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现场重演，全靠瞎编

下午两点半，地下四层走廊比昨天还凉。警戒线还没撤，地上贴着白色标记贴：一个圈住断刀的位置，一个圈住毒蛇跪倒的地方，还有两个小箭头标着牙签的入射方向。四个刑警拿着卷尺和相机量了半个多小时。

秦雪站在机房门前，齐耳短发一丝不乱，警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叠现场照片。

“人呢？”

“来了来了！”走廊尽头传来一串啪嗒啪嗒的声音。李大宝趿着人字拖，白背心领口歪在一边，穿着向日葵沙滩裤，手里照例端着不锈钢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他一进警戒线就左右瞅了瞅：“哎哟，这地儿贴这么多小白贴，警官姐姐，你们是要给我这值班室搞个网红打卡点？”

“李大宝。”秦雪把照片往手里一摞，“现场重演。你昨天在口供里说的每一句话，今天当着我面原样做一遍。”

“姐姐，这没必要吧。我一个实习保安，月薪三千不管饭，做重演有出场费没有？”

“没有。”

“那有盒饭没有？”

“没有。”

“连瓶水都不给啊？”李大宝晃了晃保温杯，“行吧，反正我自带热水。我先声明，我一紧张就容易记不清细节。”

秦雪心里门儿清，这孙子从进门第一句话就在拖时间。就在这时，电梯那边响起高跟鞋声，林冰清来了，黑色高定套装，身后跟着周秘书。

“秦队长，我旁听一下。”林冰清声音很淡，“毕竟是在我公司里。”

李大宝立马来了精神：“老婆你也来了？是不是怕我被带走以后你晚上睡不着？”

林冰清眼皮都没动：“重演。”

秦雪指着地上第一个白圈：“你口供里说，你从值班隔间出来，看见两个人从通风口下来。当时你站在哪？”

李大宝眼珠子一转，往墙根一靠，靠在墙根，摆出一副懒散的姿势。“这儿，我正吃包子。”

“你口供里说你在打游戏。”

“对，一边打游戏一边吃包子。”李大宝面不改色，“打工人时间紧，得一块儿办。”

秦雪一言不发，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继续，他们落地之后呢？”

“落地之后那洋鬼子就往前冲。”李大宝把保温杯举高，“我当时就这么站着，他一冲，脚下一出溜——”他往前抬腿，人字拖“啪”地一响，做了个滑稽的踉跄，一屁股斜坐在墙根上，保温杯抱得死紧，一滴水没洒。“——就这么摔了。”

旁边一个年轻刑警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秦雪脸上没一点表情，指着地上的标记：“第一处血迹在这个位置，距离你站的地方两米四。他要是前冲滑倒，落点应该往里三十公分。可现场痕迹显示，他是被侧向的力量掀倒的，右肩先着地，擦痕呈横向。”

她把照片举到李大宝眼前：“横向。你这个滑倒，滑得出来吗？”

李大宝眯着眼看了两秒，一本正经：“姐姐，这就是你不懂了。这洋鬼子是外国人啊，腿长，摔法跟咱们不一样。”

“……”秦雪顿了顿，“那你演一个。”

李大宝立马爬起来，抬脚一迈，脚底一歪，身子往右一扭，硬生生把自己撂倒在地，右肩擦着水泥地蹭了小半米，“啊哟”一声躺平。“看，横向不横向？我这一下肩膀都要脱臼了。”

秦雪盯着地上那道新鲜擦痕，又看照片。角度、长度、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普通人想用自己的身体精确复刻另一个人倒地时的摩擦角度，做梦。他做得出来只有一个解释：他知道毒蛇和幽灵是怎么倒下的，因为那两个人就是他放倒的，他还记得清楚到能一秒钟反推回去。

“你起来。”秦雪声音低了半度。

李大宝哼哼唧唧爬起来，一边揉腰一边咳：“姐姐，我这腰昨天守夜就扭着了，你们这么折腾，回头住院费谁出？”

“断刀。”秦雪不吃这套，“你口供里说，匕首是被防火门门缝夹断的。演。”

李大宝转头看看防火门，又看看空位置，一脸恍然：“那把刀啊。我想起来了，不是门缝夹的。”

秦雪笔尖一顿：“你昨天说是门缝。”

“昨天我不是吓着了嘛。”李大宝认真地说，“后来我回去躺着一想，不对，是我扶的。我练过一点太极，我爷爷教的，公园里那套。当时那女的往前一扑，手里拿着刀，我一看这不行啊，扑倒了戳自己怎么办？我就这么伸手，轻轻一扶。”他两根手指在空中捏了一下，“她手里那刀正好架在我手指上，她自己往下一压，咔嚓，断了。我也没想到啊，那刀质量太次。”

整条走廊静了两秒。年轻刑警转过身咳了一声。

林冰清站在警戒线外，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地库里那句“地太滑”和“可能缺钙吧”，现在又加一套“公园太极”。这人满嘴跑火车的本事是天生的。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一个真正没本事的人，在警察面前会慌、会结巴、会前后矛盾到自己圆不回来。这个人始终镇定，每句谎话都紧贴着证据。

“牙签。”秦雪直接把话吐出来，“最后一项。牙签怎么去的？”

“这个我最有把握。”李大宝从沙滩裤口袋掏出一根牙签，“就这个牌子，食堂免费的，我兜里常年备着。”

“你怎么发射的？”

