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暗流

骨铃事件后的第三天，谢野在石墙上召集了一次全体队长会议。

不是那种所有人都蹲在空地上听族长讲话的大会，而是只有老石锤、断尾、独耳、灰爪和白耳参加的小范围碰头。五个人蹲在石墙顶上，面前摊着断尾最新标注的地图，地图上用炭条画出了墙基空洞的分布位置、地下通道的可能走向、以及最近几天发现的所有地面沉降点。灰爪还带来了一块石板，上面是她刚完成的酸液腐蚀测试结果——她把从墙基空洞里采集的灰色粘液涂在不同材料上，分别测试了粘土、石灰、砂岩和骨板在酸性环境下的强度变化。结论很明确：粘土粘合剂在酸性环境下会逐渐软化，石灰硬化层对弱酸有较好的抵抗力，但如果酸液浓度提高，石灰也会被缓慢侵蚀。

“它们在进步。”灰爪的汇报总是很短，但每个字都有数据支撑，“空洞里的粘液比之前从洞穴里带回来的样本酸性更强。虽然强得不多，但方向是明确的。它们应该是在改进分泌物的配方，可能在尝试不同的食物或矿物来调整酸液的成分。按照目前的改进速度，它们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腐蚀石灰——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们迟早会找到办法。”

谢野看着石板上的数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能等它们找到办法。既然它们已经摸清了石墙的结构弱点，那就把弱点变成陷阱。他让老石锤在石墙脚下挖一道深沟，沿着墙基外侧往下挖，挖到岩层为止，然后在沟底铺一层石灰和碎石的混合物，再填上浮土恢复原状。如果地底生物继续从墙基下方挖掘，它们会先碰到这层硬壳。挖不动，就会沿着硬壳往两侧扩展，而硬壳的两侧会预设几个薄弱点——故意留空的碎石区，引导它们往预设的方向挖。每个预设方向都设了绊索和骨铃，只要它们挖到预设位置，骨铃就会响。

老石锤听完方案，想了想，说：“这道沟要挖多深？”

“挖到岩层。不管多深。”

老石锤点头，当天下午就带着战斗队开始挖。灰爪把库存的生石灰全部调出来，又紧急烧了一批新的。熔炉边的石灰煅烧区昼夜不停，白耳和小耳轮流守着炉子，把石灰岩碎块一筐一筐地推进炉里，烧好之后砸碎过筛，装进兽皮袋里运到石墙。挖沟的进度比谢野预想的慢——石墙脚下的土层只有表面一层是松软的碎石和泥土，挖到半人深时就碰到了硬土层，粘土含量极高，石镐砸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老石锤让人从熔炉边运来燃石，在硬土层上铺了一层，点火烧了小半个时辰，把粘土烧得又干又脆，再用石镐一敲就碎了。这是灰爪的主意——她在测试粘土粘合剂在高温下的性能变化时发现烧过的粘土会变脆，就顺便把这个发现用在了挖沟上。

沟挖到一人多深时，独耳在瞭望塔上吹了一声短哨。谢野从沟边抬起头，看到独耳用手指着南边。南边的碎石地上，腾起了一小片尘土——不是风吹的，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移动。尘土很小，如果不是瞭望塔的高度根本看不到。独耳用扩音器对准那个方向听了一会儿，然后朝下面喊：“不止一处。有规律的间隔，像是在同步移动。”

地底生物。它们在地面上活动。这是谢野第一次听到它们在地表移动的动静——之前所有的接触都在地下，洞穴里、塌陷口、墙基空洞，全是地下的痕迹。现在它们上来了。

“多少？”谢野喊回去。

“至少好几组。分散移动，不聚集。方向不是石墙——它们在往东侧绕。石墙东侧是陡坡，陡坡下面是干涸的河床。它们绕过了石墙正面，在找别的路。”

老石锤放下石镐，走到谢野旁边。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谢野注意到他把铁斧从腰间解下来握在了手里。“东侧的陡坡是天然屏障，建墙的时候就没在那边设重防。如果它们翻过陡坡，就能绕过石墙直接摸到营地南侧的排水沟。”

