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装怂

"跪下！"

铁皮门在身后砸上，两只手按着陈默的肩膀往下摁，膝盖弯不过来，整个人直挺挺摔在水泥地上。

"行了行了，别弄死，刀哥还要验货呢。"

陈默额头磕在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头疼还没好全，胃里翻上来的酸水他硬咽了回去。

一双人字拖踩过来，停在离他脸半尺的地方。脚趾甲发黄，趿拉着的塑料鞋底沾着泥。

"抬起头来。"

陈默撑着地面抬起头。

沙发上坐着个男人，三十出头，平头，左脸一道疤从眉角拉到嘴角。光膀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手里转着一把折叠刀。沙发背后站着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板寸，都穿着迷彩裤，手里拎着铁棍。

平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刀尖朝他点了点。

"叫什么？"

"陈默。"

"哪来的？"

"云南。"

"来缅甸干嘛？"

"旅游，在仰光街上走着，被人塞进面包车了。"

平头男人笑了一声。

"旅游。"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块不怎么样的肉，"每年都有你们这种傻逼，旅游游到妙瓦底来了。"

旁边光头跟着笑。

平头男人不笑了，刀一收，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陈默，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看你这身板，这长相，也不像家里有矿的。二十万，让你家里打钱，打到了放你走，打不到——"

他顿了一下，拿刀朝陈默的腿比了比。

"腿打断，卖去血库抽血，一管一管地抽，抽到死。听明白了没有？"

陈默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硬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脑袋恨不得低到地上去。

"哥，刀哥，我、我跟您说句实话。"

"说。"

"我家真没钱。我爸我妈早离婚了，谁也不管我，我从小跟爷爷长大的，我爷爷去年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

平头男人眯起眼看他。

陈默赶紧接着说："我今年刚毕业，大学贷款还没还完，来缅甸的机票钱都是借同学的。我要是家里有二十万，我至于跑到仰光穷游吗？"

"穷游？"光头在旁边嗤了一声，"穷游游到诈骗园区来了，命也够穷的。"

陈默没敢接话，把头低得更低，肩膀缩着，整个人尽量缩成一团。

平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拿刀敲了敲沙发扶手。

"搜了。"

光头上前一把把陈默从地上拽起来，翻口袋。裤兜里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缅甸签证复印件、几十块人民币零钱、一个打火机。上身T恤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就这些？"

"就这些。手机在车上就被他们收了。"陈默说。

光头把东西往沙发扶手上一扔，回头看了平头男人一眼，摇了摇头。

平头男人拿那几十块钱翻了翻，扔在一边。

"穷成这样，连个像样的手机都没有？"

"真没有，哥。"陈默声音发抖，"我就是个刚毕业的穷学生，什么都没有。您就是把我卖了也不值二十万。"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平头男人说。

沉默了几秒。陈默心跳声在耳朵里嗡嗡响。

"哥，我、我能不能干活？"陈默试探着开口，"我电脑会用，打字也快，我留下来干活抵债行不行？干什么都行。"

平头男人拿刀又敲了两下沙发扶手。

"你一个大学生，让你干电诈你干得了？"

"我能学。"陈默赶紧说，"学什么都行，我不挑。"

光头在旁边插了句："刀哥，这小子瘦不拉几的，卖血也抽不了几管，不如先让他干活试试，不行再说。"

平头男人——刀哥，拿刀尖挠了挠下巴，看了陈默一会儿。

"行。先滚回去，明天开始培训。能不能留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默连忙点头："谢谢刀哥，谢谢刀哥。"

"别谢太早。"刀哥把折叠刀弹开，刀刃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跑不掉的，这园区四面都是铁丝网，外面就是缅甸的丛林，你跑出去也是死。"

"不跑不跑，绝不跑。"

"把他脚上的扎带换了，换绳子，松松绑着，别让他晚上乱窜。手上的放了。"

光头应了一声，蹲下来拿刀把陈默手腕上的塑料扎带割断。手腕上勒出一圈红印，皮都磨破了，渗着血丝。脚踝上的扎带也割了，换上一根尼龙绳，松松地系了个扣。

"滚。"

