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不掉的诗人

Isla艾拉，

那个名字在黑掉的手机屏幕上只停了几秒。

几秒后，屏幕又亮了一次。

不是来电。

是一条没有发送成功的信息。

只有一行字。

**Where are you?**

然后，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

而穿到唐朝的我，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我唯一知道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得去跟李白喝茶。

光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

和李白喝茶。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诗人之一。

写进课本、考试卷和无数“必背古诗”里的那个李白。

现在约我喝茶。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小蛮把第三套衣服往我身上比，第一次觉得穿越这种事对人的心理素质要求实在太高。

“这套呢？”她问。

“太正式。”

她换了一套。

“这个？”

“像要去见家长。”

小蛮停了一下。

“姑娘只是喝茶。”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看了她一眼。

“因为对方以后会进语文课本。”

她没听懂。

很好。

有些压力还是自己承担比较合适。

最后，小蛮替我选了一身蓝色衣裙，颜色不算张扬，袖口只有很浅的云纹。她又伸手准备往我头上加东西，我立刻把她手按住。

“今天简单一点。”

“昨日已经很简单了。”

我沉默。

唐朝人对“简单”的理解，和高中生对“我今晚一定早点睡”的理解差不多。

都是说的时候很认真。

实现起来基本靠缘分。

李白工作的茶馆临水而建。

我刚走到楼梯口，就停住了。

柳树垂在水边，远处是淡淡的山，几只鸟从水面掠过去。临窗的位置摆着小桌，旁边甚至还有一块形状恰到好处的石头。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小蛮。”

“嗯？”

“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偏了？”

“什么？”

“噢没什么，偏点儿好，偏点儿好。”

茶馆依水而起，乌木栏杆沿着水面伸出去，廊下垂着细竹帘。风从河面吹进来，帘角微动，桌上的青瓷茶盏映着一层碎光。靠窗摆着一只素白花瓶，只供了一枝新折的梅，旁边压着几卷旧书。窗外垂柳拂水，远山含雾，岸边一方青石长着薄苔，安静得像从哪幅旧画里裁下来的一角。

然后我看见李白。

白衣。

临窗。

旁边放着一把剑。

我脚步停住……

李白已经看见我，起身行礼。

“康姑娘。”

“李公子。”

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唐朝才女，而不是一个刚刚在心里偷偷背诵人物资料的人。

坐下以后，他给我倒茶。

我低头闻了闻，还好不再是汤了。

Great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李白一直看着我。

我再喝一口。

他还在看。

我终于把杯子放下。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

他笑了。

“康姑娘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别人还没开口，你就知道别人想说什么。”

“不是。”

我看了他一眼。

“主要是你看得太明显。”

他又笑。

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这个人以后那么多人愿意跟他喝酒，可能不全是因为诗。

他确实很容易让人放松。

可惜这种想法只维持了几秒。

因为他下一句话就问：

“那天诗会的诗，你在哪里听过？”

来了。

我低头喝茶。

“哪首？”

“床前明月光。”

“哦。”

我决定装傻。

“可能以前听过。”

“可我还没有写完。”

“那可能……”

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心有灵犀？”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后悔了。

这个答案听起来好像我对他有意思，不不不......

我赶紧改口：“碰巧。”

“碰巧？”

“对。”

我点头。

“猜的。”

他看着我。

“你猜到了两句我尚未写出的诗？”

“非常幸运。”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很认真地说：

“康姑娘。”

“嗯？”

“你不太会撒谎。”

我一口茶差点呛进肺里。

小蛮赶紧在后面替我拍背。

等我终于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说‘猜的’时，左眉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左边眉毛。

李白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我立刻把手放下。

很好。

现在连眉毛都开始反水。

“你平时观察别人都这么仔细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遇见有意思的人。”

我看着他。

“这算夸我？”

“自然。”

“你们唐朝人夸人都这么绕吗？”

他动作停了一下。

“我们唐朝人？”

糟。

我低头喝茶。

“口误。”

“你不是唐朝人？”

“我是说……”我挠挠头......

