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赵进宫的时候,天还没亮。
长安城还是灰的。
宫门前已经有人等着。
灯笼沿着甬道排过去,一盏接一盏,把每个人的脸照得都有点疲惫。
没人说话。
皇帝病重以后,宫里的人越来越少说没必要的话。
因为谁都不知道哪一句会被谁记住。
李赵下马。
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他没有回头。
---
第一摞文书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天刚亮。
粮运。
修缮。
军费。
宫中欠款。
仓储。
每一本都写得很整齐。
甚至整齐得让人放心。
某批粮已送达。
某处工程已完成。
某笔款项暂缓。
某处仓储数字异常,正在追查。
某批工钱待核。
每一件事都有结果。
每一个结果都只有几行字。
李赵看完第一本。
问:
“送粮的人拿到钱了吗?”
负责的人愣了一下。
“大部分已经——”
“什么叫大部分?”
对方停住。
“还有一些脚夫的工钱没有结。”
“为什么?”
“上面还没批。”
李赵低头看文书。
上面没有这句话。
只写:
**粮已入库。**
他拿笔,在旁边加了一句:
**脚夫未结。**
字不大。
却突然让那页纸变得没那么干净。
---
第二本。
仓库数量不对。
一批布少了。
处理意见写的是:
从相关工役薪钱中暂扣。
李赵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先扣他们的钱?”
官员回答:
“因为仓库有损。”
“确定是他们弄丢的?”
“尚未查明。”
“没查明就扣?”
“只是暂扣。”
李赵抬眼。
“暂扣多久?”
对方没答。
他继续:
“最后如果查明不是他们呢?”
“会补。”
“什么时候?”
还是没答案。
李赵看着那一行。
忽然想起玉环。
她站在那间房里,拿着一张解除婚约的文书。
说:
纸上写了。
可结果不是。
他以前没想过这些小地方有什么关系。
现在突然觉得关系很大。
一张纸上写“暂扣”。
和一个人的家里今晚有没有米。
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前者干净。
后者很麻烦。
---
他把那份公文退回去。
“先查。”
官员明显不情愿。
“殿下,这会拖——”
“拖什么?”
“流程。”
李赵看他。
“那就拖。”
“工钱先发。”
对方愣住。
“若最后真是他们的错?”
“再算。”
“可是——”
李赵打断。
“没查清以前,不要先拿最没办法说话的人填账。”
屋里安静。
没人再争。
---
中午以前,他已经退回了七份。
这件事很快就让很多人不高兴。
因为公文本来已经走到最后。
只差一个人点头。
现在这个人开始问:
谁拿了钱?
谁没拿?
谁签的?
谁确认过?
为什么?
再查一次。
这些问题都很小。
加起来非常烦。
尤其当所有人都希望事情“尽快办完”的时候。
---
有人提醒:
“殿下今日脸色不好。”
李赵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恶心。
不是很严重。
最近一阵子一直这样。
睡不好。
吃东西没胃口。
有时候心跳得快。
有时候胸口发闷。
大夫看过。
说可能是劳累。
也可能是胃。
让他按时吃。
少酒。
多睡。
这三件事听起来都很简单。
真正做起来一件都没做好。
---
管事送饭进来。
李赵原本想说不吃。
想到大夫的话,又改口。
“放着。”
管事没有走。
“殿下要现在吃。”
李赵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了?”
管事低头。
“大夫让奴才看着。”
李赵笑了一下。
“好。”
他真的吃了。
半碗粥。
一点菜。
还喝了药。
甚至问:
“明日大夫什么时候来?”
“下午。”
“让他进宫。”
“已经安排。”
李赵点头。
“别忘。”
“不会。”
这就是他关于明天最后几句非常普通的话之一。
---
下午,皇帝短暂醒过一次。
李赵去看。
回来以后比之前更沉默。
没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说。
病到那个程度,一个人连保持清醒都已经很难。
李赵回来后又继续看公文。
甚至把早上那份拖欠工钱的重新叫回来。
“这批脚夫有多少人?”
“二十七。”
“名单呢?”
对方很快送上来。
二十七个名字。
李赵看了一遍。
然后说:
“明日先放一半。”
“另一半等核完。”
“这样至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手压住胸口。
旁边的人立刻问:
“殿下?”
