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疼醒的。
那疼不似寻常醉酒,倒像有钝器在颅中反复碾磨。黑暗里,零碎的画面不断涌上来:实验室惨白的顶灯、答辩席前严肃的导师、深夜电脑屏幕的冷光,最后是车祸刹那,刺目的远光灯。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绛红色云纹帐子,四角垂着流苏。紫檀木床架,青铜烛台静静燃着,雕花窗棂把夜色框在外面。
烛火摇曳,将周遭一切照得暖而虚幻。
李贤的视线却先落在了烛台与帐角——烛芯太粗,火光不稳,帐纱织法疏松,遇火极易蔓延。 这是最基础的“火险”判断。他下意识在脑中记了一笔:烛台位置不当,帐纱材质不合格,需换细芯、移远三尺,或以石棉布隔之。
“殿下,殿下醒了!”
一张苍老焦急的脸凑到跟前。李贤怔怔望了他两息,脑海中纷乱的碎片骤然拼接完整——
上元元年,八月十五。他是雍王李贤,天皇第六子。今日,是他大婚之日。
史书清晰地浮现在心底:上元二年,太子李弘薨,他继立为太子。调露二年,遭废黜为庶人,流放巴州。文明元年,母后临朝,他被逼自尽。死时二十九岁。而今,他才十九岁。距离那场死局,尚有十年。
心口骤然一紧,一股混杂着恐惧与荒谬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忽然记起《墨子·备城门》所言:“待覆亡而不可存者,国无守也。”雍王府便是他唯一的城池,如今却无险可守。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全然不像自己。
“回殿下,已是亥时三刻。”
“年号?年份?”他想再确认一下。
内侍被他沉静又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底发慌,屈膝跪答:“殿下莫不是醉糊涂了?如今是上元元年,八月十五,正是您大婚吉日。方才宴席饮酒过量,醉得不省人事。”
李贤缓缓闭上双眼。
前殿丝竹之声隔着数重院落悠悠飘来,宾客笑语、杯盏相碰的脆响隐约可闻。这些声响如同钥匙,撬开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
大红吉服加身,他立在殿中敬酒。第一个上前的是纪王世子李续。此人性格豪爽,酒量过人,举着酒碗朗声笑道:“六郎!今日三喜临门,大婚、中秋、二圣加尊号,这一杯你万万不能推辞!”周遭宗室子弟纷纷起哄,原主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韩王、霍王各家子弟接踵上前敬酒。恭维之下藏着各方试探,热闹之中裹挟重重立场。原主心绪亢奋,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饮得极快。
旁人只当雍王新婚大喜,唯有贴身内侍王福看出不妥,低声劝他少饮,却被李续出声喝止。
不多时,武三思走上前来。记忆里这人的面孔格外清晰。一身文士锦袍,玉带束腰,步履刻意放缓,故作温文尔雅。殿内不少勋贵旧族看在眼里,心底暗自轻视。朝野皆知,武三思依仗天后才得以青云直上,并非老牌世家,自身是武将,却又偏偏最爱摆出斯文模样。
他高举酒盏,笑容谦恭,话语却带着捆绑之意:“殿下大婚,武李一体。这一杯,我代天后、代武氏满门恭贺。殿下若不饮,岂不是将武氏视作外人?”
话音落下,周遭再次起哄。那时原主早已醉意上头,头脑昏沉,身体不听使唤。酒盏递到面前,便抬手接过仰头灌下。
酒液辛辣,李贤在记忆里尝到那股味道,立刻分辨出酒曲发酵不均,杂质过多,饮后必头疼。若是现代,这叫“杂醇油超标”。他心里冷笑:三勒浆虽是御供,酿造工艺却粗糙得可怜。若有蒸馏之法,取酒率可翻倍,且能提纯去毒。
酒碗脱手砸在青砖地上,脆响炸开,他身子一软向后倒去,王福急忙上前将人扶住。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李贤睁开眼,依旧躺在雕花大床之上,身上大婚吉服还未换下。他慢慢坐起身,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梳理着脑海里纷乱的记忆。
这场婚宴敬酒,从来不止是喜庆应酬。李续的豪爽,是宗室对皇子的试探;诸王子弟的恭维,代表各家站队;武三思那句“武李一体”更是捆人的枷锁。饮下这杯酒,便是默认武氏与李唐皇子休戚与共;若是拒饮,等于当众与武氏划清界限。
原主选择一饮而尽、醉倒当场,这件事的每一处细节,都会一字不差传入宫中。这场赐婚,从一开始就不是恩宠。原主记忆里还藏着更深的权衡。房芙蓉,房仁裕的孙女,右骁卫将军房先忠之女。房氏虽比不上五姓七望煊赫,却是世代为官的旧族。天皇与天后亲自将房氏赐婚雍王,表面抬举,实则是一层枷锁。彼时东宫尚在,太子李弘身居储位,名分正统,只是常年体弱,久居深宫静养,极少过问朝政,东宫威势日渐衰减。诸王各拥势力,勋贵心思不一,朝野观望者众多。二圣将房氏配给李贤,借礼法婚约稳住雍王的位置,既防他私自结交世家,又防他锋芒太盛。宗室、士族、外戚,这一桩婚事,牵出层层牵制。
