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桂院传稿，暗筹风波

小院里的桂树落了一地细碎的黄花，风一吹，淡淡的甜香裹着傍晚微凉的空气，漫过新装好的隔音墙。

冯呵呵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块刚从街口买回来的米花糖，咔嚓咬上一口，碎屑沾在下巴上。他抬眼望向屋子里，其他人正围着一张折叠桌，上面铺着好几张写满字的稿纸，是大伙熬了两晚才捋出来的首演节目单。

“我说，压轴这个段子，真就这么定了？”冯呵呵把糖渣拍干净，起身凑过去，指尖点在最下面那一行字上，“《老街戏台》，咱们写的这个，节奏慢得很，会不会观众坐不住哦？”

旁边的主角林舟伸手把稿纸往中间拉了拉，指尖在台词标注的停顿位置轻轻敲了敲：“慢不是问题，这个本子讲的就是老茶馆戏台慢慢消失，咱们这帮人想把东西捡起来的事儿，本来就不是闹腾的包袱堆出来的。前面几个小节目垫足气氛，压轴沉下来，味道才对。”

桌上的节目单排得满满当当。开场是一段轻快的对口快板，热场子；紧跟着两段短相声，一段市井趣事，一段调侃现在网上乱七八糟的流量乱象；中间穿插一个小群口小品，讲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暖心小事；最后，留给《老街戏台》。

“票友群里面消息已经炸了，好多老爷子老太太，都在问咱们啥时候放票。”负责对接线上消息的小姑娘抱着手机，屏幕上不停弹出新消息提示，“还有人专门问，能不能预留前排的位置，说是想早点过来看看咱们这个新场子。”

“别急着放票。”林舟沉吟片刻，“咱们现在证照还在最后核验阶段，没拿到全部手续之前，不公开售票，只先做登记预约。登记名单先整理好，到时候优先给这些提前打听的老票友。”

一旁负责道具的老周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桌角：“道具那边我差不多备齐了，木桌子、旧折扇、搪瓷缸子，都是托老街旧货市场的老板帮忙收的，品相看着旧，结实得很。就是那个老戏台的背景布，还得再赶两天。”

“辛苦周叔。”林舟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窗外，“隔音墙试过几次了，里面正常演出，外面街上只能听见一点闷闷的声响，街坊前几天过来试听，都说没啥问题，不过咱们还是稳妥点，首演当天音量再往下压一点。”

说起街坊，冯呵呵一下子来了兴致，操着一口带着重庆味儿的话搭腔：“那天张婆婆还拉到我，说以后要是演出结束晚了，她给我们端热稀饭过来，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咯。”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小院里气氛松快不少。这段日子，天天跟审批、噪音投诉、房东扯皮，神经一直绷着，难得有片刻的轻松。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冯呵呵离门最近，走过去拉开木门，就看见陈老先生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边角磨得起毛。

“陈老爷子！你怎么过来了？”

陈老先生笑了笑，脚步慢慢跨进院子，目光在新修好的剧场入口转了一圈，眼底藏着几分赞许：“路过这边，顺道过来瞧瞧。听说你们在排首演的本子，我手里头有个东西，或许你们能用得上。”

他把蓝布包袱放到折叠桌上，慢慢解开绳结。里面裹着一本泛黄的线装本子，纸页发脆，封面上没有花哨的名字，只写着简简单单的曲艺杂记，是几十年前老一辈艺人亲手抄写下来的。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我师父跑场子，一点点抄下来的段子、垫话，还有当年跑茶馆演出，怎么控场、怎么跟台下观众搭话的法子。”陈老先生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动作小心翼翼，“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都是以前戏台子上，一点点攒出来的活。我年纪大了，放我家里，指不定哪天受潮烂了，交给你们，合适。”

林舟伸手，不敢用力去碰纸页，心里沉甸甸的：“陈老先生，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

“啥贵重不贵重。”陈老先生摆了摆手，“这些玩意儿，写在纸上是死的，上台演出来，才是活的。我听你们之前排的本子，不是一味抄老东西，也不是瞎编乱造，是想着把市井里面的故事讲给人听。这个本子，你们拿去翻翻，能取一点东西最好，觉得不合时宜，放着当个念想也行。”

冯呵呵凑过来，探头往本子里面瞟，密密麻麻的毛笔小字，还有不少用红笔标注的批注。他咂了咂舌头：“乖乖，这都是老宝贝哟。”

“别乱碰，纸脆，容易碎。”陈老先生笑着叮嘱一句，“你们首演的节目单，我能不能瞅一眼？”

林舟连忙把打印好的节目单递过去。老人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慢慢看，看到压轴《老街戏台》的时候，停顿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个选题好。”他缓缓开口，“这些年，好多人觉得曲艺就是逗人一乐，包袱越响越好，却忘了最早的时候，戏台子，也是给老百姓讲故事、诉心事的地方。你们胆子不小，敢拿这个当压轴。”

