第六十九章：人牙子

第六十九章 人牙子

炮还没铸完，朱禋洪就下令出征了。

五门炮，铁匠铺只铸出两门，剩下的三门还在炉子里。周师傅说再给十天，十天能补齐。朱禋洪说不等了，铸好的两门先带走，剩下的三门铸好之后，让艾能奇派人送到成都。

出发那天早上，昆明北门开了。李定国带两千骑兵先出城，走官道往北。朱禋洪的枪兵跟在后面，三千人，分三队。炮车夹在中间，两门炮拆成六段，装在六辆驴车上，由周师傅带着几个铁匠跟着，到了地方再装。

我跟在朱禋洪身后。春杏骑一匹骡子，沈岁安骑一匹马，陈圆圆也骑一匹，走在队伍中间。她换了男装，软巾裹头，但脸还是白，走在兵堆里很扎眼。不过兵们没多看，都在赶路。

从昆明往北，走富民、禄劝。头两天路好走，官道宽，驴车拉得动。第三天进了山，路窄了，驴车走得慢。李定国的骑兵在前面开路，遇到小股清兵就吃掉，遇到大股的绕开。

第五天傍晚，队伍宿在禄劝城外的一片河谷里。

亲兵生了火，支了锅。春杏蹲在锅边添柴，沈岁安靠着朱禋洪坐在火堆旁边。陈圆圆坐在她自己的火堆边，离得稍远一些，但朱禋洪让春杏给她送了一碗热汤。陈圆圆接了，没说什么，端在手里慢慢喝。

那天夜里，河谷外面有动静。

李定国的哨兵抓了一队人，一共七八个，领头的两个人贩子模样的汉子，后面跟着一串女人。女人们被绳子串着，一共十几个，年纪从十三四岁到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还没长开。衣裳破，脸脏，有的在哭，有的低着头。

哨兵把她们带进河谷。李定国过来报。

“人牙子。”他说，“从成都方向过来的，往昆明走。牵着十几个女子，说是从成都带出来的。”

朱禋洪站起来，走到那队人面前。两个汉子蹲在地上，被兵按着。女人们挤成一团，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低头的低头，哭的哭。

朱禋洪看着领头的汉子。

“从哪来？”

“成都。”

“谁让你们带的？”

那汉子低着头，不敢抬眼。“吴……吴将军府上的。吴将军南下昆明之前，把府里的一些人放出来，让带到南边去。说是……说是不要了。”

“不要了？”

“他说他要去昆明打仗，府里的女人带不走，让我们带到昆明去卖了。卖的钱归我们，人归买家。”

朱禋洪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串女人。十几个人，都低着头，有的还在哭。春杏跟在我身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吴三桂抢的？”她小声问。

那汉子没敢回答。李定国在旁边说：“成都那边的民女。吴三桂在成都两年，抢了不少。他南下昆明的时候带了一部分，剩下的让这些人贩子带走。”

朱禋洪看着那些女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我说。

“问问她们，愿意回成都的，还是愿意留在队伍里。”

我走过去，蹲在一个年纪最小的女人面前。她十三四岁，脸脏，但眼睛还亮。我小声问她：“你是成都人？”

她点头。

“愿意回去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人贩子，摇了摇头。

“回去也没地方了。吴三桂把我爹抓去当兵，我娘饿死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回朱禋洪身边。

“大多数不愿意回成都。没地方了。”

朱禋洪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李定国。

“人牙子砍了。”他说，“女人留在队伍里，送到昆明去，让沐天波安置。”

李定国应了一声。两个汉子被拖到河谷外面，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两声闷响。女人们被带到一边，春杏和沈岁安过去给她们分了吃的和衣裳。

陈圆圆站在自己的火堆旁边，看着那些女人被安置下来。她没过去，也没说话。但她一直看着。

那天夜里，我在营帐里把舆图摊开。从禄劝往北，过皎平渡，进四川，到会理、西昌。再往北，是成都。

朱禋洪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描路线。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

“人牙子的事，你怎么看。”

“吴三桂在成都，没把那些女人当人。”我说，“他在昆明城下看了五天，退回去了。但他在成都的根基还在。他手里有兵，有粮，有钱。但他没人心。”

朱禋洪点头。他把舆图合上。

“打成都，不只是打吴三桂。是让四川的人看看，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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