“我们长安人。”

李白慢悠悠地点头。

那表情明显写着：你继续，我看你还能编到哪儿。

我想回家55555......

至少麦迪逊这个笨蛋美人发现别人撒谎，一般不会追问。

她更喜欢在旁边等你自己翻车。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李白像是突然把我当成了某种值得研究的新物种。

他聊诗。

我听不懂一半。

他说典故。

我又听不懂。

他说得兴起时，一句比一句快，我脑子里的中文像刚放学的学生，谁都不肯排队。

终于，我忍不住抬手。

“等等。”

他停下来。

“怎么？”

我想了半天。

“能不能……说简单一点？”

“我说得很难？”

“相当难。”

“可你那晚的诗——”

“那是意外。”

“你的文章——”

“失忆了。”

“书法呢？”

“也忘了。”

“琵琶？”

我立刻看他。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康家姑娘擅长什么，长安又不是没人知道。”

我忽然开始同情兰娜。

现代有社交媒体。

古代没有。

但古代有街坊亲友和熟人圈。

效果差不多。

我把话题扯回来：“总之，你刚才那句话，换个简单点的说法。”

李白想了想。

然后真的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我一下就懂了。

“哦。”

“这样？”

“这样。”

“那你早说。”

“我刚才就在说。”

“我是说从前。”

“从前我可能比较爱面子。”

“现在呢？”

我端起茶。

“现在我比较爱命。”

李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我忽然有点发怔。

我原本以为承认“我听不懂”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至少以前是。

不会，就要赶紧补。

跟不上，就要追。

最好别让人发现。

因为一旦让别人知道你不会什么，你就显得不够聪明、不够优秀，或者不够有用。

可李白没有说“这你都不知道”。

也没有替我尴尬。

他只是换了种说法，然后继续。

像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现在听懂了吗？”他问。

“嗯。”

“那就行。”

就这么简单。

我低头看着杯里的茶，突然有点不习惯。

这个时代第一次有人在发现我不懂之后，没有立刻判断我该不该懂，也没有替我决定我应该变成什么样。

他只是把话说简单了一点。

然后继续和我聊天。

很奇怪。

也很危险。

因为我居然开始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

当然，李白并没有因此放弃追问我的秘密。

他只是换了种方式。

“康姑娘去过西域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碎叶？”

“听说的。”

“听谁说？”

“老师。”

“哪位先生？”

我沉默。

“已经不在这里了。”

严格来说，这是真话。

隔着一千多年呢。

李白点点头，又问：

“你说话很奇怪。”

我心里一紧。

“哪里奇怪？”

“有时像长安人，有时不像。有些词我从未听过。”

“比如？”

“你那日说的……”

他学着我的发音。

“Man。”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那个你不用学。”

“为何？”

“没什么用。”

“没用你为何说？”

我认真看着他。

“你有没有那种嘴比脑子快的时候？”

李白几乎没想。

“常有。”

“那就是了。”

他居然点头。

我突然觉得这个解释可能真的特别适合诗人。

---

喝完茶，他提出沿河走一段。

小蛮自然跟在后面。

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瞄了一眼那把剑。

然后又看了一眼。

第三次的时候，李白终于发现了。

“康姑娘喜欢剑？”

“不是。”

“那为何一直看？”

“我只是……”

我斟酌了一下。

“没想到你真的带剑。”

“为何不能带？”

“因为……”

因为一千三百年以后，你在我脑子里的标准装备是毛笔、酒壶和一张考试卷。

这句话显然不能说。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像写诗的。”

李白笑了。

“写诗便不能佩剑？”

“当然不是。”

“那你以为诗人应该是什么样？”

我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脑子里自动跳出课本画像。

长胡子。

宽袍。

眼神深沉。

最好旁边还放着酒。

我又看了一眼眼前年轻得过分的李白。

“年纪大一点。”

他脚步一停。

“我很年轻？”

“……”

“我本来就年轻。”