李贤坐在床沿,将前因后果梳理完毕,穿越而来的恍惚彻底褪去。垂眸看向大红吉服,酒液顺着下颌滴落留下的深色印记,洇在锦缎之上,宛若一道干涸的血痕。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稳稳停住。一名内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语气恭敬,却藏着挥不去的森严。
“启禀殿下,天后遣人送来御赐佳酒至内殿,请殿下即刻接旨。”
李贤立在铜镜前,身形未动。烛火静静燃烧,月华仍在庭院流淌。他心里清楚,这一杯酒,才是今夜第一道真正的考验。
殿门缓缓开启。两名内侍走入,前面一人捧着髹漆托盘,盘上安放一只白玉酒壶,壶身温润,烛火之下泛着淡淡柔光。后面一人捧着空琉璃盏。二人身后,跟着一名身穿浅绿宫袍的中年宦官,面白无须,神色沉静,乃是天后身边贴身内侍。
“雍王殿下。”宦官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调平淡无波,“天后念殿下大婚辛劳,特赐上品三勒浆一壶,命奴婢送至内殿,请殿下饮毕再歇息。”
三勒浆。李贤心头微沉。三勒浆本是御供美酒,寻常乃是恩赏。可“御赐”二字,出自天后,从来不止代表恩典。他想起史书里那些接过御赐酒的人。兄长太子李弘,上元二年骤然离世,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久病肺痨,也有人传言遭鸩杀。传闻李弘离世之前,也曾接过这样一杯御赐之酒。而今,轮到了他。
“臣,谢天后恩典。”李贤应声,语调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他迈步走向托盘,伸手欲接白玉酒壶。
宦官忽然开口:“殿下且慢。”
李贤的手停在半空。
“天后还有一句问话,命奴婢当面转达殿下。”宦官抬眼直视李贤,“天后听闻,今日大婚宾客云集,武三思也到场贺喜。殿下觉得,武三思此人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一响,炸出一点灯花。
李贤深谙这句问话的分量。武三思是天后的耳目,婚宴上一举一动都被传回宫中。这一问,问的从来不是武三思品性好坏,而是在试探:你是否清楚武三思是我的人?
若是盛赞武三思,天后会认为他刻意讨好,或是蠢钝看不清监视;若是直言贬低武三思,天后立刻知晓他对武氏心存戒备。无论如何应答,都容易落入圈套。
若是原本的李贤在此,凭那份聪慧有才却锋芒外露的性子,或许会答一句“武三思乃是外戚,臣不敢妄议”。不卑不亢,却不够周全。
但现在,内里换了灵魂。
“回禀天后。”李贤收回手,后退半步,微微垂首,“武三思今日前来道贺,臣与他满饮一杯。此人言辞谦恭,举止守礼,算得上天后身边稳重之人。”
语速不疾不徐,语气诚恳。宦官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贤继续说道:“臣今夜醉意深重,许多细节已然模糊。只记得武三思代天后敬酒之时,臣已是站立不稳。倘若当时有失礼之处,劳烦内侍代为向天后请罪。”
这番应答滴水不漏。夸赞武三思稳重,却不过分谄媚;坦言自己醉态,提前消解失礼的隐患。最关键的是,主动点破武三思代天后敬酒一事,等于明着告诉天后:我知晓武三思是您派来的人,我并无抵触。
宦官沉默两息,微微颔首。“殿下言重了。天后只是随口一问。”他侧身从托盘拿起白玉酒壶,亲自斟满琉璃盏,双手捧至李贤面前,“殿下请。”
琥珀色酒液在琉璃盏中轻轻晃动,烛火落进酒里,亮得惊人。
李贤伸手接过琉璃盏。
酒香扑面而来,是三勒浆独有的醇厚气息。他借着烛光细看——挂杯明显,但无油膜浮起;闻之醇厚,无苦杏仁之味。 若是***,气味刺鼻;若是乌头,酒色必浊。他心中稍定:不是立毙之毒,是慢性的,或是纯粹的试探。
他甚至想过,若手边有银针,或可一试,但此刻银针不在,只能靠眼鼻判断。他心中清楚,酒里或许藏了东西,或许什么都没有。如今的他,还不值得天后立刻痛下杀手。但这杯酒,足以试探心性。一旦迟疑,便是心虚;若是推辞,便是心存防备;坦然饮下若无其事,代表眼下愿意持守顺从姿态。
李贤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滑入喉咙,温润微甜,并无预想中的辛辣。
他将空琉璃盏放回托盘,神色如常。“好酒。”
宦官望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殿下好酒量。奴婢告退。”
宦官躬身退出门外,两名捧器物内侍紧随其后,身影悄无声息消融在夜色之中。殿门重新闭合。
“王福。”他轻声唤道。老内侍从殿角阴影里缓步走出,方才他一直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殿下。”
“方才婚宴,武三思上前敬酒时,你站在何处?”
