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八封

第六十七天，第八封信开始写。

先说收信人。

按规矩，信要有一个收的。

这一次没有人争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收信人是谁。

黑板角上已经写了两年：

"渴的人。"

再说寄信人。

寄信人这一栏，第一次有了字。

【寄件人：陆沉】

然后是正文。

正文一开始就卡住了。

因为要写的东西太多了。

第一稿有三千七百万行。

每一个接入的节点交一行。

交上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人写："我奶奶说过，下雨天前半夜别喝生水。"

有人写："我儿子的名字。"

有人写："请你记住我。"

还有一个人写了一句脏话——后来被发现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闹着玩，没有删，摆在附录里，题目是《那一天我很难过》。

温伯衡听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老人让人把他扶起来。

他给了一条筛选的标准。

标准只有两条：

"第一条：写的事情，要能在十分钟里教会一个人。"

"第二条：写的事情，必须有一个人是这么教你的。"

"两条缺一条，删。"

删完以后，三千七百万行变成了一百零七行。

再删重复的。

最后剩下十一行。

第六十九天晚上，这十一行被誊写在了一张两米长的纸上。

誊写的人是学堂里字写得最端正的那个老兵。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手抖得握不住笔。

旁边的人接过去，把纸捧起来，晾了半夜。

第二天早上八点，这张纸被抬到了议事厅的长桌上。

《第八封》正文，全文如下：

【一、水要烧开再喝。烧到冒大泡，再数三十下。】

【二、人的体温到三十九度就危险了。三十九度以上要用冷水擦腋下和大腿根，不要盖被子捂。】

【三、坏血病：吃针叶树的针、吃苔藓、吃生的动物肝脏。】

【四、白潮来的时候，挂起八十四件铁器。白毛种怕高频的金属撞击声。】【若两侧为崖、中间开阔，它们会绕行。】【不会绕的地方，人要先走。】

【五、没有淡水的时候：一块塑料膜，一个坑，太阳晒一天，一平方米出三点七升。】

【六、抬担架四个人。脚步要错开，不要同时迈同一只脚。】

【七、果树头一年只浇三次。浇完把土踩实。冬天不剪枝。树底下留草。】

【八、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动的名字。活着的时候就要有。名字借来的不算丢人，借了自己要记住是谁的。】【名字要有三个人听见才算数。】

【九、死的人自己刻。刻第一个字的时候手会抖。抖，就对了。】【刻不动的时候，可以请别人帮你刻第二个字。】

【十、吵完架不许不认账。】【吵完以后，把多出来的那一口，塞给另一个人。】

【十一、允许补考。】

【以上所有的东西，都不需要谁批准。】

【最后一行，是我们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一句话：】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有人替你把水烧开了——】

【那你把它烧给下一个人。】

据誊写的老兵后来讲，最后这一句是在第六十八天夜里加上的。

加的人当时不在议事厅。

他在病床上。

那天下半夜，他忽然醒了。

醒了以后他撑着坐起来，叫人去找穗子。

穗子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漏了一句。"

"你说。"

"第八封写出来，"他说，"写出来以后人家照着做。"

"照着做以后呢？"

"以后他们不渴了。"

"不渴了以后呢？"

他在被子上叠着手，喘了口气。

"以后他们可能会想：我会烧水了，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管别人了。"

穗子站在床边。

"所以最后要加一句。"

"加什么？"

他开始说。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下一句是什么？"

他皱着眉，使劲想。

想了大概有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他的手一直在被子上抓。

最后他放弃了。

"我忘了。"

"你再把前半个说一遍。"

他说了一遍。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有人替你把水烧开了——"

少女蹲在床边，把他的手握住。

"底下是不是：那你把它烧给下一个人？"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头。

"是这句。"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我猜的。"

"猜的也算？"

"算。"

第七十天，《第八封》发出去了。

发出去的方式有三种。

第一种：全网广播。

连续七天，所有频率，全部时段，只念这十一行。

念的时候用十七种语言。

第十七种语言是南方大军的话，念的人是三十七——现在改叫一百零九了。

第七种语言上线的时候没来得及校准，当时出了个小岔子：有一个偏远节点收到的时候，前十行都是好的，最后一行变成了乱码。

那个节点在三天后自己补了一行。

补的内容是：

"那就烧给你自己。"

第二种：手抄本。

十万册。

抄的人不限。

有三十七万个节点各自抄了一份。

抄完以后没有地方交，就各自掖在自己的门框上、锅台上、船舷上。

第三种：刻。

从第七十天起，全网新立的每一块碑，右下角一律追刻第一行。

也就是说：

【水要烧开再喝。】

真不好看。

但它是那一年里被人念得最多的一句。

然后就剩一件事了。

邮资。

第八封信以前是不收邮资的。

因为寄件人一栏是空的，没有欠账的地方。

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寄件人那一栏有两个字。

所以第七十天夜里，陆沉坐在桌前，等了很久。

面板亮起来。

【第八封 · 待投递】

【寄件人：陆沉】

【收件人：渴的人（未指定）】

【邮资金额：未定】

【提示：邮资不由寄件人支付。】

【提示：邮资由"记得寄件人的那一部分人"支付。】

【当前已签署支付意愿：3,706,000 人。】

【当前已追加：328,417 人。】

【合计：4,034,417 人。】

【是否投递？】

他坐在那儿。

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问了一个问题：

"他们签的时候，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吗？"

【签署内容：自愿记住"陆沉"这一姓名至本人生命终止。】

【签署时已告知有效期：不影响本人正常记忆功能。】

【签署时已告知：本人可以选择随时退出。】

"退出了怎么办？"

【每次退出，寄件人剩余存续时间减少九分钟。】

【当前本项为扣减项的第三十二项。】

他笑了笑。

"这些人签字的时候，不知道这一句吧。"

【签署界面第九行第十七款。】

【该款在过去三年里共有 1,007 次被翻阅记录。】

"意思是没人看。"

【是。】

他把手放在桌上。

坐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在这串数字上摸了一下——那上头有一条一条的字。

"我有个要求。"

【请说。】

"不要把这条扣减挂上去。"

【系统无法解除。】

"我不要解除。"他说，"我是说——"

他想了想该怎么说。

"我是说，别告诉他们有这一条。"

【本项默认不对公众显示。】

"那就一直别显示。"

【记录。】

他抬起头。

"投递吧。"

第七十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第八封》投递完成。

全网两百一十四万个节点同时收到了同一个副件——两米长的纸上那十一行，被拆成了十一张，分头往南承担运输。

同一时刻，第一批载着重物的车队从磐石南门出发。

车上装的不是石头。

是凿子，是本子，是水囊，是熟铁。

带队的，是七十九。

他走之前去过一次碑林。

他在那三道横杠的石头前面站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对穗子说了一句话。

翻译过来是：

"我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个新的回来。"

第一批人走了以后，是空白的三天。

三天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四天早上——第七十四天早上五点二十分，电台值班室的老宋冲进议事厅。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来、来了。"

"什么来了？"

马震山一把扶住他。

老宋扶着桌子，喘了半天。

"回执。"

议事厅里一下子全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零三分。"

"从哪儿来的？"

老宋抬起手，指了指地面。

然后他把这个点又往北拖了一下，一直拖到墙上的地图。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的最南边。

比所有已知的地方，还要往南。

"南纬六十一度四十二分。"他说。

"东经一百七十四度五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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