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领命而去,偌大的顶层套房里只剩下司马曜一人。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璀璨灯河,犹如一位君王在检阅自己的疆土。
三天后,整个金陵古玩界都将匍匐在他的脚下,而陆云飞和他的博宝阁,将成为他登顶王座的第一块,也是最华丽的一块垫脚石。
三天后,九鼎会年度展厅。
陆云飞刚踏入会场,一股夹杂着香槟、雪茄和高级香水味的暖风便扑面而来,与门外初秋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恍若白昼,衣着光鲜的宾客们三五成群,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大厅中央那个被红色天鹅绒幕布笼罩的巨大展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虚伪而又期待的氛围。
“看来,司马曜这次是下了血本了。”林浩然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他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一个端着托盘路过的侍者,替陆云飞和沈墨轩隔开了一条通道。
陆云飞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一张张熟面孔,金陵地面上有头有脸的收藏家、古董商几乎都到齐了。
他甚至在人群的角落里,看到了几个前几天还围在博宝阁门口,信誓旦旦要与他们共进退的“盟友”。
此刻,那些人正满脸谄媚地围着九鼎会的一名管事,脸上堆砌的笑容,比他们手中古玩的包浆还要厚。
人心,真是比最难鉴定的赝品还要难懂。
“他不是下血本,他是要把我们当成血,放给这些人看。”沈墨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只是那双本该蕴着水墨诗意的眸子里,此刻却结了一层薄冰。
他今天换下了一贯的棉麻长衫,穿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显得锋利了不少。
陆云飞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侍者递来的一杯柠檬水,杯壁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司马曜的邀请函是在两天前送到的,措辞客气,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傲慢。
这是一场鸿门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他们必须来。
逃避,就等于默认了失败。
“诸位,感谢各位赏光!”
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司马曜春风满面地走上了中央展台。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今日邀请各位前来,是为与诸君共赏一件天降奇珍!”司马曜的声音里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红色绒布应声滑落。
嗡——
一阵难以言喻的低沉嗡鸣声似乎并非来自音响,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一股幽蓝色的光芒从展台上绽放开来,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一尊通体呈现出深邃蓝黑色的三足圆鼎。
鼎身不过半米来高,造型古朴,却散发着一种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金属光泽。
那幽蓝的光芒并非灯光照射,而是鼎身本身就在发光,如同一块从深海中捞起的巨大蓝宝石,神秘而诡异。
“嘶……”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什么材质?从没见过!”
“这光……太邪门了!我的手机没信号了!”
“我的也是!手表都停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离得近的几位宾客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无一例外地显示着“无服务”的字样,甚至连一些电子表都停止了走动。
这尊鼎仿佛自带一个强大的磁场,将周围的现代科技瞬间屏蔽。
陆云飞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的手机也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声息。
这不是普通的磁场干扰。
他看向展台上的司马曜,对方正一脸享受地看着众人的惊愕表情,仿佛一位展示神迹的先知。
“此鼎,名为‘天外陨金鼎’!”司马曜提高了音量,压过了所有议论,“乃是鄙人于西域戈壁偶然所得。据当地传说,此乃天外陨铁坠落后,由上古方士耗费毕生心血锻造而成,内蕴乾坤,神鬼莫测!”
“司马会长,这东西有什么说法吗?”台下一个与司马曜交好的富商高声捧哏。
司马曜微微一笑,伸出手,虚按在鼎口上方,朗声道:“此鼎最大的神异之处,便是能屏蔽电磁,自成一方天地。任何现代化的鉴定仪器,在它面前都会沦为废铁。想要鉴别它的真伪,只能靠一双肉眼,一颗慧心!”
他这话,分明就是冲着陆云飞来的。
博宝阁赖以成名的,除了陆云飞的眼力,还有林浩然建立起来的那一套国内顶尖的科技辅助鉴定系统。
废掉了仪器,就等于斩断了博宝阁的一条臂膀。
陆云飞将杯中的柠檬水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抬步向展台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云飞……”林浩然低声提醒,眼神中透着担忧。
陆云飞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司马曜在等他,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必须上前。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展台,那股无形的压力也越来越强。
当他踏入距离陨金鼎不足三米的范围时,口袋里的手机彻底没了动静,手腕上的机械表指针也开始不规律地轻微颤动。
然而,真正让他心头一凛的,并非这些。
一阵细微的、针扎般的刺痛,从他右手虎口处的一道旧伤疤上传来。
那是他早年在一次地宫探险中,为了救父亲,被一块来历不明的矿石划伤留下的,早已愈合多年。
但此刻,那道疤痕下的血肉,却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细针反复穿刺,痛感虽不强烈,却清晰无比,并随着他向鼎身靠近而愈发明显。
放射性!