“发射？”李大宝一脸震惊，“我一个保安，哪来的发射器。我是硌出来的。我那天中午吃红烧肉盖饭，里头卡了根牙签，硌得我半边脸疼。晚上守夜拿舌头顶，正顶着，那俩货掉下来了，我一激动——”他“噗”地朝空中吹了一口气，“——就这么出去了。”

“一口气吹出去两根，分别扎进两个人身上不同的穴位，一个在肩井，一个在环跳，入体四公分，穿透了战术服。”秦雪一字一句，“你是这个意思？”

“不是一口。”李大宝很认真地纠正，“是两口，我牙缝里卡了两根。姐姐你别小看食堂手艺，那红烧肉里我上礼拜还吃出过一根订书钉。”

秦雪握笔的手背上，青筋轻轻跳了一下。她当刑警十一年，审过杀人犯，也审过一整夜不吭一声的老油条，头一回见人把装疯装得这么理直气壮，而且每一环都能避开证据。

“李大宝。”她合上本子，走前半米，盯着他的眼睛，“你在说谎。”

李大宝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眼神清清亮亮：“姐姐，你这就伤人心了。我要是能一口气把牙签吹进人身子里，我早当特工了，干什么保安啊。”

“我没说你吹不进去。”秦雪盯得更紧，“我说，你在说谎。”

两人对视三秒。李大宝笑了，笑得很憨厚，顺手把保温杯往前递了递：“姐姐要不要喝口枸杞水？补气血的。你们警察天天熬夜，肝火旺。”

秦雪转身就走。“收工。所有痕迹数据带回去，重新建模。”她扬手吩咐，“东西都带上。”

刑警们收拾器材，走廊里一阵叮当响。

林冰清朝李大宝那边看了一眼，他立马冲她挥手：“老婆，我今天表现好不好？有没有奖金？”

“没有。”林冰清转身跟上秦雪。

两个女人走进走廊尽头的休息间，周秘书识趣地关上门。

秦雪从证物袋里掏出那把断成两截的匕首，刀身在灯下泛着哑光。她捏着刀柄那半截，拇指顺着断口来回摸了两遍。断口没有热熔，没有机械压痕，没有疲劳纹，就是干脆的一下，整个断面边缘微微向内卷。

“林总。”她终于开口，“我实验室做过测试。要在这个位置把这把刀弄断，需要八百公斤以上的瞬时压力，受力点还得小于一平方厘米。压力机能做到，人的手指不行。”她把刀放回袋里，“但现场没有压力机。”

林冰清没说话。

“我今天来，不光为重演。”秦雪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放，“林总，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李大宝这个人，来历不明。我回局里查过他，户籍是真的，退伍证明也是真的，但那份证明上的番号，在系统里查不到对应编制。他过去八年没有社保、没有银行流水、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就医档案，连一张火车票都查不到。一个活人，在国家的系统里留下了八年的空白。”

林冰清指尖轻轻一动。她昨天刚查到同样的结果。

“这批芯片数据是那两个通缉犯的目标。”秦雪继续说，“而这个档案空白的人，恰好案发当晚一个人守在唯一通道口，恰好‘运气好’地把两个暗网前五十的杀手撂下来，又一句实话都不肯说。我不确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可以肯定他不是普通退伍兵。核心服务器和芯片数据，你必须自己盯紧，别因为他‘救’了你一回就把钥匙往他手里递。”

“我明白。”林冰清说。

“还有一句。”秦雪拎起证物袋走到门口又回头，“哪天你发现他有一点不对，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去试他。”她顿了一下，“以他的身手，你们公司那些保镖加起来，都拦不住他一只手。”

门开了。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远处那个穿人字拖的背影，端着保温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往电梯走。

……

晚上八点，江南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秦雪面前摊着三台电脑。她申请了跨省调阅权限，级别提到她能申请的最高一档。屏幕上那行字已经跳出第四次：“您所查询的对象档案等级超出当前授权，请通过上级机关提交纸质申请。”

第五次输入密码，回车。同一行字。

秦雪把笔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一靠。她这个级别查不到的档案，全省也没几个人的。

她换个思路，把李大宝的名字、籍贯、出生年月扔进本地案件库做全字段模糊检索。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三，跳出一条记录。

那是一桩五年前的旧案，卷宗编号后面标着“暂缓侦办”，管辖单位正是她这个大队——她刚接手大队长时接的第一批积案之一。卷宗里一页证人名单的扫描件，字迹已经洇了，第三行有个名字被人用黑笔重重划掉，但底下三个字还能看出轮廓。

李大宝。

秦雪把屏幕往前拉近，一手按在鼠标上，半天没动。五年前，这个人出现在她辖区的一桩旧案里，然后被人从证人名单上划掉了。

她抓起手机要拨技术科的号，手机先响了，是局里值班室。

“秦队，刚收到网安通报。”值班员声音有点急，“从今天下午四点起，有境外互联网协议地址在对倾城集团的数据中心进行端口扫描，量很大，源头分散在七个国家。这个手法，他们只在两年前那次跨国数据劫案里见过一次。”

秦雪站了起来。“对方在找路。”

“还有一条。”值班员咽了口唾沫，“江南机场今天下午出入境系统报了个异常。有三个人用三本不同国籍的护照入境，人脸库比对不上任何记录，就跟没这三个人似的。”

秦雪走到窗边。楼下街灯一排排亮着，远处倾城大厦灯火通明。

九十九层还亮着灯。

地下四层，也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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