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梁园论赋
一
归程走了三日。
第一日阴。第二日风。第三日天开了,云像被人从中间撕开,露出一条极薄的白,白下面压着一层淡青,青得发冷。
睢水落了。
秋里那一道沉黄的水,如今瘦下去一尺有余,滩上露出新泥,泥面裂着细纹,纹里嵌着碎蚌壳,白得刺眼。芦荻已经割尽,只剩齐膝的茬,一丛一丛立在滩上,像谁把千万支断箭插进了地。堤还是那道堤,堤面的辙更深了,辙里结了薄冰,牛车过去,冰碎成一片一片,声音很脆。
相如走得很慢。
他背上的青布囊比来时沉。里头多了一方锦样,一片木牍,一囊襄邑人送的干枣。锦样用素帛裹着,裹了三层,压在最上面;木牍夹在简牍之间,棱角磨着他的背脊。走一步,硌一下。
他不觉得硌。
这三日,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序。
陈稷说,先定经,再铺纬。他听懂了;懂了之后,反倒更不安。他从前写赋,自以为是才气;如今知道那不是才气,是散。才气散出去,像水漫过田埂,看着满,其实一粒谷也灌不到根上。可若要收,收到哪里去?收成一根什么样的经?他答不出。
答不出,便一路走。
第二日午后,他遇上一队车。
车有七辆,都是双辕,辕上套着黄牛。牛走得很稳,一步一顿,脖颈上的木轭随着步子轻轻响。车上装的是帛,一卷一卷,用苇席裹了,外面十字捆绳。押车的是个小吏,二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缠着麻绳。
小吏见他一身士人打扮,又是往东,便邀他同行一段。
“客卿往睢阳?”
“往睢阳。”
“那正好。”小吏说,“我们也是往睢阳。这是冬贡,送到梁园去。”
相如看了看那些车。
“都是帛?”
“都是帛。”小吏说,“锦不在此中。锦是官坊另解,走的是另一条路,另有一队人押。我们押的,是常帛。”
“锦与帛,差在哪里?”
小吏笑了,笑得很浅:“客卿这话,问得像个外乡人。”
“我正是外乡人。”
“那我讲给客卿听。”小吏伸手,在最近的一卷帛上拍了拍,“帛是素的,织出来一片白,一面平。锦是织文的,一经一纬,色色都要对上。帛一匹,值三百钱;锦一尺,值二百钱。一寸锦,当十寸帛。”
“差这么远?”
“差这么远。”小吏说,“可差不在丝上,也不在色上。”
“差在哪里?”
小吏想了想,一时说不出。他回头看了看车,忽然指着捆绳:“客卿看这个结。”
相如看过去。每一卷帛,绳都打在同一个位置,结都朝同一个方向,结头都压在席子底下,不露在外头。
“结有定法。”小吏说,“三匝,一压,一收。收的时候,绳头要藏进第三匝底下。藏不进去,路上磨个三五日,绳就松;绳一松,席就开;席一开,雨一淋,这一卷帛外层就废了。”
“一卷废了,便怎样?”
“便退。”小吏说,“退回来,记在簿上,算我们押运的不是。帛没坏,是我们没扎好。”
相如看着那些结。
几十个结,大小一样,方向一样,藏头的手法一样。押车的人换过三班,结还是这一个结法。
“这法是谁定的?”
“老辈定的。”小吏说,“我也说不清。反正从我上车那一日,师父就这么教。他说:绳不是捆帛的,绳是捆自己的。绳扎得齐,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一车帛靠得住。”
相如没有接话。
他想起襄邑那间小屋,想起陈稷把五色一根一根排在案上,把黄拈到前头,又拈回中间。想起老染工把一束深浅不齐的丝捧起来,走到沟边,一扬手,全撒进水里。
都是结。都是序。都是把一件小事,做到不乱。
他忽然问:“你们押车的,识得字么?”
小吏脸红了红:“识几个。簿上的数目,认得。”
“那你们记簿,用的是什么?”
“数目用筹,姓名画押。”小吏说,“押车的人,多半不会写自己的名。”
相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在车旁,听着牛轭响,听着车轮碾过薄冰的声音。走了半日,小吏忽然说了一句:
“客卿,我听说过一件事,不知真假。”
“说。”
“说我们送的这些帛,到了梁园,还要再分等。上等的入库,中等的赏宾客,下等的散给园中的从人。分等的时候,不看帛,看结。”
“看结?”
“看结。”小吏说,“结齐的,是上等;结歪的,是下等。帛是一样的帛,结不一样,等就不一样。”
相如愣住了。
“这不公道。”
“公道。”小吏说,“结歪,说明押车的人不上心。不上心的人押来的帛,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潮、有没有虫?看结,是最快的法。”
相如沉默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望见了睢阳的城墙。
城墙比襄邑的高出一倍,墙头上有雉堞,堞口一排一排,像被谁咬过的牙。城下的护城河结了冰,冰面上有人凿洞取鱼,洞口冒着白气。城门未闭,进出的人排成两行,一行进,一行出,中间隔着一条空道,谁也不敢越过去。
门吏验了他的传,抬眼看了他一下:“梁邸的客?”