“没事。”
过了一会儿。
真的过去了。
于是所有人也就当作没事。
人很容易这样。
只要一个症状没有立刻把人击倒,就会被归入:
之后再说。
---
他工作到很晚。
离开书案前,还看了一眼明天的安排。
大夫。
仓储核账。
两处工钱。
还有几份婚姻文书需要重新确认。
看到“婚姻”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突然想到书房里那封信。
还在最里面。
没寄。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后悔。
其实没有。
如果真要说,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等事情稳一点。
等玉环的婚约真正解开。
等他们可以像普通旧友一样说话。
也许再给她。
也许永远不给。
都可以。
反正还有时间。
---
第二天清晨,李赵没有醒来。
最初没人意识到。
侍从进去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睡得沉。
昨晚确实太晚。
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第二声。
还是没有。
靠近以后,才发现不对。
宫里很快乱了。
大夫被提前召来。
不是下午。
是清晨。
可已经来不及。
---
没有刺客。
没有伤口。
没有打翻的杯子。
没有一看就知道有毒的酒。
昨晚吃的东西,别人也吃过。
药方是原来的。
剂量没有明显异常。
门外有人守。
进出都有记录。
大夫最后只说:
可能是心疾。
可能是长期劳累。
可能是体内早有问题。
也可能是几样东西一起。
这答案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因为“不知道”在人死以后听起来太无力。
大家都希望死亡有一个明确原因。
一个人。
一杯毒。
一把刀。
至少可以抓住。
可以恨。
可以处罚。
可李赵的死没有那么配合。
---
刘皇后赶到以后,第一句话是:
“再查。”
大夫跪着。
“已经——”
“再查。”
“昨日饮食。”
“药。”
“水。”
“谁进过屋。”
“谁送过文书。”
“谁最后见他。”
她说得很快。
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越没有表情,周围的人越不敢抬头。
“昨夜他下过什么命令?”
有人把记录送上来。
工钱。
仓储。
粮运。
还有一份暂时压下的旧婚约复核。
刘皇后看见那一行时,手停了一下。
但没有说什么。
继续往下。
---
“他不是还约了大夫?”
她突然问。
管事跪下。
“是。”
“什么时候?”
“今日下午。”
屋里安静。
刘皇后低头看着那页纸。
今天下午。
一个本来已经被安排进去的时间。
大夫会来。
会诊脉。
会继续开药。
也许会说问题不大。
也许会说要休息。
不管怎样,那本来是李赵计划里的一个“以后”。
现在没有了。
刘皇后慢慢把纸放下。
“去查大夫。”
有人立刻应声。
她又说:
“不是查他害没害人。”
所有人停住。
“查他之前到底看出了什么。”
“为什么没觉得危险。”
“为什么没人觉得危险。”
这句话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沉默。
可能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连她也没觉得危险。
李赵最近脸色差。
谁不知道?
睡不好。
谁没听过?
吃不下。
年轻人劳累。
养养就好。
没有任何一件事听起来像:
明天会死。
---
消息到杨家别院时,麦迪逊正在调弦。
她最近重新练一段曲子。
第三根弦总是调不准。
江梅来的时候,她还在抱怨。
“这个音怎么又——”
然后看见江梅的脸。
她停住。
“怎么了?”
江梅没有马上说。
这让麦迪逊心里一凉。
“谁?”
问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直接问“谁”。
江梅走近。
“李赵。”
麦迪逊手里的拨片掉了。
“他怎么了?”
江梅看着她。
很轻地说:
“今晨没了。”
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
麦迪逊没听懂。
或者说,听懂了,却没有接受。
“什么叫没了?”
没人回答这种问题。
“昨天?”
