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之内

第二天早上，麦迪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门还锁着。

她睁眼以后没动。

先看门。

门闩还在。

然后看床。

床也还在。

而且完全没用过。

她和青儿昨晚把被褥铺在地上，一人一边。

谁都没提为什么。

反正床摆在那里，实在太像一个她们都不想承认的词。

新房。

麦迪逊宁愿睡地上。

至少地板没有婚姻意义。

---

“娘子醒了？”

青儿已经坐起来。

头发乱了一半。

麦迪逊看她两秒。

“你昨晚睡得着？”

“睡了一点。”

“我觉得我只眨了几次眼。”

青儿想了想。

“娘子还骂了几次人。”

“我？”

“嗯。”

“骂谁？”

“听不懂。”

麦迪逊沉默。

那大概是英语。

很好。

至少梦里还保留母语。

---

门外很快有人轻轻敲门。

两个人同时僵住。

青儿立刻站起来。

“谁？”

“送早膳。”

麦迪逊没有回答。

外面的人继续：

“李公子吩咐，东西放下便走。”

她这才说：

“放外面。”

“是。”

脚步声离开。

青儿等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

门外果然没人。

只有一个食盘。

粥。

小菜。

蒸饼。

还有一小碟蜜渍果皮。

麦迪逊看见最后一样时，动作突然停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胸口猛地一缩。

然后——

记忆进来了。

---

不是她的记忆。

很小。

碎得像光。

夏天。

一个院子。

树下有两个孩子。

一个女孩穿着浅色衣裙。

手里捧着一小碟糖渍果子。

旁边男孩比她高一点。

两个人似乎刚抢过。

女孩生气。

男孩把最后一块最甜的挑出来。

放到她手里。

“给你。”

她问：

“真的？”

男孩故意说：

“我本来就不爱吃甜。”

女孩笑了。

明明知道他撒谎。

然后画面没了。

麦迪逊站在桌边。

手还停在那碟果皮上。

青儿发现她不对。

“娘子？”

“李赵小时候认识玉环？”

青儿愣住。

“自然认识。”

“多久？”

“很小的时候就见过。”

麦迪逊没说话。

---

她以前当然知道杨玉环有过去。

逻辑上知道。

这具身体会唱歌。

会说突厥语。

会用某些她自己根本不会的礼仪。

这些都已经证明，身体的原主人不是一张空白纸。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刚才那段记忆里，玉环笑得很开心。

不是历史人物。

不是“杨贵妃”。

甚至不是李珩喜欢的人。

只是一个女孩。

吃到别人让给她的甜果子。

记得对方嘴硬。

然后偷偷高兴。

麦迪逊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因为这段时间，她一直在问：

我想嫁给谁？

我想去哪里？

我喜欢什么？

这些当然都重要。

可还有一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问过。

玉环呢？

她原本喜欢谁？

她原本想去哪里？

那段和李赵的婚约，对她来说真的只有“家里安排”吗？

还是里面也曾经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记忆不是答案。

童年让过一块糖，也不能等于爱情。

可至少说明——

这不是一段完全不存在的人生。

---

“娘子不吃吗？”

青儿问。

麦迪逊拿起一块果皮。

咬了一口。

很甜。

她皱了皱鼻子。

“太甜了。”

可身体深处却浮起一种很奇怪的熟悉。

像某个人曾经喜欢过这个味道。

麦迪逊慢慢坐下。

第一次没有急着把这种感觉推开。

“青儿。”

“嗯？”

“以前的我……”

她停了一下。

“以前的玉环，喜欢李赵吗？”

青儿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奴婢不知道。”

“他们关系好吗？”

“小时候倒是常见。”

“后来呢？”

“后来各家都有各家的事。”

青儿想了想。

“娘子有几年不太提他。”

“那婚约呢？”

“也是长辈定的。”

麦迪逊点头。

这才是她熟悉的部分。

可那个把甜果子让给玉环的小男孩还是留在脑子里。

她突然明白：

原本的玉环不是挡在她人生前面的人。

也不是一堆身体记忆。

她也是被卷进这件事的女孩。

和兰娜一样。

和她们一样。

---

中午以前，艾拉到了。

而且不是偷偷来的。

麦迪逊听见外面有人说“康掌事”，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门一开，她冲过去。

“你真的来了。”

艾拉还没站稳，就被她抱住。

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也抱回去。

“你写得跟鬼画符一样，我再不来都对不起那两个字。”

麦迪逊眼睛一下红了。

“你认出来了？”

“当然。”

“真的？”

“你那种字，很有辨识度。”

“这是夸我吗？”

“不是。”

麦迪逊笑了。

然后哭了。

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艾拉显然最不擅长处理这种状况。

手在她背上停了两秒。

最后还是拍了拍。

“好了。”

“你别说好了。”

“那我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

“好。”

“你刚才又说了。”

“Madison。”

