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兄弟情长，东宫示警

八月十八日，辰时。

李贤与房芙蓉再次换上礼服，预骑马坐车，前往东宫。

依礼，新婚夫妇入宫拜见二圣是第一序，拜见太子则是第二序。

东宫是国之储贰，礼数不可废。

李贤骑马，房芙蓉一身规整朝礼服，肃然登车启程。今日出行的翟车，是李贤近日方才改良完毕的新车驾，车内暗藏他亲手调配的激凝浆羊胞减震囊，搭配古法改良的伏兔缓冲结构，与市面上所有官车、王车全然不同，是独属于雍王府的隐秘巧思。

车轱辘缓缓转动，驶出王府大门，碾过青石板路的缝隙与凹凸。往日车行街巷，哪怕是御道坦途，也难免震荡颠簸，坐得久了必然腰背僵硬、心神晃荡。

可今日这车，轮轴滚动沉稳柔和，哪怕碾过坑洼，车身也只是极轻一晃，几乎无明显震感传递上来。车中几案平稳，帘幔垂落整齐，连摆放的茶盏都安稳伫立，无半分摇晃。

房芙蓉端坐其中，背脊挺直，心境却悄然讶异。她出身高门，自幼常乘车驾远行，从未感受过这般安稳静谧的行路体验，车马颠簸之苦尽数消解，一路行来温润平稳，身心皆舒。

墨子言：百工从事，皆有法所度。世间万物，但凡精工造物，皆有章法可循，李贤潜心格物、细究车制，便是以工匠法度，破千年行路之弊。

自雍王府正门向东，至光德坊中心南北街，折而向北至中心东西街，再往东出光德坊东门，向北沿朱雀街西第三街继续北行，然后沿皇城西之第一街继续北行，抵达皇城西面北门安福门，进入皇城之内，沿承天门横街向东行，抵达东宫正门——重明门。

沿途宫墙巍峨，坊门肃穆，巡逻的金吾卫甲胄鲜明，气氛比西市繁华之处多了几分凝重。

房芙蓉坐在翟车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纹。

经过大婚数日的应酬周旋与礼制打磨，她早已褪去初入王府的青涩忐忑，举止心境愈发沉稳端庄。

李贤骑马在侧，面色平静，心中却在反复推演即将到来的会面。

太子李弘。

他的大哥，就是那个被追谥为"孝敬皇帝"的短命储君。

《旧唐书》载其"深为父皇所爱"，《新唐书》赞其"仁孝谦谨"。

他曾为两位被幽禁的姐姐——义阳公主与宣城公主——求情，触怒了武后，也由此埋下了母子嫌隙的种子。

上元二年，四月，李弘将死于合璧宫。

死因成谜。

官方说是"薨"，民间传是"鸩杀"，

有人分析是肺痨旧疾发作，也有人认为武后确有动机。

无论如何，从今日算起，李弘还有不到八个月的命。

而自己，将在他死后被推上太子之位，成为母亲下一个要对付的目标。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李贤心头。

东宫正门曰重明门，门前列戟十八，彰显储君威仪。

李贤夫妇在门前下车，早有东宫内侍迎候。

那内侍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笑容恭谨，自报姓名为陈安，是太子身边的贴身侍从。

"雍王殿下、王妃万安。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已在丽正殿相候，请随奴婢来。"

李贤微微颔首，携房芙蓉随陈安入内。

东宫规制宏大，自成一城。

重明门内是嘉德门，嘉德门内是显德殿，乃太子临朝听政之所。

丽正殿则在显德殿之东，是太子日常起居、读书之处。

一路上，宫人往来有序，廊庑洁净，花木扶疏，处处透着一股清正之气。

这与李贤想象中的东宫有所不同——没有奢靡的排场，没有喧嚣的声色，反而更像一处精心打理的书院。

陈安似乎察觉到李贤的目光，笑着解释："太子殿下素来节俭，不喜铺张。

东宫上下，都以俭约为训。"

