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惊异

燕霄侠忽然一转身走出了二堂。来到外面，看见了候审室门外站着的久小笛，他冲久小笛一招手，久小笛走过来了，问了一句：

“有事儿？“

“给小翠倒点水喝。”

“用你说呀。”

“看来是我多嘴了。”

“喂，燕霄侠，我真没看出来，行啊，有两下子。”

“怎么样？这回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说你胖你就喘。”

“要不要拜我为师？”

“呆着你的吧。 对了，你父亲的事儿，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后来，成了一桩悬案。”

“能不能详细说给我听听？”

“现在没空啊。”

久小笛不再言语，走了。

燕霄侠转身回了二堂。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旺进来了，身后跟着周善。

周善依然是那副恭谨的模样，灰布长衫，身形微胖，面容和善。他进门后朝孙伯远行了一礼，又看见站在窗边的燕霄侠，也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在指示下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燕霄侠没有立刻转身。他依然望着窗外，过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走到桌前，在周善对面坐下。他没有拿笔，也没有铺纸，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周善，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管家，又辛苦你跑一趟。”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寒暄。

“捕官客气了。”周善微微欠身，“配合衙门办事，是小人的本分。”

燕霄侠点了点头，没有接着问话，而是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的沉默恰到好处——不长到让人尴尬，不短到让人忽略，刚好让周善的注意力集中起来，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然后燕霄侠开口了，语气依然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管家，王家的宅子，你住了十年，对府里的一砖一瓦都应该很熟悉了吧？”

“是。”周善说，“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大致都清楚。”

燕霄侠听完周善那句“大致都清楚“，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松快了些：

“周管家，我再问你一句——小翠去厨房洗手那会儿，你可曾踏进茶水间半步？“

周善摇头，答得干脆：“不曾。小人一直站在门外，半步没进去过。“

“自然是也没碰过里头的东西？“

“没有。“

燕霄侠点了点头，像是信了。他换了个坐姿，忽然问起一桩不相干的事：

“我听说王老爷喝茶极讲究，水太烫要骂人，水太凉又要骂人，是不是？“

周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下人揣摩主子心思的自得：“老爷嘴刁，水温要刚刚好，入口不烫舌，回甘才出得来。小翠伺候了三年，这点分寸是有的。“

“那昨天晚上那壶瑞龙茶，“燕霄侠像是随口一提，“水温如何？“

周善正了正身子，想也没想，顺口答道：“正好。我摸着水温已经是稍微凉过的，正合老爷的口……“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屋子里忽然静了。

燕霄侠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儿，看着周善，嘴角甚至仍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变了，像是一张网，慢悠悠地收拢了。

“周管家，“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方才亲口说的，半步没踏进茶水间，里头的东西一样没碰。“

他微微倾身，目光像刀锋一样落在周善脸上：

“你没进去，怎么摸到的？“

周善的脸，唰地白了。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已经把话说死了。前后两句，一句是牢，一句是供，全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燕霄侠缓缓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周善身侧，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嗡嗡地响：

“你站在门口，看见小翠出去了，进了厨房，你就进了茶水间，你打开茶壶盖，水温正合适，茶香正浓，你把砒霜倒进了茶壶。然后，你盖好盖子，退出门外，继续站着——等小翠回来。你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你发现小翠最近心情不好，你抓住了这个机会。”

周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嘴唇还在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双手还搁在膝上，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周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再是恭谨的、谦卑的、温顺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某种解脱意味的笑。

他抬起头来，看着燕霄侠，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苍凉的释然：

“你叫燕……”

“燕霄侠。”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燕霄侠说。

周善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十九岁，有这样的眼力，不容易。”

然后他收起了笑容，开口说道：

“不错，是我做的。”

孙伯远开口了，声音低沉：“你为什么要杀王百万？”

周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压了十年终于释放的苍凉：

“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在城南开了一家绸缎铺，生意不错，妻儿安康，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过得去。王百万看中了我的铺面，设了圈套，让我欠下巨额债务，然后吞了我的铺子。我一家老小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我儿子那年才八岁，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死了。我妻子悲痛过度，疯了，跑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无路可走，我隐姓埋名，到王家当了仆人。这一当，就是十年。十年里，我每天看着他锦衣玉食，看着他作威作福，看着他继续坑害别人，心里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他抬起头来，看着孙伯远，目光平静：

“我知道杀人偿命，我认。这十年，我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如今事情做下了，我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燕霄侠问：

“毒药砒霜藏在哪里？”

“我的屋子里有一个木柜，木柜下面有两个抽屉，靠右边的抽屉里有一个小木盒，东西就藏在小木盒里。”

燕霄侠叫陈把周善带到另一间候审室。

陈旺按吩咐照办。

燕霄侠说：

“师父，我们马上去王家，查找那包毒药。”

毒药找到了。

孙伯远上下打量着燕霄侠，眼里闪着惊异的目光，嘴里说了一句：

“小子，你还是那个燕霄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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