“是。”
“进去吧。”门吏把传还他,忽然又添一句,“园里今日有宴。方才过去好几辆车,都是往东门去的。”
相如谢了,进了城。
城里的街比襄邑宽,两旁有廊,廊下挂着灯。灯是陶制的,一盏一盏,火苗在里头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人挑着担子从灯下过,担上是冬菜,菜叶上还带着霜。有小儿在墙根下掷石,石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沟里,几个孩子一齐笑起来。
相如背着囊,往东门去。
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听见了水声。
那不是河声。河声是长的、低的,一直响;这是池声,短的、碎的,一阵一阵,是风穿过竹叶,叶尖扫着水面。
他抬起头。
梁园的墙在眼前。
墙不高,墙头覆着瓦,瓦是青的,瓦缝里长着草,草在风里发黄。墙内一片黑压压的竹,竹梢高过墙头,梢上还挂着几片未落的叶,叶背朝上,翻着一层白。
门开着。
门里有一盏极大的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绛衣,一个穿素衣。
相如认得穿素衣的那个。
那是枚乘。
二
梁园的宴,设在平台。
平台不是台,是一处高地,高约三丈,土夯的,夯土里掺了碎石,石面被脚步磨得发亮。台的南面是一道斜坡,坡上铺着席;北面是雁池,池水黑沉沉的,映着对岸的灯火,灯火在水里被风揉碎,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台上摆了十几张案。案是漆案,黑漆为底,朱漆描边,边上有云气纹,纹细如发。案上各置一只耳杯、一只卮、一小盘炙肉、几枚枣栗。肉是鹿肉,切得薄,肥处半透明,油在灯下泛着光。枣是襄邑来的,大而圆,颜色像干了的血。
乐人在台下坐着,三个人,一个鼓瑟,一个击磬,一个吹竽。瑟声低,磬声清,竽声厚,三种声音并不齐,各走各的,偶尔碰在一处,碰出一声长的余响,又分开。
相如坐在末席。
他的位置离台边最近,风从池上吹来,先吹到他。他的案上没有鹿肉,只有一盘脯、两枚枣。他也不计较,把脯撕成小条,一条一条吃。
他抬头看座上的人。
梁王坐在最上首,身子半倚着一只隐囊,隐囊是锦制的,深红为地,上织云气。王年近四十,面白,须短,眼下一道浅浅的青。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笑的时候先笑眼睛。
王侧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羊胜,瘦,颧骨高,眼窝深,笑起来嘴角往上挑,眼睛不笑。一个是公孙诡,胖,面圆,说话时两只手一直在袖中动。这两个人相如从前见过几回,都是在王侧,离王不过三尺。
看得多了,他看出一点分别。
羊胜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王的脸。王笑,他的眼睛也松一松;王不笑,他的嘴角就停住。
公孙诡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他看着案,看着庭柱,看着对面的人,唯独不看王。
他的手一直在袖中动。袖里有东西,四方,是牍。
相如还看见另一个人。
那人不在座中,站在羊胜身后。
瘦小,二十余岁,穿着一件灰褐的短衣。
他站着,不走动,也不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
手背上有茧。
茧在虎口,不在指根。
相如不懂虎口的茧是什么茧。他自己指根上有茧,是握笔握出来的。织工的茧在指尖,厨子的茧在掌心。
虎口的茧,他只在一种人手上见过。
是他入蜀时在栈道上见过的,那些走小路的人。
他没有多想。
再往下,是邹阳。
邹阳四十余岁,齐人,身量不高,肩背极直。他不倚隐囊,跪坐得端正,两手按在膝上,指节上有一层薄茧。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案。
再往下,是严忌,会稽人,年最长,须已全白,眼睛半闭,像在听,又像在睡。
再往下,才是众客。
枚乘坐在众客之首。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梳得不甚整齐,额前有几缕垂下来。他的眼睛不好,看人时要微微眯起,看远处的东西,索性不看。他的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漆盒,盒里是几片削好的竹简,一枚笔,一块墨。他不时伸手,摸一摸那盒子的边。
相如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老人的手,皮薄,青筋浮着,指节大,指尖却圆。手背上有一块旧疤,颜色比周围浅,形状像一片桑叶。
乐声停了。
梁王把手中的卮放下,卮底在案上碰了一声。
“今日冬贡到了。”王说,“襄邑解来的锦,寡人看了一领,织得好。取来,与诸生看。”
侍者应声下去,不多时,捧上来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取出一领锦。
锦铺在案上,长五尺,宽二尺余,深青为地,上织云气、禽鸟、芝草。云气自下而上,一层推一层,推到顶上散开;禽鸟在云中,一只向东,一只向西,头皆朝外,尾不交;芝草生在石上,石有九窍,窍中各有小纹。
灯火照上去,锦面泛起一层极细的光,光随人动,像水在帛里流。
众客凑近,赞不绝口。
赞的是色正、线密、光润。
梁王听着,脸上有一点笑意,却不甚在意。他转过头,看向枚乘。
“先生看如何?”
枚乘没有起身。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锦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抬起,指腹上沾了一点极细的丝绒。
“纹有骨。”他说。
王怔了一下:“纹有骨?”
“有骨。”枚乘说,“客看这云气,从下起,一层一层推上去,推到顶,散了。散的地方,线不断,气不断。这就是骨。没有骨的纹,散的时候会断,断了就成一块一块,像补的。”
他说得很轻,声音有些哑。
羊胜在旁边笑了一声:“先生这话,玄。”
“不玄。”枚乘说,“织的人懂,看的人不一定懂。”
梁王点头,忽然把身子坐直了些。
“寡人今日请诸生来,不只为一领锦。”他说,“寡人想问一句:赋,以何者为上?”