谢野点头。他当初选石墙的位置时，看中的就是两侧有陡坡做天然屏障，只需要守住正面就能封住通道。但这个判断的前提是敌人只会从地面进攻。地底生物不受地表地形的限制——它们可以从地下穿过陡坡，从东侧的任何位置钻出来。石墙挡得住正面，挡不住整个南线。

他做了两个决定。第一，石墙上的驻守人员从五人增加到八人，西段墙基重点防守，火障带的柴堆和树脂罐全部检查一遍，随时准备点火。第二，断尾立刻带人去东侧侦察，摸清地底生物在东侧的活动范围和数量，找到它们可能钻出地面的位置。老石锤留守石墙，灰爪继续在营地负责石灰的煅烧和石墙的加固。独耳继续在瞭望塔上用扩音器监听南边的动静，发现任何异常直接吹哨。

断尾带着短耳和一个新编入侦察队的年轻狗头人出发了。东侧的地形和南边完全不同——南边是开阔的碎石地和稀疏灌木，适合远距离观察；东侧是陡坡和干涸河床的交错地带，到处是风蚀岩柱和塌陷坑，视野极差，但掩体也多。短耳走在最前面，他的耳朵在这种地形里比眼睛更好用——风蚀岩柱之间的风声会产生回响，回响的间隔和音调能告诉他岩柱后面有没有空地。他闭着眼睛走了一段，然后忽然停下，指着一处塌陷坑边缘的碎石堆。

“挖过的。碎石堆表面有压实的痕迹，和周围的碎石颜色不一样——压实过的碎石反光更暗。”

断尾蹲下来看了看，确实。碎石堆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色泥浆残留，已经干了，但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深了半个色调。他用手指抠了一下干泥浆，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酸味很淡，但还在。他把泥浆样本收进小皮囊里，让短耳继续带路。

短耳沿着碎石堆的边缘走了一圈，在塌陷坑的背阴面找到了一个洞口。洞口不大，被一块风蚀岩半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洞口周围的石面上有新鲜的抓痕，方向和墙基空洞里的抓痕一致。他趴在洞口听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脸色不太好。

“下面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刮擦声。很多。而且声音在移动——不是往石墙方向，是往营地南侧。排水沟的方向。”

断尾没有犹豫，让年轻侦察兵立刻跑回石墙报告谢野，自己和短耳继续往东侧深处侦察。年轻侦察兵跑回石墙时，谢野正在和老石锤讨论东侧陡坡的防御方案。听完报告，谢野把炭条往石板上一拍，站起来。

“它们没有绕远路。它们从石墙脚下退回去之后，直接改道往东，穿过陡坡下方的松软土层，直插营地南侧的排水沟。排水沟是灰爪挖的，沟底铺了碎燃石，但沟壁是普通的泥土——没有石灰，没有碎石护坡。它们从地下钻出来只需要挖穿沟壁。”

老石锤抓起角矛。“我带人去排水沟。”

“不用全带。带两个角矛手就够了。剩下的留在石墙上——它们如果知道排水沟有人防守，可能又会改道。”谢野看向独耳在瞭望塔上的方向，“它们在观察。一直在观察。它们知道我们的人在什么位置，知道石墙和营地之间的巡逻间隔，知道排水沟是我们忽视的薄弱点。”

谢野和老石锤带着两个角矛手赶到排水沟时，沟壁还完好。排水沟从营地西南角延伸到东南角，沟壁是灰爪带人用粘土夯实的，表面平滑，没有任何抓痕。但短耳说的“刮擦声在往这个方向移动”——如果它们还没有挖穿沟壁，那就是在地下等着。等天黑，或者等沟边的人离开。

谢野让两个角矛手蹲在排水沟两侧的高点上，弓弦拉到半满，瞄着排水沟的南侧沟壁。他和老石锤蹲在沟底，把角矛插在身边，矛尖朝上。独耳在瞭望塔上用扩音器对准排水沟的方向，每隔一段时间就吹一声短哨——这是信号，哨声正常代表无异常，哨声变调代表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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