陆云飞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个词。
他强忍着不适,脸上不动声色,目光落在了鼎身上。
“陆老板也对这尊神鼎感兴趣?”司马曜的声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不妨上前来,仔细品鉴一番。”
陆云飞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对身旁的沈墨轩递了个眼色。
沈墨轩会意,也缓步上前,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鼎身上的纹路所吸引。
“这云雷纹……不对劲。”沈墨轩盯着那些繁复而流畅的纹饰,眉头紧锁。
在幽蓝光芒的映衬下,那些本该是静态的雕刻纹路,竟随着观察者角度的轻微变化,产生了一种如同水波般缓缓流淌的视觉错觉。
“有什么不对?”陆云飞低声问道,他的注意力则在感受那股越来越强的刺痛感。
“这不是雕刻出来的。”沈墨轩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你看纹路的边缘,没有丝毫刀刻斧凿的痕迹,光滑得像是天生如此。而且,这些纹路的金属密度,明显比周围的鼎身要高。这更像是……用某种超出想象的巨大压力,将金属液强行压注入模具,在金属半凝固的状态下,瞬间改变了表层分子的排列结构。这不是人力能为,至少不是古代的人力能为。”
高强度压注法?改变金属分子结构?
陆云飞心头一动,这些词汇让他联想到了现代航天工业的某些尖端技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身姿曼妙的女人悄无声息地挤到了他的身边。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钻入鼻腔,是娜塔莎。
这位国际古董猎人今天打扮得像个女特工,她并没有看鼎,而是低头摆弄着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运动手环。
“别看了,这东西辐射强度很高,但被一层特殊的涂层屏蔽了大部分。”娜塔莎的声音细若蚊蚋,嘴唇几乎没有动,“有意思的是,我刚刚用超声波微探头扫了一下,这鼎的内部不是实心的。在鼎底上方三寸的位置,有一个微型的真空室。这么大费周章地搞个真空层,你猜里面藏着什么?”
陆云飞心中一凛。
非法走私!
利用这种屏蔽一切电子信号的特性,将某些无法通过海关安检的违禁品藏在其中,简直是天衣无缝。
这尊鼎,根本就是一个特制的走私容器!
司马曜的真正目的,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炫耀,而是要借着这次万众瞩目的展览,完成一次最高调也最安全的“交货”!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放射性、高压工艺、真空内胆……这根本不是什么上古神物!
陆云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迎上司马曜挑衅的目光,朗声说道:“司马会长,既然此鼎号称神物,不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当场演示一下它的神迹?我听说,真正的上古神器,都有隔空取火之能。”
他这话一出,全场哗然。隔空取火,那不是神话传说里才有的事吗?
司马曜显然没料到陆云飞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但他只愣了半秒,便哈哈大笑起来:“陆老板果然见识非凡!也罢,今日就让诸位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神迹!”
只见他示意工作人员在鼎前铺上一块防火地毯,然后故作玄虚地后退三步,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陆云飞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司马曜那只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左手。
他看到,在念咒的同时,司马曜的左手拇指,在袖袍的遮掩下,轻轻按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果然有机关!
就在司马曜按下机关的下一秒,陆云飞不动声色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支看似普通的金属签字笔。
他拧开笔帽,将笔尖对准了陨金鼎的底部。
这支笔是他改装过的,笔尖内含一块强力钕磁铁,能产生小范围的强磁干扰。
他算准了,司马曜的机关,大概率是某种遥控的化学反应装置,而这种装置,最怕的就是磁场干扰。
陨金鼎的底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紧接着,一缕极细的火苗毫无征兆地从鼎足与鼎身连接处的一个隐蔽缝隙中蹿了出来,并迅速变大!
这比司马曜预设的时间,提前了至少五秒!
司马曜的脸色瞬间剧变,他口中的咒语戛然而止,下意识地就想用身体去遮挡那团不合时宜的火光。
“司马会长,小心!”
陆云飞大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司马曜的胳膊,猛地将他向后拉开。
这一下,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便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火焰呈现出诡异的绿色,并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类似大蒜的气味。
“白磷!”人群中,一个懂化学的宾客失声叫道,“这是白磷自燃!燃点极低,只有四十度!”
陆云飞冰冷的声音随之响起,如同法官的宣判:“司马会长,你所谓的隔空取火,就是利用暗格里藏着的低燃点磷化物,通过遥控装置使其与空气接触,从而自燃的把戏吗?这种视觉奇观,街头的魔术师都会玩。”
随着他话音落下,更加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团磷火的温度急剧升高,陨金鼎表面那层幽蓝色的涂层,在高温的灼烧下,其耐火性开始迅速崩溃。
只听“噼啪”一阵脆响,一大块蓝黑色的涂层如同烧裂的蛋壳般剥落下来,露出了其下银白色的、带着明显焊接痕迹的金属基底!
那根本不是什么古朴的青铜或陨铁,而是带着拉丝纹理的现代钛合金!
“这……这是假的!”
“天啊!这根本就是个现代工艺品!”
“报废卫星的残骸……我见过这种合金,用在航天器外壳上的!”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所谓的上古神物,所谓的天外陨金,在真相面前,被扒得体无完肤。
司马曜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死死地盯着陆云飞,眼神中的怨毒,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然而,陆云飞的目光,却被那片剥落的涂层下,一道因高温而崩裂的细微缝隙所吸引。
就在那道裂缝张开的一刹那,他右手虎口的刺痛感陡然加剧了数十倍,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骨髓深处。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刚才强烈百倍的、无形的能量波动,从那道裂缝中,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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