台上一静。
瑟声早已停了,只有池上的风,吹得竹叶沙沙。
羊胜先开口。
“臣以为,赋者,颂也。”他说,“人主有德,德不可自见,须有人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咏歌之。赋者,咏歌之至也。故赋之上者,能扬主之德,能使闻者知王之盛。”
他说完,微微欠身。
梁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邹阳抬起头。
“臣以为不然。”他说,“赋者,器也。”
“器?”王问。
“器。”邹阳说,“器之为物,利于用。利于用,则人持之;不利于用,则人弃之。辞亦然。辞不中人之所急,虽工,无用;辞中人之所急,虽拙,有用。”
他停了停,声音放低了些:“昔者臣在狱中,以一书自明。那一书,臣写了三日三夜,改了七遍。臣改的不是辞,是次序。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说到哪一句该停,停多久再走——臣算的是这个。因为臣知道,看那书的人,只有一遍的耐心。”
台上无人接话。
羊胜的脸色变了一变。
相如低头看着自己案上的脯。
他知道那件事。邹阳下狱,是羊胜一班人进的谗。此事在梁园不是秘密,只是无人当众提起。今日邹阳自己提了,提得很轻,轻得像说别人的事。
枚乘这时才动了动。
他把手从漆盒边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二位都说了一半。”他说。
王笑了:“先生请说全。”
枚乘慢慢地道:“赋者,铺也。”
“铺?”
“铺。”枚乘说,“铺者,展也。一件东西,一层一层展开给人看。展开,是要人看见;看见,是要人动心;动心,是要人改。所以铺不是目的,铺是路。路要有尽头。路没有尽头,人走到半路就困了。”
他抬起眼,眼睛在灯下显得浑浊:“臣作《七发》,铺了七件事。山、观、涛、马、宴、猎,末了归一句要言。七层是纬,一句是经。臣自谓铺得够了。”
“够了么?”王问。
枚乘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在案上摸了一下,摸到那只漆盒,指头在盒沿上停住。
“臣不知道。”他说,“臣只听见,人读到第六层,就不读了。”
三
梁王把手中的卮转了一圈,卮里的酒跟着转,转出一圈浅浅的涡。
“第六层。”他重复了一遍,“先生是说,寡人也是第六层?”
“臣不敢。”枚乘说,“臣是说,臣的赋,只有六层。”
羊胜笑了。
他笑得很有分寸,先是鼻子里出了一点气,然后嘴角挑起来,眼睛仍是不笑。
“先生太谦。”他说,“《七发》一出,梁园人人能诵。便是园外的从人,也能背两句‘楚太子有疾’。这还叫只有六层?”
“能诵的,是六层。”枚乘说,“第七层,无人诵。”
“为何?”
“因为第七层不好听。”枚乘说,“第七层是道理。道理不好听。”
台上又静了一静。
相如抬起头。
他看见梁王的手指在卮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轻,节拍却不乱。
“道理不好听。”王道,“那赋,是做给人听的,还是做给人想的?”
“先听,后想。”枚乘说。
“听了不想呢?”
“那便是臣的无用。”
羊胜立刻接上:“所以臣说,赋者颂也。人听了,心中舒坦,便记得住。记得住,便传得开。传得开,王的德便出去了。若一味讲道理,人听了困,困了就忘,忘了便什么都没有。”
邹阳抬起头:“传得开的,未必是德。”
“那是什么?”
“是热闹。”邹阳说,“热闹传得最快。今日园中传一句好话,明日城里便传十句;后日传到境外,已成了别的东西。王要的是德,传出去的却是热闹,这热闹还要记在王的账上。”
羊胜的脸沉了下来。
“邹先生这话,是在说谁?”
“臣说的是赋。”邹阳说,“不曾说人。”
公孙诡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
“诸位。”
他的声音很低,慢。
“邹先生说的是热闹,羊先生说的是德。”他说,“热闹与德,都是往外传的东西。传出去,人家记得的,未必是这两样。”
“那是什么?”枚乘问。
“是势。”公孙诡说,“人家看见王的车多,看见王的客多,看见王的锦厚,就记住一个字:盛。盛,不必说,人家自己看得见。”
枚乘放下卮。
“盛,是看得见的。”他说,“可是盛的东西,都有尽。”
公孙诡笑了。
“尽,是后来的事。”他说,“如今是盛。”
“如今是盛。”羊胜接上,“盛的时候,说话要说得盛。说得盛,盛就更长。”
相如坐在末席。
他听着“势”这个字。
他想起襄邑的坊。坊里三十年,换了三任坊正。换的时候,没有人说势,只说你织得动织不动。
他不懂得“势”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话说得像织锦: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最上头那一层,看不见底。
“臣说的是赋。”邹阳说,“不曾说人。”
两个人对视。
台上十几个人,谁也没有出声。瑟人低着头,手指按在弦上,不敢动。风从池上来,把案上一片枣叶吹得打了个旋。
梁王忽然笑了。
“好了。”他说,“寡人问的是赋,不是问人。你们争得这样凶,倒像寡人的园子太小,容不下两张嘴。”
众客都笑起来。
笑声里,梁王的目光从羊胜移到邹阳,又从邹阳移到枚乘,最后落在末席。
“长卿。”
相如起身。
“你在襄邑住了几日?”
“五、五日。”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不顺。“五”字出口,舌尖抵在上颚,抵住了一瞬,才把第二个“日”放出来。声音很轻,末尾有一点断。
“五日。”王道,“看见什么了?”
相如站着。
他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看见一领锦,怎样从一根丝起,到一幅纹成;看见一个织师,怎样把一句要说的话,先钉在心里,再一梭一梭织出来;看见一个染工,怎样把深浅不齐的丝配成一束,深浅不齐的丝若不配,织上去就像补了三块旧布。
这些话在他心里排得很整齐。排得整齐,像筘齿。
可是一开口,齿就乱了。
“臣看见——”他说,“看见织。”
“织什么?”
