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劝进

第七十七章 劝进

黄道周收到长沙来信那天，正在汀州城外的校场上。

信是朱禋洪亲笔写的，不长。说福建的事暂不动，请他到长沙一叙，当面商议北上之事。黄道周把信看完，叠好，揣进袖子里，在校场上站了一会儿。底下几千人正在练刀，喊声一阵一阵的。

第二天，他把兵交给副将，带了十几个学生和幕僚，从汀州出发。走了一个月。过武夷山的时候下了场雨，山路滑，一个学生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他让人扶着走。到了江西，走袁州、萍乡，进湖南。到长沙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朱禋洪在府门口等着。黄道周行了个礼。

“岷王。”

“黄阁老。”朱禋洪伸手扶他起来，“路上辛苦了。”

黄道周直起身，看了看朱禋洪身后。他看见李定国、艾能奇站在廊下，点了点头。

“岷王这里，将才济济。”

“进来坐。”

黄道周刚坐下，茶还没喝完，郑森的人就到了。洪营官带着二十个水师兵，从南澳走海路到福州，再走陆路进湖南。他带了一封信，是郑森亲笔写的。

朱禋洪拆开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郑将军说，水师练好了，随时可以北上。”

“不急。”朱禋洪说，“先见见黄阁老。”

洪营官转头看见黄道周，行了个礼。黄道周点了点头。

第二天，朱大典到了。

他从金华来，带了五百人，都是浙东的兵。他年纪比黄道周大，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直。他进府的时候，看见黄道周坐在廊下喝茶，站住了。

“黄石斋？”

黄道周抬起头。“朱大典？”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朱大典忽然笑了。“你还没死。”

“死不了。”黄道周说，“你也没降。”

“降了就不来了。”朱大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天下午，阎应元和陈明遇到了。

阎应元带了一百人，从江阴来。陈明遇跟着。两个人都是瘦，但精神好。阎应元进了府，看见朱大典坐在廊下，愣了一下。两个人认识。江阴守城的时候，朱大典在金华，隔着几百里，互相通过信。

“阎应元。”朱大典站起来。

“朱大人。”阎应元抱拳。

那天晚上，朱禋洪在府衙前厅摆了几桌。黄道周、朱大典、阎应元、陈明遇坐一桌。李过、高一功、李来亨坐一桌。李定国、艾能奇坐一桌。陈圆圆在后院没出来。春杏和沈岁安也没出来。

朱禋洪端着酒站起来。

“在座的，都是抗清的。”他说，“黄阁老在闽西，朱大人在金华，阎典史在江阴，郑将军在南澳，我在湖广。以前各打各的，现在凑到一块了。”

他把酒喝了。

“北上打北京。多尔衮在北京，清廷的老巢在那里。北京拿下来，南方的事，不用打，自己就归了。”

黄道周端着酒，没喝。他看了一会儿朱禋洪。

“岷王，我有一句话。”

“说。”

“隆武帝在福州。”

前厅安静了一瞬。

“他在福州，受制于郑芝龙。”黄道周说，“但他是大明的皇帝。岷王北上，以什么名义打？”

朱禋洪放下酒盏。“以岷王的名义。”

“岷王是藩王，不是天子。带兵北上，天下人看你，是反清，还是谋反？”

黄道周把酒盏放下。“岷王，请即皇帝位。”

前厅里没人说话。李定国先站了起来。他端着酒盏，走到朱禋洪面前。

“王爷，”他说，“我跟着你从四川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云南。大西军的老弟兄，死了一半。他们死之前，问我，跟的是谁。我说，跟的是岷王。他们说，岷王是谁。我说，岷王是替咱们打清兵的人。现在他们不在了，王爷要是称帝，他们就没白死。”

李过也站起来。

“王爷。”他说，“大顺军的老弟兄，从陕西跟到湖广，路上死了三万多。他们死的时候，也问过我，跟的是谁。我说，跟的是岷王。他们问，岷王是谁。我说，是能打回北京的人。现在王爷要是称帝，他们就没白死。”

艾能奇、高一功、李来亨，都站起来了。朱大典站起来。阎应元站起来。陈明遇站起来。

黄道周端着酒盏，看着朱禋洪。洪营官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但也看着他。

朱禋洪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没喝。他看了半天，把酒盏放下。

“我称帝。”他说。

前厅里的人都看着他。

“但不是现在。”朱禋洪说，“多尔衮还在北京，清兵还没退。我现在称帝，就是反明。大明还在，隆武帝还在福州。我朱禋洪是岷王，是大明的藩王。我打清兵，是替大明复国，不是替自己谋反。”

他站起来，端着酒盏。

“打跑了满清，收复了北京，到时候再称帝。那时候大明还是大明，我们是复国，不是谋反。”

黄道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酒盏端起来。

“行。”

朱大典把酒盏端起来。阎应元端起来。陈明遇端起来。李定国、李过、艾能奇、高一功、李来亨，都端起来。

那天夜里，前厅的灯亮到很晚。长沙的夜风从府门口吹进来，带着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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