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领带，不停地上下拉扯。

“当时真是吓坏我们了！要不是发现得及时，送医抢救……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老人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可好不容易等大小姐苏醒过来，她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唉，就算过去了这么久，我果然……还是无法完全适应现在这样‘温柔’的大小姐。”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在大小姐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辰秦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幸子低声重复，目光投向走廊幽深的尽头。

他们开始并肩沿着宽敞的走廊前行。这条连接着数十个房间的甬道设计得颇为古怪，灯光并不明亮，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壁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光线勉强照亮两侧墙壁——那是用上等金漆精心雕刻的繁复花纹，以及每隔几步便陈列着的价值连城的古典油画与古董摆设。

“噼啪……噼啪……”

窗外，早已干枯的藤蔓在夜风的拨弄下，不断拍打着厚重的玻璃窗。那单调而突兀的声响，与走廊里过分安静的死寂混合在一起，让这座豪华的宅邸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要是……当时我能一直陪在大小姐身边，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幸子垂下眼帘，声音里浸满自责，“这是我的失职……我辜负了老爷的信任。”

“你又来了。”走在前面的辰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严肃地落在她脸上，“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幸子，你无需自责。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特别是，还要每天忍受大小姐从前那些……‘无理取闹’。”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痛惜。

“你也很辛苦吧。那些事……我一直都知道，可我……”老人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别过脸，肩膀微微塌陷，“可我选择了视而不见。是我在逃避。归根结底，让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责任在我这个管家身上。”

两滴浑浊的泪水，顺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如果我能早一点阻止大小姐，或者……真正地教导好她，事情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我想，现在这一切……或许就是对我当初懦弱的惩罚。”

“还请别这样说，辰秦叔。”幸子快步上前，用指尖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这并不是某一个人的过错。我们都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尽力了。”

“……嗯，是啊，你说的是。”辰秦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重新挺直腰背，换上惯常那种带着恭敬距离感的表情，甚至对幸子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露出洁白牙齿的笑容，“抱歉，最近动不动就掉眼泪，真是的……简直快成老糊涂的小孩子了。而且，老爷不是也说过吗？大小姐的性格先不论，只要身体安然无恙，就是最大的万幸了。”

『但是……不是真实性格的雨珍大小姐，那还真的是“大小姐”吗？』幸子的嘴唇动了动，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辰秦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好了，靠我们这群下人，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声音恢复了管家的干练，“现在的我们，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为老爷多分担些压力。并且……祈祷雨珍大小姐可以尽快‘康复’。”

『康……康复？康复后的大小姐……』幸子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瞬间，某些被刻意封存的、尖锐刺耳的记忆碎片试图冲破屏障——尖利的咒骂，鞭子破空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自己女仆裙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行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我看时间，老爷也快回来了。”辰秦瞥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老式手表，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整理好领带和衣襟，“咱们还有些收尾工作，我这个老头子也得加把劲才行了。”

“咳咳……您说的是呢。咳！咳咳！！”跟在身后的幸子刚要回应，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几秒钟后，她勉强站稳，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印着几滴暗红色的、新鲜的血点。

幸子睁大了眼睛，暗红的瞳孔里第一次闪过近乎真实的惊讶与困惑。

“喂！幸子，你怎么了？！”察觉到异常的辰秦急忙转身小跑回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嗯……我还好，就是……嗓子感觉有些紧。”幸子迅速将染血的手藏到身后，在裙摆上飞快地蹭掉血迹。

她直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抱歉，害您担心了。我想……大概是有点感冒吧。不过没问题，这点小病不会耽误工作的。”

“好了好了，就别硬撑了！我看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辰秦的语气不容置疑，“剩下的工作交给我，你马上回去休息，今天不许再做事了！”

“……唔，那就谢谢叔了。”见辰秦态度坚决，加上身体的确传来阵阵陌生的虚弱和燥热感，幸子不再坚持。

“感觉好热啊……那在休息之前，我还是先去洗个澡吧。”她抬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额头，声音带上一丝罕见的软糯，“可以麻烦辰秦叔……先扶我到淋浴间吗？明天一早我还要去基地和文叶换班，一身病气可不行。”

辰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我知道了，我扶你过去。”

他小心地搀扶着幸子，慢慢走到二楼浴室的门口。

“那么，我就先下去忙了。”辰秦为她拉开门，又不放心地叮嘱，“你自己注意点，地上滑，千万别摔着了。”

“嗯嗯，我知道了。”幸子点点头，目送老人略显蹒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门轻轻关上，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浴室里只剩下排风扇低微的嗡鸣。

幸子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舒了一口气。她开始解开女仆裙复杂的扣子，动作有些迟缓。

沉重的黑色裙装滑落在地，露出其下洁白光滑的肌肤。在浴室顶灯柔和的光线下，那具身躯呈现出惊人的美感，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绝世佳人画卷。

“嘿咻……洗澡洗澡。”她低声自语，走到洗手台前的镜子前。

镜中的少女歪了歪头，暗红色的眼眸打量着自己。她用手臂托了托丰满的胸口，侧身扭动腰肢，又掐了掐平坦紧实的小腹。

“不错，不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评论，语气近乎客观，“看来最近坚持的减肥瑜伽效果很好嘛。”

“咳！咳咳！！”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检视”。她撑住洗手台边缘，等到喘息平复，才看向镜中自己染上不正常红晕的脸颊。

“这下麻烦了……要是明天还是这副样子，该怎么去换班？”她蹙起眉，从旁边架子上取下自己的手帕——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有些发暗，“不过还真是少见呢……我居然会‘感冒’。生病……原来是这种感觉的吗？”

她盯着手帕上的血迹，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学术性的费解，仿佛在观察一个陌生且不合理的实验现象。

“算了，一会儿洗完就去找点药吃吧。不然严重起来，明天可就真麻烦了。”

挂好衣物，她赤脚走向浴缸。就在转身的刹那，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背影——光滑的肌肤上，从肩胛到腰际，赫然交错着数道陈旧的、狰狞的伤疤。它们像是某种暴烈书写留下的印记，与面前这具完美躯体的其他部分格格不入。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总算是能休息一会儿了。”她仿佛对背后的伤痕毫无所觉，踏进已经放好热水的浴缸，将身体缓缓沉入水中，只留脑袋枕在边缘。

温暖的水流包裹上来，她满足地叹息一声。

“咕噜……咕噜……咕噜……呼——”她调皮地对着水面吹了几个气泡，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舒服啊。”

『好温暖……果然，泡澡是最容易让人放松下来的了。』

“哈欠~！”一个巨大的哈欠不受控制地冒出。

“反正时间比起平时还算早……我就再泡一小会儿吧……就一小会儿……”

几分钟后，浴霸调到最低档的温暖光线柔和地洒下。在氤氲的水汽和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中，幸子慢慢地、完全地合上了眼睛，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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