“织锦。”
“锦如何织?”
相如张了张口。
“先、先定经。”他说,“经定了,纬才、才走得动。”
“经是什么?”
他答不出。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得太多,多到一齐涌上来,堵在舌根。他脑子里有三样东西同时要说:五色五方、筘的轻重、还有那一句“盛极而尽”。三样东西挤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先出。
他站在那里,喉头动了一下。
台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是羊胜。他笑得不出声,只是肩膀动了一动,然后端起卮,饮了一口。
相如的脸从颈子往上红。
“臣——”他又说了半句,卡住。
梁王没有催他。
枚乘忽然开口:“王,长卿口讷。”
“寡人知道。”
“口讷的人,心不一定讷。”枚乘说,“他方才会说‘先定经’。这三个字,园中无人说过。”
羊胜放下卮:“三个字,谁不会说。”
“会说,与做到,是两件事。”枚乘说,“臣做了三十年赋,今日才听人把这二字说在席上。”
梁王看了枚乘一眼。
那一眼很长。
然后王把案子上的锦往前推了推,推到灯下。
“长卿。”他说,“你说不出,便写。寡人不要你今日说。”
相如坐下。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抵着掌心。掌心有一层汗,汗是冷的。
他坐了很久,才听见台上又有人说话。
说的是别的事。
四
宴到中夜,梁王命人取一只匣来。
匣是木匣,一尺见方,没有漆,木纹粗,四角包着铜。铜已经生了绿,绿上又有黑,摸上去涩手。
“这是宛地送来的。”王道,“那边掘陂,挖出一片甲。挖出来的人不识得,送到县,县送到国。寡人看了几日,也看不明白。诸生看看,这是什么。”
侍者把匣盖揭开。
匣里垫着一层旧絮,絮上放着一片龟腹甲。
甲长五寸余,宽三寸,色作牙白,边缘有一圈焦痕,像是被火燎过。甲面上刻着东西:两个圆圈,圈中各有一点;七道直画,长短不一;一处十字交纹,横画压着竖画;还有几道极浅的划痕,浅得几乎看不出,须侧着光才见。
相如看着那两个圆圈。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圆圈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圈不是正圆,略扁,圈的边不齐,有的地方刻得深,有的地方刻得浅。圈中那一点,刻得极深,深得像一个小坑。
他见过这个。
在襄邑,在陈稷那方小样的四角。一模一样的粗半分,一模一样的扁,一模一样的一点。
台上已经有人说话了。
“这是卜甲。”一个年轻客说,“卜者灼甲,视其裂纹以断吉凶。此甲有焦痕,必是灼过的。”
“灼过的甲,裂纹是自然生的,不是刻的。”另一个客说,“这上头是刻的。”
“刻的是卜辞。”
“卜辞是字。这上头没有字。”
“没有字,怎知不是?”
“有字的卜辞,甲上成篇,一行一行,读得出。这个,只有圈,只有画,读不出。”
羊胜这时才开口。
“这有什么可争的。”他把甲在匣里翻了一下,翻得很快,“蛮夷的刻记罢了。南边山里的部族,不识字,便在木上刻道道,记牛羊之数。刻七道,是七头牛;刻一个圈,是一个日头。这种东西,楚国多的是。”
“既是蛮夷刻记,何以埋在宛地陂下?”邹阳问。
“埋的未必是蛮夷。”羊胜说,“也可能是我们的人捡了,随手埋了。”
“为何要埋?”
“谁知道。”羊胜说,“或许嫌它脏。”
邹阳没有理他,转向梁王。
“王,臣以为,此物最要紧处,不在它刻了什么,在它没有刻什么。”
“怎么说?”
“它没有字。”邹阳说,“人有了字,事才记得住。没有字,一代人死了,上一代的事就断了。这东西刻了几道,几个圈,我们今日看着,只能猜。猜得对不对,无从对证——正因它没有字。”
他顿了顿:“所以臣说,字是根。无字,则无史;无史,则无政;无政,则人散。”
这句话说得很重。
台上没有声音。
梁王的手按在匣沿上,指头在铜角上敲了一下。
“枚先生看呢?”
枚乘没有伸手去拿甲。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臣的眼睛不好。”他说,“看不真。”
“看得出什么,便说什么。”
枚乘伸出手,用指腹在甲面上轻轻摸了一遍。他摸得很慢,从左边摸到右边,又从上边摸到下边。
“刻得深。”他说。
“嗯?”
“刻得深。”枚乘说,“这几道画,刻得深。深,不是为了今日的人看。是为了日后的人看。”
“日后的人?”
“刻的人知道,这东西要放很久。”枚乘说,“放在土里,放在水里,磨上几百年,浅的痕迹就没了。所以他要刻深。刻得深,几百年后抠出来,还看得见。”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
“臣不知道这是什么。臣只知道,刻的人想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王问。
“看见他看见的东西。”枚乘说,“一个圈,中间一点。他看见的是日头,还是眼睛,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他把这个东西刻在甲上,是怕忘。”
羊胜笑了一声:“先生这话,越发玄了。”
“不玄。”枚乘说,“这是人之常情。乡下人不识字,在门框上刻一道,记儿子长了几岁。那道刻痕,不是字,可他自己看得懂,他婆娘也看得懂。刻痕在,事就在。”
梁王点了点头,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长卿。”
相如又起身。
“你方才看那甲,看得最久。”王道,“你说。”
相如站着。
他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这圈,我在襄邑见过。不在甲上,在锦上。织师把它织在四角,指甲盖大小,粗半分,与云气不合。他说这是很早的人刻的,不会写字,就刻眼睛,刻太阳。
他想说:一个是刻,一个是织。刻的用刀,织的用梭。可两个圈,是同一个圈。
他想说:这不是蛮夷的刻记。这是我们的。
这些话在他心里排着,排得整齐。
他张开嘴。
“臣、臣在襄邑——”
卡住了。
“在襄邑怎样?”
