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迪逊喜欢李珩。
这件事其实没有她自己想得那么难承认。
难的是承认以后,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是说我要嫁他。”
她第三次强调。
我们坐在学堂后院。
她手里拿着一块糕,已经捏了半天,一口没吃。
“我知道。”
“我只是说,我喜欢他。”
“我知道。”
“你为什么每次都用这种语气?”
“什么语气?”
“像你已经看完合同,现在准备提醒我签字风险。”
我看她。
“我没有。”
“你有。”
她眯起眼。
“你现在真的很像一个四十岁的离婚律师。”
我差点被茶呛到。
“我才十八。”
“你的灵魂已经开始收咨询费了。”
我没忍住笑。
她也笑。
笑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因为真正的问题还在。
---
李珩最近来的次数明显多了。
一开始总有理由。
看王凝。
见杨山长。
问学堂里的事。
后来理由开始越来越不重要。
有时候只是顺路。
我现在对“顺路”这个词已经没有多少信任。
李白顺路能绕半个长安。
看来临淄王也差不多。
李珩和麦迪逊相处的时候,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很少打断她。
她古语说错时,他不会立刻替她改。
只是等。
等她重新组织。
等她把意思说完。
有时候她会因为一个词想半天。
他就真的坐在那里等半天。
这件事对麦迪逊来说很重要。
她以前最怕别人发现自己不会。
现在反而越来越敢说:
“等一下,我没说对。”
然后重新来。
李珩从不笑她。
至少不会让她难堪。
这一点,我承认,很加分。
---
而且他是真的会听她谈音乐。
不是“你唱得很好”这种客套。
麦迪逊提节奏。
他会问。
她说某一段为什么让人觉得喘不过气,他会再听一遍。
她说一个地方应该停一下,他甚至会真的停。
有一次麦迪逊跟我说: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一直听。”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
她太熟悉别人先看脸。
所以一个人愿意真的听她说完,本身就会显得特别。
这和她刚来唐朝时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人人都在看杨玉环。
现在终于有人让她觉得:
看见的是她。
至少她希望是。
---
我第一次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只是“有点喜欢”,是在一个下午。
麦迪逊回来得特别安静。
不笑。
也没吐槽。
这反而最不正常。
“怎么了?”
她坐下。
“他问我。”
“问什么?”
她不说。
我等。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看我。
“如果有一天,我愿不愿意去他府里。”
我一下没说话。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我仍然没反应。
她只好更直接。
“侧妃。”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看她。
她也看我。
“你答应了?”
“没有。”
我先松了口气。
然后立刻觉得自己不该表现得这么明显。
麦迪逊果然注意到。
“你很反对?”
“我没有反对。”
“你脸上写着。”
“我只是在想。”
“又来了。”
她往后一靠。
“律师模式。”
“Madison。”
“好。”
她也认真起来。
“你问。”
我想了很久。
最后只问:
“你想要的是他,还是你觉得和他在一起以后会得到的生活?”
她没有马上生气。
这一点让我有点意外。
她只是低头看那块已经被捏得变形的糕。
“有什么区别?”
“很大。”
“比如?”
“比如你喜欢他。”
“这是一回事。”
“你喜欢临淄王府能让你出门,能让你学东西,能让你不像在杨家那样什么都被管——”
我停了一下。
“这是另一回事。”
麦迪逊不说话。
我继续:
“如果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你还会不会喜欢他?”
“如果他不再让你觉得自由呢?”
“如果他也开始替你决定呢?”
她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他一定会?”
“不是。”
我摇头。
“我只是觉得,你要先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而且你说得有道理,这更烦。”
我笑了。
她也笑。
---
她后来问我:
“那你呢?”
“什么?”
“李白。”
我立刻低头喝茶。
“关他什么事?”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只要提他,你就突然特别忙。”
“我在喝茶。”
“Exactly。”
我决定不理她。
问题是,我自己知道。
她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和李白之间的关系,最近确实变了。
不是突然。
也没有哪一天发生特别大的事。
只是很慢。
慢到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开始习惯把问题拿去问他。
宫里有件事看不懂。
我会想:
如果李白在,他会怎么说?