“就是怕把握不好，太闷了。”林舟如实说道。

“闷不闷，不在题材，在人。”陈老先生把节目单放回桌上，“上台的人心里有没有这份念想，台下的观众一眼就能感受出来。当然，也别硬往里面塞大道理，故事要落地，说的还是普通人的酸甜苦辣，那就不会差。”

几个人围着老人，又请教了不少控场的小技巧，什么时候抛垫话，什么时候收情绪，遇到台下安静的时候该怎么过渡，都是书本上看不到、只有常年泡在戏台里面才懂的经验。

聊了快一个钟头，天色彻底暗下来，陈老先生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院里亮起来的灯：“好好准备，到时候首演，我过来坐台下，听你们的戏。”

送走陈老先生，几个人重新围回桌子边，看着那本泛黄的手抄本，一时都没有说话。

“老爷子这份心意，太重了。”负责写稿的年轻人轻声说道。

“咱们得对得起这份东西。”林舟把包袱重新小心包好，放到屋里干燥的柜子里面收好，“接下来这几天，所有人挤时间排练，每天晚上分段落抠细节，快板、相声、小品，一个都不能松。《老街戏台》咱们再改两稿，把节奏捋顺。”

大伙应声散开，各自忙活。

只是谁都没有留意，巷子口的阴影里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只落下一条缝，里面的人拿着手机，把小院门口陈老先生离开、几个人在院里说笑的画面悄悄拍了下来。

照片很快传到宏星文娱的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室里，灯光冷白。部门负责人指尖滑动屏幕，看完传过来的几张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倒是挺会笼络人，连陈老先生都愿意给他们撑腰。”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首演日期差不多要定了，他们现在在做预约登记，还没正式放票，手续还差最后一步。”

旁边站着的助理低声开口：“要不要直接在预约登记这边动手？或者，等他们开票的时候，搞一波大规模的差评水军，直接把口碑砸下去。”

负责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上面是胡同乐社这段时间在网上慢慢积攒起来的路人好感。

“水军差评太老套了，容易被看出来。”他缓缓说道，“咱们分两条路。第一条，盯着他们最后的核验流程，找合规上的小漏洞，只要有一点瑕疵，就往监管那边递材料，尽量卡着首演当天出问题。第二条，票务那边，找一批人，预约登记之后，到了演出当天集体退票，空出一大片座位，到时候拍视频往外发，就说没人愿意看，场子坐不满。”

“还有，”负责人抬眼，“他们不是靠着街坊、老票友撑着吗？找人混进那些票友群里面，慢慢散布消息，说这个乐社看着朴实，实际上背地里漫天要价，后面票价会涨得离谱，先搅散这群愿意捧场的老观众。”

“明白，我现在就去安排。”助理记下几条方案，准备转身离开。

“不急。”负责人叫住他，眼神沉了几分，“不用急着现在就引爆，就等首演那天，所有事情凑到一块。我倒要看看，这群草根，靠着一腔热血搭起来的戏台，能不能扛得住。”

轿车缓缓驶离巷子口，消失在街道车流里面。

小院里，灯火依旧亮着。

冯呵呵已经搬了小马扎，坐在排练区，跟着大伙顺相声的台词，偶尔卡壳，自己挠挠头，随口蹦一句重庆方言的吐槽，惹得其他人一阵笑。

“再来一遍这个包袱，语气自然点，别刻意拔高声调。”林舟站在舞台中央的位置，一边示范，一边跟大家调整状态，“咱们这个场子不大，跟大剧场不一样，离观众近，就像是跟街坊邻居坐在一块聊天，太端着，反而生分。”

排练一直持续到夜里十点多。巷子里的住户大多已经休息，隔音墙稳稳挡住里面的说笑声，只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漏出去。

排练结束，众人收拾道具。老周把折扇、快板一一收好放进木箱，小姑娘整理预约登记的名单表格，一条条核对备注信息。

“登记的人已经快两百了，大部分都是本地的老票友，还有不少是之前跟着咱们露天巡演一路追过来的观众。”小姑娘翻着表格，声音带着一点期待，“要是首演顺顺利利坐满，那就太好了。”

冯呵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伸了个懒腰：“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别又冒出啥幺蛾子。这段时间，事情一桩接一桩，我脑壳都大了。”

林舟望着窗外漆黑的巷子，安静了几秒。他心里隐隐觉得，平静底下藏着暗流，但是面上没有说出来，只是对着大伙笑了笑：“咱们把自己的活练扎实，别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把这一场，好好演出来。”

晚风穿过小院，桂花香还残留着淡淡的余味。新搭起来的小戏台安安静静立在屋子中间，等着几天之后，第一场锣鼓响起来，等着台下，坐满愿意听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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