“见过。”
“见过什么?”
“见过这个。”
他伸出手,指头点向匣里的甲。
手指有一点抖。
“在哪见的?”
“锦上。”
台上静了一瞬。
羊胜忽然笑出声来。这一次他笑得很响,笑到一半,还咳了一声。
“锦上?”他说,“锦上织的是云气禽鸟,哪里来的这个。长卿莫不是把锦看成了甲,把甲看成了锦?”
有几个人跟着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是觉得这话荒唐,荒唐得好笑。
相如的手还指着匣子,没有收回来。
他的脸从颈子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眼角。他想再说一句,把那句话补上:锦的角上,有一片圆目纹,与这个一样。可是“锦”字之后,“角”字之前,那个“的”字卡在那里,出不来。
他把手放下。
梁王看着他,看了几息。
“坐下。”王说。
相如坐下。
梁王把匣盖合上,铜扣响了一声。
“这甲,寡人留着。”他说,“留着,也无用。看不出什么。”
他把匣子往旁边一推,推到枚乘案前。
“先生拿去看两日。”
枚乘刚要谢,王又改了主意。
他把匣子拿回来,转过半个身,看向末席。
“长卿。”
相如抬头。
“你既说在锦上见过,你拿去。”王道,“看两日,看明白了,再说。看不明白,也不必再来。”
侍者把匣子捧过来,放在相如案上。
匣子很沉。落在案上,案面震了一下,耳杯里的酒晃出一线。
相如把手放在匣盖上。
铜是冷的。
五
宴散在夜半之后。
众客从台上下来,脚步都有些虚。有人扶着廊柱歇了一歇,有人蹲在池边呕。侍者提着灯,一盏一盏在前头引路,灯火在风里摇,把石阶照得忽明忽暗。
相如抱着匣子,走在最后。
“长卿。”
他回头。
枚乘站在竹下,一只手扶着竹竿。
“扶我一把。”老人说,“石阶上有霜。”
相如走过去,把匣子换到左臂,右手伸出去。
枚乘的手搭在他臂上,很轻,像一把干柴。
两个人沿着池边慢慢走。
池上结了薄冰,冰上有月。月是下弦,已经偏西,光落在冰上,不亮,只把冰面照出一层灰白。冰下有水,水没有全冻,靠岸的地方还露着一线黑,黑里有一点动静,是鱼。
“你今日在席上,说的是真话。”枚乘忽然说。
“哪、哪一句?”
“先定经。”枚乘说,“这三个字,不是读书人的话。”
相如沉默了一息。
“是、是织匠说的。”
“织匠。”枚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怪不得。”
“怪、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这三个字有骨头。”枚乘说,“读书人的话,多是皮。皮好看,包不住东西。匠人的话,是骨。骨不好看,撑着。”
他走了一步,脚下在霜上滑了一下,相如赶紧扶住。
“慢些。”
“不急。”枚乘说,“我这把年纪,快不了了。”
他们走到一处石矶上。石矶伸进池里,三面是水。枚乘在石上坐下,把竹杖横在膝上。
“坐。”
相如在他旁边坐下,匣子放在脚边。
“先生今日说,读到第六层就不读了。”相如说,“此、此话当真?”
“当真。”枚乘说,“我自己也读。读到第六层,眼睛还在看,心已经走了。”
“那、那第七层——”
“第七层是‘要言妙道’。”枚乘说,“四个字。四个字能压住前面六层么?”
相如没有答。
“压不住。”枚乘自己答了,“六层是山,是涛,是马,是宴,是猎。一样一样,都是活的。第七层是道理,道理是死的。活的东西堆了六层,末了放一块死的在上头,它就要塌。”
“那、那要怎样?”
“我不知道。”枚乘说,“我若知道,我这三十年便不算白过。”
他把竹杖在石上顿了一下,顿出一点闷响。
“长卿,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年轻时,在吴王门下。”
“吴王?”
“吴王濞。”枚乘说,“那时我在他那儿做郎中。他要反,我看得出来。我写了一封书谏他。书写得很长,我改了十几遍。我把话说尽了——说吴国的地不过汉的十分之一,说汉的兵是百战之兵,说一旦举事,诸侯未必应,说就算应了,事成之后,吴王也坐不稳。”
“他、他听了么?”
“他看了。”枚乘说,“看完了,放在案上。第二日,他叫人给我送了一囊粟。”
“一囊粟?”
“一囊粟。”枚乘说,“他不要我的话,给我粟。意思是:你吃你的饭,莫说这些话。”
相如低下头。
“后来他反了。”枚乘说,“三个月,败了。我那时已到了梁。消息传来的那一日,我在园子里坐着,坐了一整日。”
“先生那时候想什么?”