她问。
“他昨天还在宫里。”
“是。”
“他前几天才……”
她停住。
脑子突然出现那个门口。
李赵说:
若文书有变化,我让人告诉你。
又出现花园。
扁石。
糖渍果皮。
还有那句:
你喜欢谁,不欠我。
麦迪逊盯着江梅。
“他昨天还说要见大夫。”
江梅点头。
“我知道。”
“他说的是明天。”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突然哑了。
因为今天就是那个明天。
大夫会来。
可人已经不在。
---
她坐下。
没有哭。
至少一开始没有。
只是一直盯着琴弦。
脑子里有一种非常愚蠢的想法。
如果昨天早点去。
如果写信。
如果再说一点。
如果那天从门口离开时不是只说谢谢。
如果……
然后她突然想起:
李赵没有寄出的信。
她甚至不知道它存在。
所以连“如果我早知道”都没有。
有些东西真的不是因为谁没做够。
只是来不及。
---
“我应该去见他吗?”
她问。
江梅沉默。
“现在?”
“我不知道。”
“我只是……”
麦迪逊看着自己的手。
“我们才刚刚开始不讨厌彼此。”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可她说完就哭了。
不是因为失去恋人。
不是。
甚至不是因为失去一个本来可能重新选择的人。
是因为一个刚刚开始变得清楚的人突然没了。
她终于知道他不是婚书上的名字。
不是错误安排。
不是李珩的对面。
他有自己的脾气。
会受伤。
会问问题。
会选择不强迫。
会把一封信写完又决定不寄。
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最后一件。
---
麦迪逊哭得比自己想象中安静。
眼泪一直掉。
她不停擦。
最后烦了。
干脆不擦。
“这很不公平。”
江梅坐到她旁边。
“嗯。”
“他刚刚开始……”
“我知道。”
“他刚刚开始做对。”
江梅没有纠正这句话。
因为她知道麦迪逊不是说李赵以前很坏。
是在说——
他刚刚开始重新决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
我知道消息时,还在宫里。
温掌事没有用特别的语气。
只是把一份公文放下。
“临淄王府那边今日会乱。”
“为什么?”
“李赵殿下今晨去了。”
我手里的笔直接停在纸上。
墨晕成一个黑点。
“什么?”
这是我来到唐朝以后最讨厌的一个字。
因为每次有人说出无法接受的话,人都会先假装是自己没听清。
什么?
再说一遍。
好像重复一次,事情就可能变掉。
没有。
---
我第一个想到麦迪逊。
第二个想到那封没寄出的东西——
当然,我那时不知道。
我只是想起她前几天还和我说:
李赵答应亲自解释婚约。
答应不带兵。
答应不拦她。
一个人前几天还在做承诺。
现在突然就变成:
他曾经答应过。
时态这么快地变过去,真的很残忍。
---
李珩收到消息的时候,比我们更早。
有人把李赵最后核过的文书送到他手上。
因为里面有几份宗室事务,需要继续处理。
他翻到第一页。
看见哥哥留下的批注。
**脚夫未结。**
再翻。
**未查明,不得先扣工钱。**
再往后。
还有一些看起来很小的修改。
都不是大政。
甚至不值得写进史书。
李珩却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他突然第一次发现:
哥哥昨天还在做事。
不是“他生前”。
是昨天。
昨天这个时间,他还会皱眉。
会问人。
会觉得某个流程不对。
而今天,所有纸都开始写:
李赵遗命。
李赵生前。
李赵最后批示。
只用一个晚上。
一个活着的人就变成了前任。
---
有人低声说:
“殿下,接下来这些事务恐怕要由您……”
李珩抬头。
对方立刻闭嘴。
可话已经听见。
接下来由您。
这个“您”突然变得很重。
哥哥死了。
父皇病重。
一层东西被抽走以后,他的位置自动向前。
皇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近。
也从来没有这么像一具棺材。
---
他那晚一个人坐了很久。
没有去见玉环。
没有见王凝。
也没有见江梅。
第一次,他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
如果坐上那个位置,就真的拥有更多选择吗?
还是只是有更多人等着你决定,
同时也有更多人等着你死?
