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三次试炼

第三次试炼的传送在石皮撤退后的第九天降临。

谢野正在熔炉边和灰爪讨论串联鼓风皮囊的第三个原型——灰爪想在两个皮囊之间加一个缓冲囊，让气流更稳定，炉温波动更小。她刚把缓冲囊的草图在石板上画了一半，指尖还沾着炭灰，白光就吞没了一切。谢野甚至来不及把手里的炭条放下。

脚底踩到实地时，一股潮湿的冷风裹着腐叶和沼泽泥浆的气味灌进鼻腔。不是戈壁的干热，也不像密林的湿热，而是一种阴冷潮湿的、像泡了水的朽木一样的气息，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他睁开眼。沼泽边缘的稀疏林地，树木矮小扭曲，树干上覆着厚厚的墨绿色苔藓，苔藓吸饱了水分，用手指一碰就能挤出水来。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脚都像踩在浸了水的兽皮上，泥水从脚趾缝里渗上来，带着刺骨的凉意。雾气很浓，三十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模糊的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老石锤已经在试弓弦了。他把弦拆下来用干兽皮擦拭，挂在腰间最方便取用的位置，把箭囊挪到腰侧更容易抽箭的方向。断尾蹲在一棵枯死的沼泽木后面，炭条在潮湿空气里画出来的线条比平时粗了一倍，他没有停下来换工具，只是更用力地压着炭条。白耳把箭矢按类型分发给弓手，给每个弓手多分了两支青铜箭——青铜箭在这种环境下比骨箭更可靠，骨箭受潮后箭头和箭杆之间的兽筋绑扎容易松动。

这次谢野带的人比前两次都多。除了战斗队的核心成员，还带了短耳和几个经过石皮一战后表现沉稳的预备队员。短耳蹲在老石锤旁边，学着老石锤的样子把弓弦拆下来擦拭，动作还很生涩，但擦得很认真。营地里独耳带着新兵守家，石墙上有几个角矛手轮流值守，灰爪继续她的冶铁实验。部落的人口和防御工事已经能支撑战斗队全员外出了，这在几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

谢野把目光转向艾瑞斯。精灵站在一棵枯死的沼泽木旁边，赤脚踩在湿泥地上，尖耳朵以极快的频率颤动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指向雾气深处。

“正前方，沼泽边缘。有蹄子踩泥的声音。还有金属撞击声，很轻。数量不多，大概四五个。”

蹄子。谢野在心里快速排除了所有已知的对手种族——灰矮人是沉重的靴子，半兽人是赤脚或皮靴，都不是蹄子。

他对全体做了个手势。战斗队迅速散开，利用粗大的沼泽木做掩护，呈扇形往前推进。在一排倒下的枯树后面，谢野看到了这次的对手。

五个羊角怪。下半身是反关节的羊腿，覆着深褐色的短毛，蹄子踩在湿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上半身是人形，体型和狗头人差不多大。皮甲上缝着骨片，但缝得很不规整，骨片大小不一，排列歪歪扭扭。武器是粗木棒和骨斧，骨斧刃上全是磕出的缺口。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个子最矮，手里攥着一根细木杖，木杖顶端嵌着一颗灰白色的小石子，用兽筋交叉绑了好几圈固定。施法者。他握着木杖的姿势很别扭——是攥，不是握，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头盔，没有护臂，蹄子上裹着两块用藤蔓绑住的破兽皮。

“五个。”断尾压低声音，“那个拿木杖的……他在发抖。”

“看到了。”谢野说。

他没有立刻下判断。灰矮人那场教会他，战场上任何误判都可能付出代价。但眼前这五个羊角怪的状态确实不太对——没有阵型，没有分工，所有人挤成一团，时不时有人往雾气深处看一眼，像是在怕什么东西会从雾里冲出来。

“右翼佯攻，正面压制。先试探。那个施法者——先别射他，看他能放出什么东西来。”

老石锤把弓弦拉到半满。

右翼的佯攻是断尾先发起的。一支骨箭钉在羊角怪的皮盾上，盾牌手踉跄后退，旁边的同伴举起木棒朝箭矢来向挥舞，挥了三下，只有一下打在了树干上。独耳在正面同时开火，三把弓交替射击，箭雨不算密集但压得羊角怪们全部蹲在盾牌后面，没有一个人敢探头。

谢野带着两个角矛手从左翼摸过去。侧后方完全没有任何警戒，五个人全部缩在盾牌后面，背靠着沼泽边缘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谢野从雾气里冲出时，羊角怪的阵型瞬间就散了。盾牌手扔下皮盾转身就跑，蹄子在湿泥地上打滑，整个人趴在泥水里。骨斧手挥舞着骨斧朝谢野冲过来，力度和速度远不如半兽人。谢野侧身避开斧刃，角矛从侧面捅进对方的肩膀，没有用全力，矛尖穿透皮甲和肌肉的深度刚好够让骨斧脱手。骨斧手跪在泥地里，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泥水上。

另一个角矛手截住了木棒手。木棒手一只角断了半截，断口是旧的。他看到角矛刺过来时木棒举起来的速度太慢了，矛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木棒从他手里滑落，他举起双手，声音发颤地喊了几句听不懂的话。

那个施法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看着谢野一步一步走近，忽然把木杖高高举起，然后用力往地上一扔。木杖砸在石头上弹了两下，滚到谢野脚边。施法者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沼泽里的枯草，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音节。艾瑞斯听了一会儿，说：“他在说别杀。”

谢野低头看着脚边的木杖。木杖顶端嵌着一颗灰白色的小石子，用兽筋交叉绑了好几圈。石头表面粗糙，看起来就是沼泽边随手捡的普通石子，但谢野把它捡起来时，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间，能感觉到石头内部有一股极微弱的能量在流动——不是他体内治疗和光照那种暖流，而是一种更冷、更涩的触感，像手指拂过干燥的砂岩石板时那种粗糙的摩擦感，但它是从石头内部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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