“想那封书。”枚乘说,“我想:我写对了。我全写对了。可对,无用。”
他把竹杖横过来,指着池面。
“长卿,你看这冰。冰下面是水,水下面是泥。冰一破,水就动;水一动,泥就翻。这园子里的人,都站在冰上。他们不知道。”
“先生是说——”
“我说的是园子。”枚乘说,“我说的是赋。”
他把竹杖收回来,抱在怀里。
“写赋的人,都以为自己在说事。其实说的事,人家不听;听的,是那个说法的热闹。热闹散了,事还在原处。”
相如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先生。”
“嗯。”
“若、若把经放在前头呢?”
“放在前头,人不听。”枚乘说,“人听赋,是来听热闹的。你一开口便是道理,他起身就走了。放在后头,人已倦,听不进去。放在中间,把热闹打断了,他恼。三条路,都是死路。”
“那、那赋不就——”
“就没有用。”枚乘说,“赋本来就没有用。”
他说得很平,像说一件旧事。
“可还是要写。”他说,“不写,连这一层也没有了。”
池上起了一阵风。风从北边来,掠过冰面,冰上那层灰白的光被吹得动了一动。
枚乘把身上的袍子拢了拢。
“长卿,我再告诉你一句。”
“先生请说。”
“劝在头,讽在尾,人记得头,不记得尾。”枚乘说,“这样的赋,写出来,是劝。”
相如的背脊忽然一凉。
“先生是说,赋、赋会成了劝?”
“会。”枚乘说,“你铺得越盛,人越爱看;人越爱看,你那个讽就越轻。末了你写一句‘此非久长之计’,人看了,点头,说写得好,然后回去照样做。你那句子,只是一句好话。”
“那、那怎么办?”
枚乘没有答。
他抬起头,往北边看。北边是园墙,墙外是野,野上有几点灯,是远处的村落。
“这园子太盛了。”他说,“盛的东西,都有尽。”
“先生……”
“我老了。”枚乘说,“我看得见尽,走不到尽。你还年轻。你记住今日这两句话:一,赋可以没有用;二,没有用的赋,若写得好,还能留一点东西给后人。留的那一点,不在热闹里,在热闹后头那一声冷。”
他说完,撑着竹杖站起来。
“回去罢。甲在你那儿,看的时候,别只看那两个圈。”
“还、还看什么?”
“看那道十字。”枚乘说,“横的压着竖的。刻的人知道,哪一道先,哪一道后。”
相如怔住。
“先、先后。”
“先后。”枚乘说,“刻痕会说话。它说的不是‘这是什么’,是‘我先刻这一道’。”
老人转身走了。竹杖点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相如坐在石矶上,没有动。
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又落下。
他低头看脚边的匣子。
匣盖上的铜,在月下泛着一点绿。
六
梁王命题,是在三日之后。
那日午后,王在忘忧馆召客。馆不大,四面开窗,窗外是竹。王坐在窗下,手里翻着一卷简,翻得很慢。
“寡人这园子,建了三十年了。”他说,“三十年来,来过的客,数以百计。写过这园子的,也有几十人。寡人想看看,如今在座的,能写出什么。”
他抬起头。
“五日之内,各作一篇。以园为题。”
“有、有规制么?”一个客问。
“没有规制。”王说,“长短由你,铺叙由你。寡人只有一句话:写出寡人没看见的。”
众客应了。
相如回到舍中。
舍在园东偏,一间屋,一扇窗,一张案,一张榻。案上一盏灯,一只砚,一囊笔,一叠削好的牍。窗外是一段矮墙,墙外是桑林。桑叶早落了,枝上只剩些干瘪的果子。
他把匣子放在案角,把锦样取出来,展开,压在案的另一角。木牍放在正中。
他坐下来,提笔。
第一日,他写旧法。
他从门写起。门是朱门,门上有铜环,环上有兽面。写门,写墙,墙高几丈,夯了几层,层间夹的什么。写竹,竹有多少种,哪一种叶细,哪一种竿直,哪一种笋可食。写池,池广几亩,水深几尺,水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池中有鱼几种,鱼有多大。写台,台高几丈,夯土几层,台上的石是哪里的石。写禽,雁、凫、鹤、鸬鹚,各写其形,各写其声。
写了半日,牍写满了七片。
他放下笔,把七片牍依次排在案上,从头读。
读第一片,觉得好。读第二片,觉得也好。读到第四片,他慢了下来。读到第七片,他把牍推开。
满。
满得像一车帛,捆得整整齐齐,结也打得齐。可是这一车帛,要送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他提起笔,在第七片的末尾添了一句“此园之盛,甲于天下”。
写完,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一句最轻。
像一枚枣,放在一车帛上。
他把这七片牍全削了。
削牍要用书刀。刀在木上刮,刮出一层薄薄的木屑,屑落在案上,卷成小卷,像刨花。他削得很慢,一片一片,削到牍面平滑,只剩旧字的浅痕。
第二日,他换一个法。
他先在心里定一句话:盛者易尽。
他把这五个字写在牍背,写完,把牍翻过来,正面写园。
写门,写到门上铜环,便想到环会锈;写竹,写到竹竿直,便想到竹会枯;写池,写到水清,便想到水会竭。每写一段,末尾都要往“尽”上推一句。
写了三段,他自己读不下去。
太急。
像一个说书的人,每说三句便要拍一下醒木,提醒听众:这东西要没了,这东西要没了。听的人不是不动心,是被催得烦。
他把这三段也削了。
削完,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点灯,坐在暗里。