学堂里讨论某个题目。
我会留着,等见他的时候再问。
他借给我的书越来越多。
书页边上的字也越来越多。
有些认真。
有些明显是在故意逗我。
我开始能认出他的笔迹。
甚至不用看名字。
这很危险。
因为一个人如果连另一个人的字都认得出来,已经说明见得太多了。
---
有一次,他在一页边上写:
**“此处人少,若你那里的仙人掌能活,倒可以种两株。”**
我看到以后笑了半天。
然后拿笔回:
**“它们会嫌这里雨多。”**
第二次拿回来时,他又在下面加:
**“那便找脾气好些的。”**
我写:
**“没有。仙人掌都不好惹。”**
过了两天。
他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难怪你喜欢。”**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左眉大概又动了。
幸好没人看见。
---
我没有给这种感觉下名字。
不是因为不知道。
而是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而我现在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宫里。
账目。
婚姻契约。
兰娜。
杨山长。
回家。
还有麦迪逊正在考虑要不要成为临淄王侧妃。
真的没有必要再加一个:
我是不是喜欢李白。
可以先放着。
很多问题不一定要当天解决。
这一点我最近学得不错。
---
麦迪逊后来真的去问了李珩很多问题。
这是我最满意的一点。
她没有因为喜欢,就自动把所有条件想成浪漫。
“如果我进府,还能继续去学堂吗?”
李珩说可以。
“还能骑马?”
可以。
“音乐呢?”
可以。
“我可以自己见朋友?”
这一次,他停了一下。
麦迪逊立刻注意到。
“为什么停?”
李珩笑。
“因为我在想怎么回答才不会让你生气。”
“说真的。”
“不能完全像现在。”
她没说话。
“为什么?”
“身份不同。”
“又是身份。”
“是。”
“那我会比现在更自由,还是更不自由?”
这个问题显然比“你喜不喜欢我”难多了。
李珩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他说:
“有些地方更自由。”
“有些地方更少。”
麦迪逊回来以后把这句话原样告诉我。
我点头。
“至少没骗你。”
“对。”
她叹气。
“这反而更麻烦。”
因为如果李珩是坏人,事情会很简单。
拒绝。
如果他只想得到她,也很简单。
离开。
可问题是,他不是。
他尊重她。
喜欢她。
也愿意给她很多东西。
只是他本身仍然活在一个把“侧妃”当作正常选择的世界里。
他不一定意识到那里面有多少代价。
麦迪逊却开始意识到了。
---
那天晚上,我们认真谈了一次。
没有玩笑。
没有李白。
没有左眉。
“如果我最后答应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她问。
“不会。”
“真的?”
“真的。”
“如果你觉得不对呢?”
“我会告诉你。”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决定。”
她看着我。
“如果我不听?”
“那我会很生气。”
她笑。
“然后呢?”
“然后还是你自己决定。”
她慢慢点头。
“那你也一样。”
“什么?”
“李白。”
我翻白眼。
“怎么又回去了?”
“不是。”
她认真起来。
“我是说以后。”
“如果你要留下。”
“如果你要回去。”
“如果你要选一些我不喜欢的东西。”
她看着我。
“我也会告诉你。”
“但我不会因为怕你不听,就不说真话。”
我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
她也伸手。
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誓言。
也不是什么很正式的仪式。
只是我们两个都知道:
以后可能真的会选择不同。
而且不同,不代表背叛。
这件事其实很重要。
因为过去我总觉得,真正站在你这边的人,就应该赞成你。
现在才发现不一定。
有时候真正站在你这边的人,是会在你最想听“对”的时候,还是告诉你:
等等。
你再想一遍。
---
与此同时,安禄山的信越来越多。
他去了外地以后,最开始写的都是见闻。
哪里人多。
哪里商队大。
当地人说什么语言。
甚至会写某种酒难喝得惊人。
后来内容慢慢变了。
“今日我令他们……”
“我决定换掉……”
“下面的人不敢……”
“他们如今都等我发话……”
我第一次看到时没太在意。
第二封。
第三封。
越来越明显。
安禄山开始喜欢“别人等他决定”这件事。
不是简单的升职。
是权力本身。
我把信递给麦迪逊。
她看完。
“他听起来很开心。”
“嗯。”
“这不好吗?”
