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石墙

断尾带回来的消息在当天夜里就传遍了整个营地。不是谢野召集了所有人宣布——他没有这个习惯。消息是自己扩散的。断尾在篝火边向谢野汇报时，旁边有几个制作队的狗头人在修补骨甲，他们听到了“白天出没”这几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骨针悬在皮料上方，然后继续缝下去，但速度明显快了。不到半个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南边有东西，灰绿皮在往北挪，白天都不敢待在洞里。

第二天一早的会议不是在洞穴里开的。谢野把老石锤、断尾、白耳、独耳和灰爪叫到围栏外的碎石带上，在晨曦中摊开断尾的地图。地图上南边的标注一夜之间增加了好几处——断尾把焦糊味的源头位置、三个灰绿皮消失的洞穴入口、雾气笼罩区域的边界线、以及谷地里篝火的位置全部标注了出来。

“锡矿暂时不能动了。”谢野开门见山，“塌陷坑离灰绿皮的活动区太近，目前的情况不适合让任何人单独在那边作业。今天开始，采集队和采矿队全部撤回营地北线活动，南边只留侦察。”

没人反对。灰爪在石板上记了一笔，把锡矿石的库存数量重新核算了一遍——现有的锡矿石还能铸不少青铜，暂时不用急。谢野继续说第二件事。

“南边要建前哨。不是之前计划的那种采矿转运站，是防御型前哨。位置改在这里——”他指向地图上泥沼以南、灰绿皮活动区以北的一小片高地，那本来是老石锤上次提议建采矿前哨的位置，但现在用途变了，“两个目的：第一，监控灰绿皮的北迁动向。如果他们大规模北上，这个前哨必须能提前足够的时间发出预警。第二，作为南线的第一道阻击点，万一灰绿皮冲击营地，先在这个位置顶住第一波。前哨要比营地的围栏更坚固。不是木栅栏，是石墙。”

石墙。老石锤听到这两个字时皱了一下眉。荒岩部落从来没有建过石墙。围栏是木头的，瞭望塔是木头的，谷地的矮墙是碎石垒的但只有齐腰高。建一道能挡住灰绿皮冲锋的石墙，工程量比之前所有的防御工事加起来还要大。但他只说了三个字：“多高？”

“至少三个灰绿皮叠起来的高度。”谢野蹲下来，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一幅剖面图，“不用太厚，但基座要深。先挖一道基槽，槽底夯碎石，然后用大块石料垒墙基，墙基以上用碎石和粘土填充。墙体外侧略微倾斜，不容易被撞翻。墙顶留垛口，弓箭手站在墙后射击。”

老石锤盯着地上那张剖面图看了很久。他不是在犹豫建不建，而是在算需要多少人、多少天、多少石料。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指着谢野之前标记过的西南角那片荒地说：“石料从那边采。那边的地表全是碎石，往下挖能找到更大的石块。”

“人手呢？”

“分两班。一班采石，一班砌墙。战斗队全部上，制作队能动的也上。独耳的瞭望塔暂时由短耳值守，独耳下来带采石组。”老石锤说完看了独耳一眼，独耳没有反驳，只是哼了一声。

“第三件事。”谢野伸出三根手指，“灰绿皮的焦糊味不是他们自己烧的。断尾观察到的痕迹表明有什么东西在逼他们离开原来的区域。目前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它能把灰绿皮逼到白天迁徙，说明它对灰绿皮的威胁比阳光更大。断尾，从今天开始，侦察重点从北边豺狼人暂时转到南边。不只看灰绿皮，还要看雾气那边到底有什么。”

断尾点头。会议到此结束。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任何人问“如果石墙来不及怎么办”。所有人各自散去，开始自己的工作。

当天中午，老石锤带着采石组出发了。西南角的荒地离营地不远，是一片被风雨侵蚀得支离破碎的碎石坡，地表全是拳头大到脑袋大的碎石，往下挖一臂深就能碰到更大的石块。这些石块形状不规则，需要粗加工才能用来砌墙。老石锤让独耳负责粗选——把大块石料挑出来，用石锤敲掉最尖锐的棱角，然后由战斗队的角矛手两人一组往营地南边的建墙点搬运。独耳干这种活出乎意料地仔细，每一块石料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转好几遍，敲掉可能松动的棱角，然后用石锤敲击石面听声音——声音沉闷的说明有暗裂，不能用；声音清脆的才是好料。敲了十几块之后他总结出了一个规律：灰白色的石头大多有暗裂，青灰色的石头质地更密实。他把这个规律告诉了所有采石的人，筛选速度一下子快了不少。