暗里,案角那方锦样的边,有一点极淡的光。是窗外的月光落在帛上。
他伸手,把匣子拉过来,打开。
龟甲在匣里,牙白色,边缘焦黑。
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案上,就着月光看。
那两个圈,一左一右。左边那个圈刻得深,右边那个刻得浅。圈中的一点,左边的深,右边的浅。
那道十字,横画压着竖画。横画的末端,比竖画高出一线。
他忽然想起枚乘的话:横的压着竖的,刻的人知道哪一道先。
他伸出手指,顺着横画摸过去。指腹在刻痕里走,走到交叉处,遇着竖画,微微一顿,再过去。
一顿。
这一顿,是先后。
他闭上眼。
陈稷在案上排五色:青、赤、白、黑、黄。排错了,读的人一眼觉得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这就是序。序在骨里,不在皮上。
邹阳在席上说:臣改的不是辞,是次序。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说到哪一句该停。
刻甲的人在甲上留下一道横,一道竖,横压在竖上。
三件事,在他心里合成一件。
经,不是一句话。
经,是次序。
他睁开眼,把牍拿过来,用书刀把牍背那五个字刮去。
刮得很干净。
然后他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不写“盛”,也不写“尽”。他写界。
先写竹。竹有节,一节一节,节与节之间是空的。他不写竹有多少竿,只写那一节。写节上的霜,写霜化了之后留在节上的一线水。
次写池。池有岸,岸是土岸,土岸被水泡出许多孔,孔里有蟹。他不写池有多广,只写岸。
次写台。台有基,基是夯的,夯层之间有细砂,砂里嵌着贝壳。他不写台有多高,只写基。
次写宴。宴有节:一爵,一巡,一停。他不写酒有多美,只写那一次停——乐停了,人声停了,风吹到案上,把一片枣叶吹得打旋。
末了写王。
王立在台上,往南看。南边是野,野上有田,田外有堤,堤外有天。写到“天”,他停了。
他数了数,三百二十余字。
比从前写的一段还短。
他想添。
提笔添了两句,写云的形状。写完看了半晌,又刮去。
他坐到天亮。
天亮时,他把这篇抄在最后一片新牍上,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笔,不连。
抄完,他把笔搁下,两只手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把握。
这一篇,不像赋。
五日之期,到了。
众客聚在忘忧馆。每人呈上一篇。羊胜的写了九百余字,公孙诡的写了七百余字,邹阳的六百余字,严忌的最长,一千二百余字。
王命侍者一篇一篇诵。
诵到羊胜的,满座点头。羊胜写的是颂,句句是盛,字字是德。诵到“王之恩泽,及于草木”一句,众人齐声称好。
诵到邹阳的,满座静听。邹阳写的是谏,句句有锋,字字有指。诵到“台高而基薄,盛极而忧深”一句,羊胜的脸色变了一变。
诵到相如的,侍者只诵了几十息。
诵完,馆里静了很久。
羊胜先笑。
“这是赋么?”他说,“三百字,无铺陈,无夸丽,无颂,无讽。这分明是铭。”
“铭也是文。”枚乘说。
“铭是铭,赋是赋。”羊胜说,“赋者,铺也。不铺,何以为赋?”
梁王没有说话。
他把那片牍拿过来,自己看。
他看得很慢。三百字,他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看到“天”字,他停住。
“寡人读到这一句。”他说,“忽觉冷。”
馆里无人应声。
“这园子,寡人住了三十年。”王说,“寡人从来只觉得它大,觉得它盛。今日读这三百字,寡人想起一件事:寡人站在台上,往南看,看见田,看见堤,看见天。寡人看了三十年,从没有看见过。”
他把牍放下。
“赋可以短么?”
“可以。”枚乘说,“短而有骨,胜长而无骨。”
“寡人要的是乐。”梁王说,“不是冷。”
这一句说得很轻。
可是馆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相如坐在末席,把手放在膝上。
他的指尖有一点凉。
王把牍推到案边,对侍者说:“赐帛二端。”
二端,是四丈。
不多,也不少。
相如起身谢恩。
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羊胜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公孙诡笑了,笑声很短。
他没有回头。
七
出了忘忧馆,天已经全黑。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点着,灯罩是纱的,纱上落了灰,光透出来,是浑的。相如抱着那二端帛,沿着长廊往东走。帛用素布裹着,抱在怀里,不重。
走到长廊尽处,他停了一下。
尽头是一间小屋,窗上有光。窗纸薄,光透出来,把窗上的竹影照得很清楚。
窗里有人说话。
“——朝中已有人上议。”
“议什么?”
“议削梁之二县。”
“二县?”第二个声音低了些,“王的封地四十余城,削二县,不过百分之一。”
“不在多少。”第一个声音说,“在开这个口。今日削二县,明日便可削四县。开了口,就收不住。”
相如听出来了。第一个声音是羊胜,第二个是公孙诡。
“上意如何?”