“我不知道。”
我拿回来。
其实我说不上哪里不对。
很多人得到权力都会高兴。
毕竟终于可以不用听别人的。
问题只是——
一个人太喜欢别人听自己的时候,会不会慢慢忘记:
别人也可以不听?
我没有答案。
所以只把那些信收好。
---
王凝那边,则终于等到了答案。
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那天李珩回来得比平时早。
王凝已经知道他最近见杨玉环次数更多。
知道他看过她练习。
知道他问过她的事。
也知道那张成婚之夜写下的诗并不是自己多想。
她没有问。
一直等。
等到他自己说。
这大概是她给这段婚姻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李珩坐下以后,先谈了两件别的事。
府里的账。
宫中消息。
她都听。
甚至回答。
直到最后,他忽然停住。
“王凝。”
他很少这样直接叫她名字。
她抬眼。
“嗯。”
“有件事,我想先与你说。”
王凝的手仍然放在膝上。
很稳。
“你说。”
李珩沉默片刻。
“我想再娶一个人。”
这句话落下来。
比她想象中轻。
没有雷。
没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屋里甚至还能听见外面有人走过。
王凝只是看着他。
然后问:
“杨玉环?”
李珩没有否认。
这比回答“是”更清楚。
---
王凝原本以为,真正确认的时候自己会很生气。
可第一反应竟然是:
果然。
这让她更难受。
因为如果是突然,她至少可以怪命运。
可不是。
她已经一步一步看着它发生。
只是所有人都默认她应该有足够的教养,等到丈夫亲口告诉她。
“她知道吗?”王凝问。
“还没有答应。”
这答案让她停住。
“所以你已经问过她。”
“是。”
“在问我以前。”
李珩没说话。
王凝笑了一下。
很轻。
“那你不是来问我。”
“王凝——”
“你是来告诉我。”
李珩皱眉。
“我想先与你商量。”
“如果我说不呢?”
房间安静。
这一次,轮到他没有答案。
王凝看着他。
很多事情突然变得非常清楚。
所谓“商量”,如果一个人的“不”不能改变结果,就只是通知说得更好听一点。
她没有哭。
也没有吵。
只是问:
“如果我不同意,你还会不会娶?”
李珩沉默了太久。
久到答案已经出来。
王凝点头。
“我明白了。”
然后起身。
第一次没有替他把话收好。
---
另一边,麦迪逊完全不知道这场谈话已经发生。
那天晚上,她还在问我:
“如果我真的答应,你觉得王凝会讨厌我吗?”
我想了想。
“可能。”
她脸垮了。
“你就不能安慰一下?”
“你问真的。”
“好吧。”
她低头。
过了一会儿。
“那她有资格讨厌我吗?”
“有。”
麦迪逊抬头。
我继续:
“你也有资格喜欢李珩。”
“她可以不接受。”
“你也可以做自己的选择。”
“这些可以同时是真的。”
她皱眉。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不能简单一点?”
我笑了一下。
“你穿越第一天就该知道了。”
她叹气。
“也是。”
---
其实后来我想,人生最麻烦的地方可能就在这里。
选择从来不是只做一次。
不是某一天终于勇敢地说:
这是我要的人生。
然后后面所有事情自动正确。
你今天选择一个人。
以后还要一次一次选择要不要留下。
今天答应一件事。
以后也可以改变。
今天说“不”。
不代表永远不能说“是”。
今天说“是”。
更不代表以后永远不能说“不”。
王凝选择过相信婚姻。
麦迪逊正在考虑要不要走进去。
李珩选择了喜欢另一个人。
安禄山开始越来越喜欢权力。
而我……
我低头看着李白刚送来的那本书。
书页边上又多了一行字。
**“明日若无事,城南花开了。”**
没有邀请。
甚至没写:
一起去看?
可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拿起笔。
在下面写:
**“几点?”**
写完以后,我自己先笑了。
有些选择确实很大。
婚姻。
宫廷。
回家。
留下。
可也有一些很小。
比如明天要不要去看花。
我突然觉得,
也许人生本来就是这样。
没有哪一次选择能替你决定一辈子。
真正属于你的,
是你还有机会——
**不止一次地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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