李贤点了点头，心中感慨。

历史上记载李弘"仁孝谦谨"，看来并非虚言。

一个能在皇宫中保持这般作风的太子，确实难能可贵。

然而，在权力的角斗场上，品德高尚往往是最大的软肋。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丽正殿前是一方小庭院，院中植着几株青松，树下设有石桌石凳，几卷书册散落其上，显然是方才有人在此读书。

殿门大开，一名青年男子正从殿内迎出。

那便是太子李弘。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形清瘦，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头戴玉冠，举止温文尔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但李贤注意到，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微微凹陷，嘴唇也带着几分病态的淡紫。

这是典型的肺疾之象。

李弘体弱多病，史书早有记载，但亲眼见到，李贤仍不免心头一沉。

"六郎！"李弘快步迎上，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欣喜。

李贤连忙行礼："臣弟携新妇，拜见太子殿下。"

房芙蓉亦随之行礼："妾身房氏，拜见太子殿下。"

李弘哈哈一笑，上前虚扶："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来来来，进殿说话。

太子妃已在里面备了茶点，就等你们了。"

他的笑容真诚而温暖，没有丝毫储君的架子，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兄长在欢迎弟弟弟媳上门做客。

李贤心中微微一动。这份真诚，在皇室之中，何其难得。

丽正殿内，陈设简素而雅致。

正中设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卷摊开的书册。

两侧是书架，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竹简与帛书，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竹木气息。

案后悬着一幅字，笔力遒劲，上书"克己复礼"四字。

殿内已备好茶席。

一名青年女子正端坐在席后，身旁侍立着两名宫女。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端丽，气质温婉，梳着高髻，插着几支素雅的玉钗，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正是太子妃裴氏。

见李贤夫妇进来，裴氏起身相迎，微微一笑："六郎与王妃来了。

快请坐。"

李贤与房芙蓉再次行礼，分宾主落座。

宫女奉上香茶与精致的点心，茶汤清澈，香气淡雅，显然是上等的贡茶。

"六郎，你我兄弟，不必拘束。"李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李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大婚之后，你气色倒比往日更好了些。

看来新房的风水不错。"

李贤微微一怔，随即配合地露出几分赧然："大哥取笑了。"

裴氏在一旁掩嘴轻笑，目光转向房芙蓉："王妃初来乍到，可还习惯王府的饮食起居？

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告诉我，我让人去安排。"

房芙蓉恭声答道："多谢太子妃关怀。

殿下待妾身极好，府中上下也都周到，妾身一切都好。"

裴氏点了点头，又道："六郎平日里忙于府务，怕是少有时间陪伴你。

你若有空，常来东宫坐坐，我一个人在这深宫中，也闷得慌。"

房芙蓉应道："太子妃相邀，妾身求之不得。"

两人说话间，李弘已转向李贤，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六郎，我听闻你这几日颇为忙碌？

又是去孙思邈处请教，又是在西市采购，还去了南郊庄园？"

李贤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哥消息灵通。

臣弟确是去拜访了孙真人，请教一些养生之法。

父皇龙体欠安，臣弟想着若能学些道家养生之理，日后也好为父皇分忧。

至于西市采购与庄园之行，不过是采买些日常用度，顺便看看庄户们的生计。"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行踪，又表明了孝心，还避开了真正目的。

李弘闻言，“孙真人医术通神，若能得他指点一二，于你于父皇都是好事。"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大婚这几日，想必操劳不少，莫要累坏了。"

李贤垂首应道："多谢大哥关心。"

李弘又道："我听闻你打算自酿一种药酒？"

李贤心中一惊，面上却仍保持着平静："大哥也听说了？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儿。

臣弟见市面上的酒水浑浊，药力难以析出，便想着试试用新法提纯，或许能做出更清澈的基酒，用以浸泡药材。"

李弘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药酒……孙真人倒也常配些药酒，用以调理身体。你若能做出更好的基酒，或许真能有所助益。"

他咳嗽了几声，面色更显苍白，"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若你的药酒有效，也给我送些来尝尝。"

李贤心头一紧。

李弘的病，恐怕不是药酒能治的。

但他不能拒绝，只能应道："大哥放心，等第一批酒酿出来，臣弟第一时间送来东宫。"

