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寡妇上吊

院门被拍得山响的时候，沈砚在偏房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蜡烛早烧完了。他就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天光，盯着棺材板上那三个字看。看了不下一百遍。

“沈砚！开门！”

是赵捕头的声音，比平时急。

沈砚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两口气才走出去。

院门一开，赵刚就撞了进来。

“城西出事了。”赵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王寡妇上吊了。她小叔子带了一帮人在那儿闹，说寡妇是被人害死的，要县衙偿命。我压不住，你跟我走一趟。”

沈砚回屋拿了验尸的家当，棉布、醋碗、银针，那块磨亮的青石片。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门。

棺材板上的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挑粪的担子晃悠悠地走过去，粪桶里的味道混着包子的香味，说不出的怪。赵刚走得快，沈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赵刚突然停下，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昨天那个秀才的案子，"赵刚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靠谱吗？"

沈砚说："指甲缝里的泥是乱葬岗的。"

赵刚张了张嘴，没再问。他当了十几年捕头，知道沈砚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不准的。

城西刘家，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死者姓刘，男人死了三年，一个人守着一间杂货铺过日子。今天早上邻居开门倒尿盆，看见她家房梁上吊着个人，当场就吓瘫了。

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拍着大腿嚎。

“我嫂子死得冤啊！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自己寻短见！肯定是有人逼死她的！”

这就是小叔子王德。

沈砚没理他，径直走进屋。

尸体吊在房梁上，脚下倒着一条板凳。

他先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没急着碰。

蹲下来，看那条板凳。

板凳倒在地上，凳脚朝里，凳面朝外。

沈砚站起来，转头看王德。

“你嫂子上吊的时候，你在哪儿？”

王德嚎了一半，停住了。

“我……我在我家啊，离这儿两条街！”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上吊死的？”

王德张了张嘴。

“我……我听说的！邻居喊我的时候说的！”

沈砚没再问。他对赵刚抬了抬下巴。

“放下来。”

赵刚带了两个捕快，把尸体从房梁上解下来，平放在地上。

沈砚蹲下去，先看脖子。

勒痕很清楚。但不止一道。

“两道。”他说。

王德在门口冷笑：“两道勒痕怎么了？人挣扎的时候，绳子在脖子上磨来磨去，勒出两道印子不正常吗？”

沈砚指着靠下那道：“这道深，周围有淤血，发紫。这是活着的时候勒的，人活着，血是通的，勒住了就会淤。你看这里，”他用指尖点了点勒痕边缘，“皮下出血，呈片状，这是生活反应。死人勒不出这个。”

他再指上面那道浅的：“这道浅，颜色发白，没有淤血。这道是人死了以后才勒上去的。人死了，血不流了，勒不出淤。”

王德的笑僵在脸上。

沈砚站起来，再看了一眼那条板凳。

“还有。如果她是自己踢开板凳的，凳子应该朝脚踢出去的方向倒。你看这凳子凳面朝外，凳脚朝里。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

“说明人是被吊上去以后，有人从里面把凳子踢出来的。”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围观的人都不说话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王德。王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了抽，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一个小仵作，血口喷人！”

沈砚没理他，蹲回去看死者的手。

指甲缝里有东西。

他凑近了看，麻布的纤维，暗红色的，混着一点干掉的血。

他让赵刚把人都带出去。

“我再看看。”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挥挥手把闲杂人等都赶出了屋。

屋里只剩沈砚和尸体。

他把中指按在死者的手腕上。

凉意窜上来。

画面来了。

这次比上次清楚。不只是画面，还有声音。

第一秒：门被推开，王德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第二秒：寡妇转身要说话，王德突然扑上来，左胳膊勒住她的脖子。

第三秒：寡妇挣扎，右手乱抓，指甲刮到了王德的衣服，粗麻布。

第四秒：王德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嫁我，这家产谁来管？”

第五秒：寡妇的手慢慢垂下去。

第六秒：王德把她抱起来，挂到房梁上。

第七秒：王德从里面一脚把板凳踢倒。

画面碎了。

沈砚收回手，太阳穴突突跳。这次比上次疼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了好一会儿才消。他的手在抖，指尖发麻，像过了电一样。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了三遍，那股凉意还留在指腹上。

他走出屋。

王德还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强装镇定。

“怎么样？查清楚了吧？我嫂子是自缢的吧？”

沈砚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在两条街外的家里。”

王德脸白了一层。

“但你衣服上沾的血，跟她指甲里的纤维是一种麻布。”沈砚指了指王德的袖子，“你自己看。”

王德低头。他的左袖子上，果然有几道抓痕，布丝翻了起来。

赵刚反应过来，一步上前，手里铁链子哗啦一声。

“王德！”

王德腿一软，瘫在地上。

“我是她小叔子！”他喊，“她一个女人守着家产像什么话！我为她好！我是为了这个家！”

沈砚没听。他走出刘家院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街上的人都在看他，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什么。他没在意，低着头往前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义庄，已经是下午。

日头偏西，阳光从义庄的破窗格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格一格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飘，像细小的虫子。

老陈头坐在门口，背靠门框，怀里抱着酒葫芦。酒葫芦是青皮的，磨得发亮，是他爹当年用的东西。

沈砚经过的时候，老陈头突然开口了。

眼睛没睁，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看人的。”

沈砚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老陈头没理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嘴唇动了动，开始唱小调。

调子阴恻恻的，词一句也听不清。唱到高处，声音拐了个弯，像哭。

沈砚站了一会儿。

他想问，也知道问不出来。老陈头清醒的时候，比死人还沉默。

转身进了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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