陈默被光头推着出了铁皮门。

门一开，热气扑面。天已经黑透了，园区里几盏路灯亮着，照出一片昏黄。远处铁皮房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喊话声。

"今天加二十个号！完不成不许吃饭！"

还是白天那栋铁皮房。陈默被推着往回走，经过那栋房子时，他放慢了脚步，眼睛往两边扫。

光头在后头踹了他一脚："看什么看，走快点。"

陈默低头加快步子，但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从验货的铁皮房到他们住的那间工棚，中间隔了三排房子。每排工棚门口都有一个保安，手里拿着电棍。铁丝网在工棚区外围，离得不算远。铁丝网上面缠着倒刺，隔一段有一个灯柱。

这些他记住了。

回到工棚，光头把门推开，把他往里一推，门在身后又锁上了。

工棚里黑黢黢的，只有一盏小灯泡在角落里发着昏黄的光。

"回来了？"赵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压低了的急切，"怎么样？他们要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赵磊吸了口凉气，"你家里能拿不？"

"拿不出来。"陈默靠着墙坐下来，"我跟他们说我家里没人，没钱，留下来干活抵债。"

"你真这么说？"赵磊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信了？"

"暂时信了，让我明天开始培训。"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陈默脚踝上的绳子。

"这绳子绑得松，我帮你磨磨。"

赵磊的手指在绳结上抠了半天，指甲沿着绳子的纹路一点点抠松。陈默感觉到绳子在脚踝上转动，慢慢松了。

"好了。"赵磊把绳子解下来，塞到草垫子底下，"晚上别让人看见。"

陈默活动了一下脚踝，上面一圈勒痕，跟手腕上的一样。

赵磊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小子命大，刀哥一般不给第二次机会。不过你也是——"他停了一下，"怂包。"

"嗯。"

"你就嗯？二十万啊，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想让我放什么屁？"陈默说，"他们几个人？几根棍子？我放屁有用吗？"

赵磊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赵磊又开口："你真打算留下来干活？"

"不然呢？"

"我劝你想清楚，这活不是人干的。骗人，骗国内的人，骗那些老头老太太的血汗钱。你干得下去？"

"现在说这个早了。"陈默说。

赵磊还想说什么，旁边传来一声抽泣。

"陈默哥……"小周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带着哭腔，"我怎么办，我家真拿不出钱，我爸在工地搬砖，我妈种地，我上大学的钱都是借的……"

"我知道。"陈默说。

"二十万……他们要是让我家里拿二十万，我爸妈得去死……"小周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陈默朝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周瘦得厉害，肩膀骨头硌手。

"先活着。"陈默说。

"活着？"小周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怎么活？干活？我不会骗人……"

"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小周张了张嘴，没再出声，缩回角落里去了。

陈默靠墙坐好，闭上眼睛。

不是睡，是在想。

从验货的铁皮房出来到工棚，他一路被推着走，但眼睛没闲着。保安——他数了，工棚区这一片至少四个，每个工棚门口一个，手里电棍。换班时间不确定，但经过一栋工棚时，里面有个保安在打哈欠，看了一眼手表。天刚黑，大概七点上下。

铁丝网离工棚七八十米，中间是空地，没有遮挡。灯柱有间隔，有些地方照不到，有暗角。

这些他记在脑子里，一个字没说。

"你倒是睡得着。"赵磊的声音又冒出来。

"睡不着也躺着。"

"你心真大。"

陈默没应声。

黑暗里，另一边传来一个声音。

"嘿。"

是阿凯。广东口音，懒洋洋的，从进工棚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

"干嘛？"陈默问。

"没什么。"阿凯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刚才跟刀哥说的那套，家里没钱、父母失联、愿意干活——编得挺好的。"

"我没编。"

"是吗。"阿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你倒是挺会说话的，刚毕业的穷学生。"

陈默睁开眼，朝阿凯那边看了一眼。黑暗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靠在墙角，胳膊搁在膝盖上。

"活下来再说吧。"陈默说。

"也是。"阿凯说，"活下来再说。"

然后就没声了。

工棚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周偶尔的抽泣声和远处铁皮房里传来的键盘声。陈默闭着眼，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画面。

保安四个，电棍，七点有人看表，换班时间没摸清。铁丝网八十米，灯柱有暗角。

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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