“上意未可测。”羊胜说,“但有一件事可测:王不能再入朝了。”
窗里静了一息。
“那园子里这些人——”
“园子里这些人,是客。”羊胜说,“客是跟着主人的。主人盛,客盛;主人衰,客散。你我不必想这些。要想的,是王。”
相如站在廊下,抱着帛,没有动。
他听不太懂“削二县”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梁国的封地很广,知道王在朝中的地位很重,知道太后偏爱王。这些事他在梁园听了三年,听过便算,从没有往深处想。
此刻他忽然想起枚乘的话。
这园子太盛了。盛的东西,都有尽。
他往前走。
脚步在廊板上响了一声,窗里的说话声立刻停了。
相如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廊尽头,下了台阶。
台阶下有泥。
泥上有脚印。
脚印很密,来回走了几趟。
相如低头看。
脚印不大,是瘦小的人的脚印。
脚尖的印深,脚跟的印浅。
他自己走路,脚跟先落。
这个人,脚尖先落。脚尖先落的人,走路不出声。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风从廊上下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他没有多想,抱着帛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
长廊尽处的那间小屋,窗上的光灭了。
夜里的园子很静。竹在风里响,响得很密,像远处有人筛沙。雁池上那一层薄冰,在月下泛着白,白得不像水,像一张铺开的素帛。
他回到舍中,点了灯。
灯是豆灯,灯焰很小,只有一粒豆那么大。他把灯移到案角,案面照出一圈黄。
他把帛放在榻上,把匣子拉到灯下,打开,取出龟甲。又把那方锦样从素帛里解出来,展开,压在甲的旁边。
一甲一锦,并在一处。
锦样是深青地,四时云气各在其位,中黄稳坐。四角各有一片圆目纹,指甲盖大小,粗半分。
甲上的圈,在左下角,也是指甲盖大小。
他把灯挪近。
锦上的圈,是织出来的。丝一根一根绕过去,绕成一圈,圈里那一点,是用另一种色的丝压出来的。丝与丝之间有空,空里能看见底下的地。
甲上的圈,是刻出来的。刀锋斜着进,斜着出,刻痕一边深一边浅,深的那边积着一点土,浅的那边磨得发亮。
一个软,一个硬。
一个用梭,一个用刀。
圈是一样的。
相如的手指在锦与甲之间来回移。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织这方小样的人,刻这片甲的人,中间隔着多少年?
陈稷说,那纹是很早的人刻的。他的祖母说的。祖母之上,还有祖母。一代一代,传到陈稷手上,已经说不清是哪一年。
刻甲的人,连宛地掘陂的人都不知他是哪一年。
可是同一个圈。
他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灯焰涨大了一点,案上的光宽了一圈。
圈中间那一点,在光里显出一个小坑。
他想起老染工说过一句话:丝是死物,可它记得你怎样待它。
他又想起陈稷说的:他们不会写字,就刻眼睛,刻太阳。刻的时候,也是想把看见的留住。留不住,就刻深一点。
他把手放在甲上。
甲是凉的。凉气从掌心往手腕上走。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取过一片牍,提起笔。
笔尖在牍面上停了一停,落下两点墨。
他写:象在文先。
三个字写完,他看着。
看了半晌,他把笔搁下,用书刀去刮。
刮了一半,停住。
牍上剩下一个“象”字,底下两道浅痕。
他把牍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回原处。
灯焰在风里斜了一下。
他吹了灯。
黑里,那两个圈还在。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方才看了太久,光留在眼里,闭上眼,那形状还在原处,一圈,一点,慢慢的淡。
他躺下。
榻很硬,席很薄。窗外有风,风把竹梢压下来,扫在瓦上,扫一下,停一下。
他想起梁王那句话。
寡人要的是乐,不是冷。
他想起枚乘那句话。
劝在头,讽在尾,人记得头,不记得尾。
他想起邹阳那句话。
臣改的不是辞,是次序。
三句话,在他心里排着,排不出先后。
后来他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匣子,摸到那只铜角,铜角是冷的。
那二端帛,他没有用。
一直放在榻尾,用素布裹着,裹了很多年。
那时他不知道,这一夜的缄默,要过很久才出声。
本章考据附注
一、时间定位。梁孝王刘武薨于汉景帝中元六年夏,本章系于中元年间之冬,时梁园宾客犹盛,而朝议削藩已起。司马相如“客游梁”“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其口吃而善著书,亦出本传。文中不言具体年号纪年,以避与诸事相抵。
二、梁园形制。梁孝王筑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阳城七十里,治宫室,连属平台、雁池诸处,见《史记·梁孝王世家》。平台、雁池、忘忧馆诸名,多见于旧题刘歆《西京杂记》,其书出于六朝,非汉人一手,本章只取其名以立场景,不取其书所载异事。
三、枚乘、邹阳事迹。枚乘为吴王濞郎中,上书谏吴王不反,吴王不用,遂去而之梁,见《汉书·枚乘传》;《七发》八首,见《文选》,其卒章归于“要言妙道”。邹阳为梁王客,遭羊胜、公孙诡之谗下狱,狱中上书自明,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及《汉书·邹阳传》。二人与羊胜、公孙诡不睦,史有明征;本章借旧隙生论辩,不添新怨。
四、论赋三路。颂、器、铺三说,为本章所设之言,非汉人成说。三者各有所据:颂近于赋之“润色鸿业”,器近于纵横家之辞用,铺则为汉赋本色。以三路并列而令主角缄默,意在使“先定经”一义不经辩场而出,留待后文。
五、“劝百讽一”之预演。扬雄《法言·吾子》讥汉赋“劝百而讽一”,为后世评骘之语。本章令枚乘于席间先觉其病,属推演,非史实;其言止于“赋本来就没有用”,未成定论,亦不代主角立说。
六、龟甲圆目纹。此物为小说家言。文中只写“宛地掘陂所得”“不知何代”“不知何人所刻”,不系任何考古学文化之名,不与贾湖、双墩诸遗址相比附,以免时空错置。甲上十字交纹“横压竖”以示刻写先后,为本章推演之关键;其说取自刻痕叠压之常理,不指实为某地某器。
七、名物避忌。全章不用“丝绸之路”之名,汉人止称“通西之道”“僰道”“帛道”;言纹不言“符号”,论字源不以“字母”相拟,以存汉人语感。凡涉及上古刻痕,只作“纹”“象”“刻记”三词,不作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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