裴氏在一旁听着，眉宇间浮现出一抹忧色，轻声道："殿下，你身子不好，莫要饮酒……"

李弘摆摆手，笑道："无妨，少饮一些，或许反而有益。六郎一片心意，我怎能辜负？"

他说着，又咳嗽了几声。

陈安连忙递上帕子，李弘接过去掩住口，片刻后放下，帕子上隐约可见几点殷红。

李贤看得分明，心头沉甸甸的。

那是血。

李弘的肺疾，已到了这般地步。

"大哥……"他忍不住开口，"您要保重身体。"

李弘似乎察觉到他眼中的担忧，笑了笑，语气轻松："放心，我还撑得住。倒是你，新婚燕尔，莫要只顾着忙那些杂事，冷落了王妃。"

他转头看向房芙蓉，温声道："王妃，六郎若有不是之处，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房芙蓉垂首道："殿下待妾身极好，太子殿下放心。"

李弘哈哈一笑，又道："对了，六郎，我有一事想问你。"

"大哥请讲。"

"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李弘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目光也多了几分凝重，"关于……母后那边的。"

李贤心头一跳，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大哥指的是？"

李弘沉默片刻，缓缓道："近来朝中有些议论，说母后……对你颇为关注。入宫觐见那日，母后对你说了些什么？"

李贤斟酌着措辞："母后不过是叮嘱臣弟勤勉自持，不要只顾享乐，大婚了嘛，也并无他意。"

李弘看着他，目光深邃，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六郎，你我兄弟，有些话我不妨直说。

母后的性情，你是知道的，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对储位之事，一向看得极重。

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

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便是……"

"大哥！"李贤骤然打断，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急切，"大哥莫要胡说，您身子虽弱，但有孙真人调理，定能康复。"

李弘看着他，“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他压低声音，"我只是想提醒你，若真有那一日……你要小心。母后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地位。"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李贤心头。

李弘知道。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也知道武后对储位的忌惮。

他在用最后的清醒，提醒自己的弟弟。

"大哥……"李贤声音微哑，"您放心。臣弟明白。"

李弘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愈发明显。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似乎想借茶水压下胸中的不适。

"好了，不说这些了。"他勉强笑了笑，"今日是你们新婚夫妇来拜见，莫要扫了兴致。来，尝尝这点心，是太子妃亲手做的。"

裴氏适时地插话，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

她与房芙蓉聊起了家常——衣料的花色、首饰的样式、府中的琐事。

两个女人的声音在殿内轻轻回荡，缓和了方才那股凝重的气氛。

李贤陪着说笑，心中却翻江倒海。

李弘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所有判断。

武后对储位的把控，对潜在威胁的警惕，是毫无底线的。

而李弘，这个仁德的兄长，正在用他所剩不多的时间，试图为弟弟铺一条生路。

可悲的是，历史证明，这条路根本不存在。

闲话间，临近午时，李贤夫妇记挂着赶回光德坊寻访孙思邈，便起身告辞。

李弘连忙抬手挽留，笑说小厨房早备了李贤幼时最馋的蜜渍樱桃、栗蓉蒸糕，吩咐内侍传膳，定要留二人用了午饭再走。

李贤忙拱手客气推拒，称大哥咳疾刚见好，最忌劳神张罗耗损精力，等他养得神完气足，自己定携王妃上门叨扰，日后再聚不迟。

李弘知他真心体谅自己需静养，便不强留，亲自送二人到丽正殿门口，久病的指尖带着点虚浮力道，轻轻拍了拍李贤肩膀，语重心长：“六郎，保重。有空常来坐坐。”风卷落樱擦过衣袂，他眼底满是温厚暖意。

李贤扶着兄长臂弯郑重应道：“大哥也保重。臣弟回去就配齐真人方子上的药材泡酒，会尽快把药酒送来。”

李弘笑了笑，目送他们离去。

直到李贤夫妇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李弘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忧虑。

陈安在旁低声道："殿下，您方才的话……是否说得太重了？"

李弘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些话，现在不说，怕是来不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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