这下她真的笑出来。

---

艾拉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了温掌事开出的临时出宫文书。

还带了几份从宫里调出来的登记副本。

李赵也很快过来。

四个人坐下以后，桌子上很快铺满纸。

看起来不像新婚第二天。

像审计。

麦迪逊对此非常满意。

“终于做点正常的事。”

艾拉看她。

“你对正常的定义越来越奇怪了。”

---

第一份。

杨玉环与李赵原有婚约。

有效。

第二份。

申请解除。

确实有人送出。

第三份。

麦迪逊手里的解除证明。

印章真实。

格式真实。

内容也看不出问题。

第四份。

正式登记。

旧婚约根本没有注销。

第五份。

李珩府的婚姻安排。

江梅已经登记。

第六份。

关于杨玉环的那一栏——

空。

艾拉看了很久。

“所以我们之前拿到的解除文书，没有真正进册。”

李赵点头。

“对。”

“但印是真的。”

“对。”

“谁能拿到这种印？”

李赵没回答。

这已经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范围很小。

非常小。

---

麦迪逊坐在旁边。

越听越冷。

“所以所有人都没有做错？”

艾拉抬头。

“什么意思？”

“李珩真的申请了。”

“李赵真的同意了。”

“我真的看见解除文件。”

“杨家也真的相信处理好了。”

她指着桌上的纸。

“然后结果还是我昨天被送到这里。”

没人说话。

“那到底谁错？”

艾拉看着她。

“系统里有人故意让这些东西同时成立。”

“这算什么？”

麦迪逊笑了一下。

“两个现实？”

“差不多。”

艾拉说。

“一个给我们看。”

“一个拿去执行。”

这句话让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

李赵突然说：

“我可以让人公开说明，是我拒绝成礼。”

麦迪逊抬头。

“然后呢？”

“至少你昨日没有真正成为我的妻子。”

“纸上呢？”

他停住。

“还没有改。”

“那别人还是会说我是。”

“是。”

“那你公开说明有什么用？”

语气有点冲。

说完她自己也知道。

“对不起。”

李赵摇头。

“无妨。”

艾拉突然问：

“你为什么不继续婚礼？”

李赵看她。

“什么？”

“按正式登记，她本来就是你的未婚妻。”

“昨天又被送到你府上。”

“如果你愿意，你完全可以说这只是婚约照常履行。”

麦迪逊也看向他。

这其实是她想问又没问的问题。

李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不愿意。”

答案简单得让麦迪逊愣住。

“就这样？”

“还需要别的？”

她张口。

最后没有说话。

---

桌上那碟早晨剩下的糖渍果皮还在。

李赵看见。

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这个？”

麦迪逊心里猛地一动。

“以前很喜欢？”

“小时候。”

“你总抢？”

李赵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笑。

“你记得？”

麦迪逊没有回答。

这不是她应该记得的东西。

李赵的笑慢慢收回。

“你病后真的忘了很多。”

麦迪逊低头。

“嗯。”

不算完全撒谎。

只是忘记的人不是她。

---

下午，李珩的信到了。

没有调侍卫。

没有冲进来。

至少这一点他听了江梅的。

信很短。

第一句先承认：

**此事是我失察。**

第二句：

**我会查清婚书。**

第三句不是：

我来接你。

也不是：

你等我。

而是：

**你想如何？**

麦迪逊读到这里，停了很久。

艾拉坐在旁边。

“至少这次问了。”

“嗯。”

“你怎么回？”

“我还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麦迪逊抬头。

“你最近很爱这句话。”

“因为很好用。”

“律师确实喜欢拖时间。”

“我走了。”

“别。”

她赶紧抓住艾拉袖子。

艾拉白她一眼。

还是坐回去。

---

麦迪逊最后回了三件事。

第一：

把所有正式文书查清。

第二：

不许带兵来。

第三：

在事实没有弄清以前，不许任何人替她决定住哪里、嫁给谁、下一步做什么。

她写完以后给艾拉看。

“怎么样？”

“很好。”

“没有修改？”

“有一个字。”

“哪里？”

“这里。”

艾拉指着“不许”。

“写得太丑。”

麦迪逊差点把纸揉了。

---

“你不回去吗？”

艾拉问。

“回哪里？”

“李珩那里。”

麦迪逊没说话。

这次问题不像以前那么简单了。

如果是昨天以前，她可能会立刻说：

当然。

可现在，那个回答卡住了。

“我不知道。”

艾拉点头。

“那就先别回。”

“你不觉得我应该去找他问清楚？”

“不是你应该。”

她说。

“是你想不想。”

麦迪逊低头看手里的信。

“我喜欢他。”

“我知道。”

“但我现在一想到昨天……”

她停住。

“就觉得自己像一件被送错地址的包裹。”

艾拉嘴角动了一下。

明显想笑，又忍住。

“你可以笑。”

“现在不合适。”

“谢谢你终于学会判断场合。”

“跟你学的。”

“那不可能。”

两个人终于都笑了一下。

---

艾拉离开前，麦迪逊把她拉到一边。

“我今天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玉环的。”