王福微微一怔,连忙回话:“奴婢站在殿下身后三步。”
“他递酒盏之时,手有没有碰到盏沿?”
王福仔细回想片刻,轻轻摇头:“奴婢未曾看清。当时殿下已经醉得站不稳,奴婢一心护着殿下,没留意这点。”
李贤沉默片刻。“明日一早,你去太医院,就说我昨夜醉酒头痛,请太医配一副醒酒汤。顺便私下问问,三勒浆之中若是掺入异物,常见会是何物。另外,取一只银簪,用酒洗过,静置片刻,看是否变色。”
王福脸色骤然发白:“殿下是疑心……”
“我并无定论。”李贤打断他,“只是想弄明白。若银簪不变色,说明酒中无毒,但若有异味,便是酒曲本身的问题——杂醇过重,饮之伤身。 你可记下,日后雍王府酿酒,须用蒸馏法提纯,去其糟粕。”
王福虽听不懂“蒸馏法”三字,但见殿下神色笃定,只得垂首:“奴婢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李贤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清冷月光倾泻而下,铺在阶前青石上,“今夜天后派人前来一事,不可外传。无论谁来打听,只说殿下醉酒,一直安睡。”
“是。”
李贤合上窗扉。月光被隔绝在外,殿内只剩烛火摇曳。他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身着大红吉服的少年,这身喜服刺得人眼生。
上元元年,八月十五。大婚之日。距离太子李弘薨逝,不足一年;距离自己被册立太子,不足一年;距离废为庶人,九年;距离身死巴州,十年。
十年光阴。心底默算一遍,他低低笑了一声。“足够了。”
李贤原地静立三息,才缓缓转身。方才这杯酒,入口没有半点异样。可这份平静,反倒更令人警惕。天后要除去一个人,未必非要下毒。人心惶惶,本身就是利器。
李弘之死,究竟是重疾还是鸩杀,史书难有定论。他不能赌。
他再次走到铜镜前,望向镜中人。内室传来极轻的响动。是新娘子微微挪动身子,裙裾轻擦软垫。李贤动作一顿。他方才心思全放在内侍与御酒之上,一时竟忘了内室还有一人——他的新婚妻子,房芙蓉。
婚仪却扇礼时匆匆见过一面,之后便出去应酬宾客。原主记忆里浮出却扇一幕:他吟诵诗句,她移开团扇,二人短暂对视一眼,之后便是无休止的敬酒。记忆碎片如水波倒影,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他依稀记起那首诗,还有那张清秀容颜。
他心头一沉。必须进去了。
李贤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紧绷的涩意,缓步走向内室。指尖碰到铜制门环,内室暖意烘得门环微热,一股清雅兰草香气漫了过来。他推开房门。
内室光线更暗,床头小案只点了一支红烛。房芙蓉已经换下繁重婚服,一身暗红寝衣,长发松松挽起,侧坐在床沿,垂着头。手中依旧攥着那柄竹骨团扇,扇柄被掌心捂得温热。听见脚步声,她身子轻轻一颤,抬眼望来。二人目光相撞。
房芙蓉容貌清秀,算不上绝世明艳,气质温润如水。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藏波。此刻眼底交织着羞怯、紧张,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李贤望着她,心念骤然一动。原主记忆深处一处疑点浮现。史书所载,房芙蓉最后的结局,是跟着李贤流放巴州。可日后李贤被废,核心罪名之一便是私藏甲胄。这批甲胄,原主至死都不知道是谁暗中放置。
他凝视着房芙蓉,心底升起一个冰冷的猜想——这件事,她知情吗?
但更让他警觉的是甲胄本身。史书载他私藏甲胄,可若这批甲胄是劣质品,战时必崩,那才是真正的死路。若我能用灌钢法、复合甲片技术,打造出真正堪用的甲胄,何须私藏?不如将计就计,借格物之名,行强军之实。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灯花。暗红烛泪顺着铜烛台缓缓流淌,像凝固的血。
李贤心中已有决断:这雍王府,不能只做政治的囚笼,要变成格物工坊,以此保命,以此兴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 穿成李贤,婚宴惊魂》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