他说这句话时明显有点得意。

我突然有些想笑。

原来不管一千多年以后历史把一个人写得多伟大，在他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被人说“年轻”就会高兴的少年。

这一刻，历史突然变得很奇怪。

它开始有脸。

会笑。

会喝茶。

会佩剑。

还会一直追着我问一些我根本没法回答的问题。

---

走到河边的时候，李白忽然问：

“你很想家？”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那日你接‘低头思故乡’时，”他说，“不像只是接了一句诗。”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河面被风吹出一层细碎的光。

我低头看着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有一点。”

“你家在哪里？”

Arizona。

这个词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钱德勒。

哈密尔顿高中附近那些宽得夸张的马路。

夏天晒得发白的停车场。

一推门就像迎面撞上一堵热空气的下午。

还有我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仙人掌。

可真要解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很远。”

李白笑了一下。

“又是一千多年？”

“这次是距离。”

“往东还是往西？”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都不是。”

他转头看我。

“那在哪儿？”

我忽然有点想笑。

“如果我说，要一直往前走，走到一片特别大的海，再从海的另一边继续走很久，你信吗？”

李白竟然没有笑。

“那确实很远。”

这次轮到我看他。

“你不觉得我在胡说？”

“天下这么大，我没去过的地方多了。”

他说得很自然。

“没见过，便一定不存在吗？”

我一下没接上话。

十三个世纪以后的人，总喜欢觉得古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有时候，他们只是没有见过。

不代表他们不会相信。

李白又问：“那里有什么？”

我想了想。

“很热。”

“长安也热。”

“比这里热。”

“那我不想去了。”

我笑了。

“还有仙人掌。”

“什么是仙人掌？”

我伸手比划了一下。

“一种植物。浑身是刺，雨很少也能活，晒成什么样都不肯死。”

李白认真想了想。

“听起来脾气不好。”

“差不多。”

他看向我。

“像你？”

我转头瞪他。

他已经笑了。

我本来也想反驳，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以前我从没觉得亚利桑那有什么值得想念的。

太热。

太干。

夏天太阳晒得人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住在那里。

学校停车场永远找不到阴影。

连院子里的植物都长得一副“别碰我”的样子。

可现在隔着十三个世纪想起来，好像连那些东西都变得顺眼了一点。

原来人想家的时候，连仙人掌都会显得有点可爱。

李白忽然说：

“若有机会，我倒想看看。”

我看着他。

“看什么？”

“你说的地方。”

我差点说：

你去不了。

不是因为太远。

是因为还没到。

可最后我只是低头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

“多久？”

我看了他一眼。

“很久。”

这一次，他没追问。

---

走到桥边的时候，李白忽然停下。

“康姑娘。”

“嗯？”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立刻警惕起来。

“你今天已经说过三次‘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神色坦然。

“这次是真的。”

“你们诗人都这么不讲信用吗？”

“偶尔。”

我叹了口气。

“问吧。”

他看着我。

这次没有笑。

“你究竟在哪里学过我的诗？”

我也没笑。

水从桥下慢慢流过去，柳枝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忽然有点不想再编了。

可能是因为编了一上午，有点累。

也可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看起来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

我想了想。

“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我抬头看了看天。

白天看不见月亮。

可我知道它在那里。

“一千多年吧。”

李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显然只当我又在胡说。

“康姑娘果然会讲故事。”

我也笑。

“是啊。”

这一次，我没有解释。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原来有时候，说真话和撒谎看起来一模一样。

区别只在于——

真话太离谱的时候，根本没人信。

我正想着，前面的李白忽然回头。

“对了。”

我立刻停住。

“你不是说刚才真的是最后一个问题？”

“这次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笑得有点理所当然。

“明日城南有酒肆新开。”

我已经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

“你若有空——”

“不去。”

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回答。

李白一点都不生气。

“那后日？”

“不去。”

“大后日？”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终于明白，这一章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诗、什么秘密，也不是那把剑。

是这个人。

他好像——

有点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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