艾拉立刻认真起来。

麦迪逊把糖渍果皮的记忆说了。

男孩。

院子。

最甜的一块。

李赵。

说完以后，她问：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艾拉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

“你就没有一个律师意见？”

“没有。”

“真难得。”

艾拉看着她。

“但我觉得你不用马上给它意义。”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的记忆。”

“不是命令。”

麦迪逊没说话。

艾拉继续：

“她小时候喜欢谁。”

“后来想嫁谁。”

“有没有改变。”

“我们都不知道。”

“但你可以尊重它存在。”

“同时还是自己决定。”

麦迪逊慢慢点头。

这句话让她舒服了一点。

不是因为解决了问题。

而是因为终于不用在两个极端之间选。

她不需要说：

那些记忆跟我无关。

也不需要说：

既然玉环记得他，我就应该爱他。

可以都不是。

可以只是承认：

这里曾经有一个女孩。

她活过。

喜欢过东西。

认识过人。

然后她的人生被突然中断。

这件事值得被记得。

---

晚上，艾拉已经走了。

青儿也去拿东西。

麦迪逊一个人在房里坐了很久。

最后起身。

“我要见李赵。”

下人很快去传。

这一次，她主动。

---

李赵来得很快。

还是停在门口。

“可以进吗？”

麦迪逊点头。

“可以。”

他进来。

坐得很远。

这一点她注意到了。

也很感激。

房间里有一会儿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麦迪逊先开口。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李赵看着她。

没催。

“婚礼那天——”

她停了一下。

“不是昨天。”

“我是说，在来这里以前。”

“我以为我要嫁给另一个人。”

李赵的表情很轻地变了一下。

“谁？”

这一个字反而最难说。

因为一旦说出来，很多东西就真正存在了。

麦迪逊吸了口气。

“李珩。”

房间里很安静。

李赵没有立刻说话。

她反而突然轻松了一点。

很奇怪。

事情没有解决。

婚书还是错的。

她还是住在这个陌生院子里。

外面的高墙也没有消失。

可那句最麻烦的话终于出了口。

---

李赵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喜欢他？”

麦迪逊点头。

“是。”

“他也喜欢你？”

“我觉得是。”

“你原本要嫁给他？”

“对。”

“所以那份解除婚约，也是为了这个。”

“对。”

李赵低头。

麦迪逊突然觉得残忍。

尤其想到早晨那段记忆。

“对不起。”

李赵抬头。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

“可能因为这一切也不是你选的。”

他笑了一下。

很淡。

“确实。”

然后他问：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麦迪逊想了很久。

“因为你没有强迫我。”

李赵没说话。

“所以我也不想让你以为，这只是文书出错。”

她继续。

“不是。”

“就算婚书没有错。”

“就算你真的还是我法律上应该嫁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也已经选择过别人。”

这句话不好听。

甚至很伤人。

可她还是说了。

---

李赵坐在那里。

很久以后，才说：

“我明白。”

麦迪逊看他。

“真的？”

“未必全明白。”

他笑了一下。

“但至少知道，你不是因为昨日才不愿意嫁我。”

“嗯。”

“那以后不用再为这件事向我道歉。”

麦迪逊愣住。

“为什么？”

“你喜欢谁，不欠我。”

她彻底安静了。

这种话从一个唐朝男人嘴里说出来，实在让她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只说：

“Thank you。”

李赵没听懂。

她改成中文。

“谢谢。”

---

那晚回房以后，麦迪逊第一次没有把门闩检查两遍。

只检查一遍。

进步很小。

但也算进步。

她躺在地上的被褥里。

看着高高的窗。

外面只能看见一小块月亮。

墙还是很高。

门也依然有人守。

她还不能想走就走。

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当然不自由。

可奇怪的是，她比昨天刚到这里时轻松。

因为昨天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你是谁。

你应该嫁给谁。

你应该去哪里。

哪一张纸才是真的。

今天至少有几句话，是她自己说的。

我喜欢李珩。

我不愿意完成这场婚礼。

玉环的记忆存在。

但它不会替我决定。

还有——

我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儿。

这些答案都不完美。

甚至一个都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可它们是她自己的。

---

她忽然想起艾拉说过的话。

不是每一个问题，都必须当天解决。

以前麦迪逊最讨厌这种答案。

她喜欢快。

喜欢明确。

喜欢Yes or No。

可现在她开始理解，有些时候，不马上决定也是一种决定。

尤其当全世界都在催你走进某一扇门的时候。

你可以先停下来。

站在门口。

看看里面。

再问一句：

这是我想去的地方吗？

---

外面的灯渐渐熄了。

高墙把风挡住大半。

很安静。

麦迪逊闭上眼。

突然觉得，自由也许没有她以前想象中那么像逃跑。

不一定是翻过墙。

冲出去。

找到一个谁都管不了你的地方。

有时候，真正的第一步只是——

在所有人都希望你配合的时候，

终于把那句最不方便、

最难听、

也最真实的话，

亲口说出来。

然后不收回。

哪怕高墙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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