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核验临门，暗流激涌

秋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贴着青灰的胡同路面打旋儿，几片落叶撞到斑驳的墙根，又顺着砖缝滑落到墙角，堆起薄薄一层。整条老胡同浸在一种难言的紧绷氛围里面，早先街坊邻里之间或是好奇或是看热闹的心思，经过接连不断的流言发酵，早就变了味道。细碎的议论声藏在院门之后，藏在买菜碰面短暂交谈的间隙里面，飘来飘去，时不时就会传入乐社众人的耳朵里头。

租下的这间铺面大门敞开着，原本老旧的门窗早已更换，厚厚的隔音板材顺着墙体一层层向上铺起。工人前些日子留下来的工具还堆在院落侧边，地面上散落着少量木屑，还有裁割之后剩下的隔音棉边角料。李砚弯腰拾起一块边角料，指尖捏着那层致密的纤维轻轻摩挲，目光扫过眼前这一片倾注了所有人心血的空间，心底沉甸甸的情绪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距离官方实地核验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一场核验就是横在他们所有人面前一道生死攸关的门槛，迈过去，胡同小剧场才有落地生根的可能，一旦卡在审批环节，前面漫长时日的奔波筹措、大把投入进去的积蓄，还有无数个熬到深夜打磨出来的构想，便会尽数化为泡影。

“再敲一遍墙体，重点检查接缝位置，隔音最容易出纰漏的地方从来都不是整块板材，恰恰就是拼接的缝隙。核验人员过来检测的时候，但凡缝隙位置出现声波渗漏被捕捉到，我们之前所有的整改工作都会大打折扣。”

李砚直起身扬声对着正在场内忙碌的同伴开口，说话的时候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墙面那些板材拼接之处。几名成员闻言立刻应声分头行动，有人手里攥着橡胶锤沿着墙面一寸一寸缓慢敲击，耳朵贴上去仔细分辨敲击发出的声响差异；有人蹲下身去查看底部板材和地面衔接的位置；还有人仰头去审视高处靠近房梁那一段容易被疏忽的区域。

众人心里都清楚，宏星文娱那边不会老老实实坐等核验结果。对方先前接二连三匿名递交异议材料，在网络平台散播各种危言耸听的传言，刻意挑动部分住户的不安情绪，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只是前期铺垫，真正的手段极有可能就会施展在核验当天。只要抓住一处微小瑕疵无限放大，或是鼓动邻里当场提出激烈的反对意见，审批流程便会被无限期拖延下去，资金持续消耗的压力，会日复一日磨垮整个团队的精气神。

忙到日头慢慢偏移，几个人暂时停下手上的活计，走到院子里面歇口气。刚一落座便看见斜对门的张婶拎着菜篮子从胡同那头走过来，视线不经意扫向这边，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上前搭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快步往自家院门方向走去。那一个躲闪的眼神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同伴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感慨，人心是最经不起流言搅动的东西，最开始不少街坊还愿意过来问问剧场什么时候开业，愿意期待一场家门口就能看见的曲艺表演，可是经过一轮又一轮别有用心的传言渲染，不少人的立场已经悄悄发生偏移。

“也不能怪他们，换作是我们，突然听见一堆关于噪音扰民、人流拥堵甚至别的五花八门的说辞，心里一样会犯嘀咕。”

李砚摆了摆手，并不打算去苛责心存疑虑的街坊。想要在这片世代居住的胡同里面扎根，不是靠着一腔热忱就能换来接纳，得拿出实打实的诚意，一点点消融横亘在双方之间那层隔阂。几个人商量片刻之后，决定趁着核验到来之前再度登门拜访周边住户，带上点心，认真倾听每一户人家心底的顾虑，能当场给出答复的就清清楚楚给出承诺，暂时没法敲定的也要如实告知，绝不画下根本兑现不了的大饼。