建墙点选在营地往南的一片狭窄高地上。这里地势本就高于两侧，左右各有一道陡坡，只需要守住正面就能封住往北的通道。谢野选这个位置时没有看地图——他亲自来走过，在坡上站了很久，从不同角度观察视野和射界。选这里不是因为方便采石或运输，而是因为这里最窄，石墙建在这里只需要封住不到三十步宽的正面，用最少的石料获得最大的防御纵深。

砌墙的工作由老石锤亲自带队。基槽挖了一臂多深，宽度足以让两个狗头人并排站立作业。槽底铺了一层从西南方向运来的碎石，用石锤夯实，然后开始垒第一层墙基。墙基的石料是最大的，每一块都有狗头人半个身子那么大，两个人合力才能搬动。老石锤不让人用蛮力硬搬——他在墙基边上铺了两根圆木做滑轨，把大石料撬上滑轨，然后推着滑轨往墙基位置滚，省了一半的力气。灰爪来看了一次，看完了滑轨，回去之后在石板上画了个图，在旁边写了一句：斜坡搬运，适用于重量超过两人搬运极限的石料。

墙基垒到与地面齐平之后，砌墙的速度明显快了。上层墙体用的是较小的碎石和粘土混合物，碎石填充空隙，粘土加水搅拌之后抹在石缝里做粘合剂，干了之后硬度不输软岩。墙体砌到第一个垛口的高度时，老石锤让所有人停下来，亲自检查每一个垛口的射界。他蹲在垛口后面，做出拉弓的姿势，确认弓弦拉开时肘部不会碰到墙壁，箭头从垛口伸出去时不会蹭到石头。有一个垛口被左右两块略微凸出的石料夹得太窄，他试了一次，然后让人把那两块石料拆下来重新打磨再砌上去。谢野在旁边看着这个过程，没有说话。老石锤不需要别人告诉他垛口的宽度标准——他自己试过了，就知道了。

石墙建到第六天时，灰绿皮的北迁迹象变得更加明显。断尾在侦察中发现塌陷坑周边开始出现灰绿皮的夜间活动痕迹——不是之前那种零星巡逻的脚印，而是大规模移动的痕迹，成片的脚印往北延伸，离塌陷坑越来越近。锡矿的开采不得不正式暂停，最后一筐运回营地的锡矿石被灰爪锁进了最深的储藏洞里。断尾还在雾气边缘发现了一组新的足迹——不是灰绿皮的。足迹很大，比灰绿皮的脚印大了将近一倍，形状像爪印，但脚趾比野兽更长更细，像是某种介于手和爪之间的结构。他没有见过类似的脚印。

他把足迹的轮廓用炭条画在石板上带回来。谢野看了之后没有做任何猜测，只是让断尾把足迹的位置标在地图上，然后继续观察。到目前为止，未知生物只是留下了足迹和焦糊味，还没有直接出现在灰绿皮的活动区以北。但灰绿皮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他们不是在迁徙，他们是在逃离。

第九天，石墙的主体完工。一道比狗头人高三倍的灰色石墙横亘在高地最窄处，墙体微微向外倾斜，基座厚实，越往上越窄，墙面虽然粗糙但石缝被粘土填得很密实，手指抠不进去。墙顶的垛口均匀排列，每个垛口后面都能站一个弓箭手，射击角度覆盖了正面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墙体两侧延伸到高地的陡坡边缘，和天然地形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完整的封锁线。石墙正面还挖了一道浅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硬木桩，沟面用树枝和浮土掩盖。这是从营地围栏的陷阱带升级来的——在石墙前增加一层障碍，让敌人无法直接冲击墙体。

老石锤站在石墙顶上，背对着落日，把角矛往墙垛上一顿。他的皮毛上全是石粉和粘土，手掌上的茧子磨穿了又结，结痂的地方又磨出新的茧子。他看着脚下的石墙，说了一个字。

“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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