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开春后第一场雨落下来时，落月霜已经在大荒待了整整半年。

半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他个子拔高了一截，眉眼慢慢长开了，轮廓从幼狐的圆润变得棱角分明，像一柄正在开刃的刀。落月淮也壮实了不少，体修根基打稳后，整个人像小牛犊似的，每日绕着演武场跑几十圈气都不带喘。

但真正变的是别的。

苏衍辞书房里那面墙，被落月霜贴满了帛书。每一张都写满了人名、地名、灵矿分布、修士调动路线。半年积累下来，那张网已经初具规模——从人界北境雁回山的私兵，到仙界第三十七宗的暗账，再到仙庭内部与离衍不对付的几股势力，最后归于天界那道高高在上的朱印。

落月霜站在那面墙前，盯着李清鹤的名字看了一阵，提笔在旁补了两个小字。

“已肥。”

开春后，李清鹤又升了一级，从“平夷真人”晋为“平夷仙伯”，赐紫金鱼袋，正式入了仙庭编制。消息传到军师府时，落月霜只搁下笔，在墙上添了一笔。养肥的猪，迟早要宰。他把这两个字写得极轻，笔锋收敛，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但没过几日，墙上多出了不属于落月霜的批注。

那天傍晚他去书房，推开门便看见苏衍辞立在墙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墙上那张帛书的边角，被他添了一行小楷，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李清鹤升迁背后，仙庭枢机阁三人推荐，其中一人与离衍有私怨。有隙可乘。”

落月霜站在门口，望着那行字，后背微微发紧。那面墙是他的地方，苏衍辞从不在上面写字。此刻这行批注落下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他看了苏衍辞一眼，苏衍辞面上如常，只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有个人，你去见一见。”

苏衍辞说的“有个人”，住在人界。

临行前夜，落月霜把落月淮叫到屋里，把一枚贴身藏了半年的玉简塞到他手里。玉简里是他整理的仙门势力脉络，从最表层到最深处，一层一层剥得干净。落月淮攥着玉简，听兄长一字一句交代，眼眶慢慢红了，却咬着嘴唇硬是没掉眼泪。

“兄长，你一个人去人界……”

“三天。”落月霜打断他，“最迟三天。你只管修炼，不要惹事。师尊留了人在府里，有事就找他们。”

落月淮点头，把玉简贴在胸口，用力按了按。

翌日清早，落月霜换上人界寻常富户子弟的衣裳，带了三样东西——一枚苏衍辞给的隐匿令牌，一包银两，还有一匣自己配的毒粉。出府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晨雾未散，军师府的轮廓在雾中模糊不清，檐角处挂着半盏未灭的夜灯，像一颗昏黄的、将合未合的眼睛。

马车在府门口等着。落月霜上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朝大荒边境驶去。

入夜时分，落月霜到了人界北境。

他在一座名叫“青崖”的小镇上落了脚。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夹在两山之间，是通往雁回山必经之路。落月霜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耳朵却没闲着。

大堂里三教九流都有。两个贩皮货的商人在抱怨北边的路越来越难走，山里有“仙师”圈了地，不许外人进。一个独眼的猎户喝了酒，拍着桌子说他的猎犬半月前追一只狐狸追到雁回山脚，忽然炸了毛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他拿鞭子抽都没用。

“那山里有东西。”猎户压着嗓子，“大东西。”

落月霜低头吃面，耳朵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子时，他翻窗出了客栈，朝雁回山方向潜行。出了镇子约莫五里地，果然看见路边设了关卡。两根石柱，柱顶各悬一枚灵石，散发出淡蓝色的光幕，横在路上。光幕前站着两个修士，白衣白袍，袖口绣着第三十七宗的云鹤纹。

落月霜蹲在暗处，从袖中摸出一小撮粉末，用灵力裹了，朝光幕缝隙间轻轻弹去。粉末无声无息地穿过光幕，落在其中一名修士的后颈上。那修士只觉得被蚊子叮了一口，伸手拍了一下，继续站着。

约莫十息后，他忽然捂住了肚子，脸色发白，匆匆对同伴说了句什么，朝路边树林里跑去。另一名修士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也往树林里张望。

就在这一瞬，落月霜从暗处闪出，身形极快，贴着光幕边缘掠了过去。衣角擦过光幕外沿，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但未触发警报。他落地后没有停留，继续朝山中深处疾行。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雁回山腹地的一处断崖上，往下看。

崖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灯火通明，营帐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谷地中央立着一座高台，台上悬着一面巨鼓，鼓面用不知什么皮蒙着，泛着幽暗的、不自然的光泽。台下有修士列队操练，动作整齐划一，灵力波动从谷底一波一波涌上来，至少有两千人之众。

落月霜看了一阵，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极小的蜡丸。他捏碎蜡壳，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借着崖下灯火，他将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苏衍辞的笔迹。

“找到那个人。他会给你看一样东西。”

落月霜收起纸，从崖上退开。他没有直接下谷，而是绕到谷地东面的山腰上。那里有一处天然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他拨开藤蔓，闪身进去。

洞中有人。

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方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听见响动，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

“苏衍辞的小狐狸？”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来。看看这个。”

他从棋盘底下抽出一卷帛书，扔给落月霜。落月霜接住，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帛书上画着一张图。图的内容很简单——雁回山以北，断云山脉深处，有一道裂谷。裂谷底部，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光点，每一个光点旁都写着地名和人名。落月霜飞快扫了一眼，在里面找到了三个熟悉的名字。

离衍。李清鹤。还有——

墨寂铭。

三个名字之间连着红线，红线交会处写着一行小字：“灵脉同源，共引一脉。脉主下落不明。”

落月霜攥紧帛书，抬头看向老头。

“脉主是谁。”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重新低下头去看他的棋局，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问你家师尊去。”他头也不抬地说，“那脉主，他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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