---
刘皇后的悲痛,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安静。
她没有当众哭。
至少最开始没有。
只是查。
反复查。
出入。
饮食。
药。
睡眠。
旧疾。
近一个月的行程。
甚至把他最近见过的人全部列出来。
名单越来越长。
没有一个名字能让事情变简单。
最后连大夫都跪着说:
“娘娘,未必是人为。”
刘皇后看着他。
“本宫没有说一定人为。”
“本宫只是要知道。”
“为什么昨日还能说话的人,今日便没了。”
没有人能回答。
这可能才是她最无法接受的部分。
如果是有人杀,她至少知道该恨谁。
现在连恨都没有方向。
---
悲伤没有让她放手。
反而让她抓得更紧。
这点我后来才明白。
有人失去以后,会觉得:
原来很多事情不能控制。
于是放下。
也有人会觉得:
正因为世界失控,所以我必须控制更多。
刘皇后属于第二种。
---
当晚,她一个人在内殿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李赵最后几份公文。
旁边却还有另一封尚未写完的信。
收信人不是宗室。
不是官员。
是安禄山。
很多年前,她就收过他作义子。
最初有政治考虑。
也有欣赏。
他会语言。
懂边地。
能带兵。
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
他懂得感恩。
至少她一直这样认为。
刘皇后拿起笔。
继续写。
前面谈的是升迁。
军权。
边地。
需要他在必要时支持宫中安排。
措辞都很正式。
写到最后,她停住。
很久。
然后亲手补上两个字:
**吾儿。**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第一次轻轻抖了一下。
她刚失去一个儿子。
于是本能地抓住另一个。
---
信封好以后,刘皇后没有立刻让人送。
反而问:
“群芳会那一年,夺魁的是谁?”
身边秘书愣了一下。
“娘娘?”
“那个会看账的康家女子。”
秘书立刻想起来。
“康兰娜。”
“如今在哪里?”
“仍在宫中协助女官事务,外面也做了些女子识账、缝制之事。”
刘皇后眼神动了一下。
“就是她后来去李赵府,把玉环带出来?”
“是。”
“谁准她去的?”
“她拿了临时出宫文书。”
“谁批的?”
秘书低头翻。
很快报出一个名字。
刘皇后没有说话。
又问:
“她近来与谁来往?”
秘书明显犹豫了一下。
“杨山长。”
“康家。”
“还有李白。”
刘皇后的手停在桌上。
“安禄山呢?”
“名义上是她丈夫。”
“名义上?”
秘书低头。
显然知道得不少。
刘皇后靠回椅背。
第一次真正把这几个人放到同一张图里。
康兰娜。
安禄山。
李白。
杨山长。
杨玉环。
还有那些被改过、被截住、被重新送出去的文书。
她忽然觉得,那个女孩也许比她最初以为的更重要。
---
“把她最近做过的事情整理一份。”
刘皇后说。
“不要惊动她。”
秘书应声。
走到门口。
刘皇后又叫住。
“等等。”
“娘娘?”
她看着李赵最后留下的公文。
那一页上写着:
**未查明,不得先扣工钱。**
很普通的一句话。
不是诗。
不是遗言。
甚至不是专门留给她的。
可她盯了很久。
最后说:
“算了。”
秘书没懂。
“什么?”
“先不要查得太明显。”
“本宫只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秘书点头。
这次真的退下。
---
很久以后,刘皇后终于低下头。
手放在那页纸上。
第一次哭。
没有声音。
眼泪只是掉下来。
落在李赵的字边上。
墨当然早就干了。
什么都没有晕开。
这让她更难受。
因为纸还好好的。
人没有。
---
杨家别院里,麦迪逊那晚没有练琴。
她把弦全部松掉。
坐在窗边。
想了很久那座花园。
她以前觉得,如果一个过去不能决定未来,那过去是不是就没那么重要。
现在知道不是。
过去不会命令你留下。
可一个人死以后,
你记得的那些东西,
会突然变成他留在世界上的一部分。
糖渍果皮。
一块扁石。
一个关于青蛙的蠢笑话。
还有一句:
你喜欢谁,不欠我。
她终于理解了“记得”真正的重量。
不是为了回头。
是因为有些人已经不能再往前。
所以往前的人,只能替他们把一点东西带走。
---
她不知道李赵书房最里面,还有一封信。
也不知道那封信开头写着:
**玉环。**
更不知道最后一页有一句:
**若我们早些学会问,也许事情不会走到今日。**
那封信一直没有寄出去。
而现在,
也永远不会由写它的人决定要不要寄了。
有些话没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重要。
只是人生突然结束的时候,
不会提前提醒你——
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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