说动身便动身，几个人简单收拾一番，拎着备好的糕点依次走向胡同两侧的院门，敲开一扇扇木门。有的住户十分客气，将人请进屋子坐下，耐心诉说担忧，最集中的两点无非就是演出产生的噪音，以及日后大量观众涌入胡同造成通行困难、停车杂乱的隐患。乐社成员逐条记录下来，反复保证演出结束时间严格把控，绝不会拖到深夜，场内多重隔音结构已经完成多次自测，后续还欢迎住户随时到场亲身体验隔音效果。

也有一部分住户态度冷淡，隔着院门简短交谈几句便委婉下了逐客令，不愿意更深一步沟通，只撂下一句一切等核验人员到场评判之后再说，便关上大门。厚重木门闭合发出沉闷声响，落在几人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

接连碰壁之后一行人没有生出怨气，依旧保持平和的心态转身去往别处拜访。他们明白信任从来都不是一次两次登门就能够换来的，需要长久的行动去证明自己。走访结束回到铺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众人围坐在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桌前面，桌上摊开厚厚一沓报备资料，各类整改单据、检测报告、申请文件全部都分门别类整理妥当。

一页一页重新翻阅核对的时候，有人忽然想起那位亲历过旧时老园子兴衰沉浮的陈老先生，当即提议抽空前去登门求教。老人家经历过早年民间曲艺场地核查风波，定然清楚许多书本上面不会写明的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说不定还能提点几句核验之时需要提防的陷阱。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所有人赞同，敲定好拜访的时间之后，话题再度转回宏星文娱那边。没有人天真地认为对手会放任他们安稳走完核验流程，暗处的布局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对方手上掌握资源远不是草根出身的他们能够比拟，一旦抓住时机发难，后果难以预料。夜色慢慢笼罩整条胡同，屋内的灯光映在一张张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面庞之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平静只是短暂的表象，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翌日清晨，几个人早早起身，简单吃过早饭便一同去往陈老先生居住的小院。敲开院门的时候老人正坐在廊下摆弄手里的快板，看见他们到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招呼众人落座。听完他们讲述眼下即将迎来实地核验的难处之后，陈老先生指尖轻轻叩击着膝头，缓缓开口说起几十年前民间想要开办一处演出场地所要经历的重重阻碍。

那些暗中使绊子的手段，古往今来从来都不曾断绝。想要过关，不仅仅硬件整改到位，更重要的是守住分寸，处理好周遭邻里的关系，不要激化矛盾，一旦现场出现争执，不管起因是什么，都极易成为审批搁置的理由。老人慢悠悠的话语如同警钟敲在每个人心上，让大家愈发意识到核验当日现场秩序的重要性。

辞别陈老先生返程路上，几个人反复咀嚼老人说出来的忠告，一边赶路一边细化预案，设想各种各样突发场景。如果核验现场有人刻意煽动住户提出激烈抗议该如何回应，若是对方拿出刻意伪造出来的噪音证据，又该怎样有条理出示己方检测材料去辩驳。回到铺面之后所有人立刻投入预案完善工作，将能够预想到的状况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商议稳妥得体的应答措辞，坚决避免情绪上头发生冲突。

日子就在忙碌筹备与暗流涌动之间一天天向前推移，距离核验的日期越来越近，胡同里面的气氛愈发微妙，偶尔路过的行人驻足朝着铺面张望几句之后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离开。写字楼密闭会议室之内，宏星文娱几名负责人同样在敲定计划，屏幕之上调取出来这间铺面全部备案资料，负责人指尖重重点在资料上面，语气冷静吩咐手下人员，等到核验队伍抵达胡同之后找准时机递交新的异议材料，引导部分住户把矛盾摆到明面上面，不必强求一次直接否决，只要成功拖住审批进度，不断消耗对方资金和精力，等到他们撑不下去主动放弃，这场博弈便算是赢了。

谋划已经布置妥当，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朝着胡同之中的小剧场收拢。铺子里乐社众人还在日夜不休完善所有细节，墙体复查、资料整理、预案推演，每一件事情都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想要守住的从来不仅仅只是一间可以登台演出的屋子，更是市井曲艺能够继续生长下去一方小小的戏台。风又一次穿过胡同，卷起落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所有人静静等待那决定命运的核验之日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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