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试蒸真液，静待太平

八月二十一，辰时末。

雍王府西北角门，王福早已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个王府的小厮。

院内物料房的门大敞着，里面腾出了一片空地。

远处传来一阵车轮辘辘声。

一辆牛车从巷子口缓缓驶来，车上装着几个大木箱，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赶车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袍子，正是西市"张记铜作"的掌柜张德顺。

车停稳后，张德顺跳下车来，快步走到王福面前，拱手道：

"王管事，您吩咐的东西，小人连夜赶工，总算是送来了。"

王福点了点头："辛苦张掌柜了。东西都齐全？"

"齐全齐全。"张德顺忙不迭地答道，"蒸锅一口，蒸桶一只，集液槽一个，铜管两根，天锅一口，收集桶三只，铜舀一个，还有密封用的桐油灰、连接用的铜箍，一应俱全。

小人按照您给的图样，分毫不差。"

"好。卸货吧。"

张德顺招呼伙计们动手，小心翼翼地将木箱从牛车上搬下来，抬进柴房。

不一会，李贤也来到物料房。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圆领袍，袖口挽起，看上去不像亲王，倒像个准备干活的匠人。自他潜心钻研格物之学，便一向不喜王公贵族的虚浮排场，但凡试验器物，总要亲身到场，亲手查验，不肯只凭旁人一句禀报便下定论。墨子有言：“察类明故，循理而行。”万物皆有其内在机理，造器、蒸馏，都要探明根由，不能凭臆想行事。

王福迎上前去："殿下，东西都到了。"

"打开看看。"

木箱逐一打开，里面的部件被小心取出，在麻布上一一摆开。

蒸锅是铜制的，圆形，直径约一尺五，深约一尺二，壁厚约一分。

锅口边缘打磨得光滑平整，留着一圈凸起的边沿，用来与蒸桶扣合。

蒸桶直径一尺五，高二尺，底部密布小孔和蒸锅相通，以便上蒸汽，蒸酒糟时要放入干净粗麻布，以防酒糟漏到蒸锅里，蒸桶中上部一侧的外桶壁上留着一个圆孔，孔中焊着一根铜管，连着蒸桶里的集液槽，用来收集天锅的冷凝蒸汽液滴，然后通过两根铜管流到收集桶中。

收集桶是每只容量约六升的木桶，上面是桶盖，桶盖上开有小孔，小孔与铜管的细端对接，接口处用桐油灰密封。

李贤逐一检查，用手掂了掂蒸锅的分量，又用指节敲了敲锅壁，听声音判断厚薄是否均匀。

他拿起铜管对着光看，检查管壁有无砂眼裂缝。

最后检查收集桶，确认桶口平整、桶身无裂。

"不错。"他点头道，"做工比本王预想的还要精细。"

张德顺闻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殿下放心，小人做铜器三十年，还没有出过差池。这蒸馏器的图样虽是头回见，但铜器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小人琢磨了一番，便知道该怎么打。"

李贤看了他一眼，道："张掌柜手艺精湛，本王记下了。日后若还有需要，还要劳烦你。"

张德顺受宠若惊，连连拱手："殿下抬举了，小人随时听候吩咐。"随即，告辞离去。

组装很快完成。

蒸锅放在一个砖砌的灶台上，灶膛里已经堆好了木柴。

蒸桶内收集槽的一端早与蒸桶上的铜管连接好了，这时候省去处理了。

铜管的另一端伸入收集桶中，桶口同样用桐油泥灰封好。

李贤绕着整个装置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处连接。

他用手在接口处摸了摸，确认没有缝隙。

又让人点了一小撮艾草，放在各个接口处，观察烟雾是否被吸入或吹出，以此判断密封性。

王福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叹服。寻常工匠造器，组装完毕便直接点火试工，哪里会这般细致查验气密性。正所谓墨子所云“利人巧变，谓之良工”，真正的巧匠，不是死守旧法，而是懂得观察物性，变通施策。若是密封疏漏，整锅酒便白白耗费，半月筹备付诸东流。

"密封性如何？"王福问。

"还行。"李贤道，"不过蒸馏这东西，密封是关键。

稍有泄漏，蒸汽便跑掉了，出酒率便会大打折扣。"

他吩咐道："去取两坛米酒来。"

两个小厮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各自抱着一坛米酒回来。

李贤接过酒坛，拍开封泥，一股清淡的酒香扑鼻而来。

这是王府厨房里常备的米酒，度数不高，大约十五度左右，用来蒸馏正合适。

这时候，已经把解除密封的天锅搬下来了，"把米酒倒进蒸桶里，蒸桶底和蒸锅通通，省去每次加水或酒还要拆蒸桶拆密封，这样记住每次添加的量就行。"他吩咐道。

“遵命，殿下”。

小厮们小心翼翼地将米酒倒入蒸桶，约莫倒了小半锅，然后再在蒸桶上放上天锅，往天锅里倒满冷水。

李贤蹲下身，亲自检查灶膛里的木柴。

火已经点燃，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火不要太大。"他道，"先用文火把酒烧热，等蒸汽开始冒出来，再慢慢加火。"

王福在一旁记录，时不时低声问几句。

李贤耐心解释："酒里的精华是酒精，酒精比水更容易挥发，沸点也更低。用文火慢慢加热，酒精会先于水变成蒸汽，酒精蒸汽遇到盛着冷水的天锅，就变回液体，顺着铜管滴进收集桶。这样收集到的，便是高度的酒精。"

王福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难怪叫'蒸馏'——蒸出来，再凝回去。"

"正是。"李贤微笑道。

大约一刻钟后，蒸锅开始"咕嘟咕嘟"地响。

"蒸汽来了。"李贤低声道。

不一会功夫，铜管壁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证明蒸桶内的冷凝蒸汽液已顺着铜管流出来了。

"滴——"

第一滴液体落下来的时候，李贤的眼睛亮了，尽管声音轻微的几不可闻。

"滴——滴——滴——"

液体越滴越快，从断断续续变成细细的流线，在桶内汇成一小滩。

李贤凑近瓶口，轻轻嗅了嗅。

一股浓烈的酒精气味冲入鼻腔，辛辣、清冽，比原来的米酒浓烈数倍。

"成了。"他低声道，语气中难掩兴奋。

王福也凑过来闻了闻，顿时瞪大了眼睛："这……这酒怎地如此烈？"

"这才是酒的精华。"李贤道，"原来的米酒，十之八九是水，只有一成是酒精。

经过蒸馏，酒精与水分离，我们收集到的便是高浓度的酒精。"

他让王福取来一只小碟，从收集桶中倒出少许液体，然后用火折子点燃。

"噗——"

淡蓝色的火焰在碟中燃起，稳定而明亮。

李贤盯着火焰，心中估算：能点燃，说明酒精度至少在四十度以上。

火焰呈淡蓝色，没有杂色，说明纯度不错。

"好。"他满意地点头，"继续蒸。火候保持稳定，不要太猛。等收集桶满了，换一只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李贤一直守在柴房里，盯着蒸馏的全过程。

他时不时调整火候，让蒸汽的流量保持稳定。

又让小厮们准备好凉水，定期更换天锅内温水，增强冷凝效果。

最后收集桶装了半桶多清澈的液体。

李贤估算了一下，原本蒸锅里的米酒约有十二升，蒸馏出来的高浓度酒精约有四升左右，出酒率约三成。

这与他记忆中的数据大致吻合。

"这些酒精，度数大约在五十度左右。"他对王福道，"若要继续提纯，可以再蒸馏一次，度数还能更高。不过眼下这些，已经够用了。"

王福问："殿下打算如何用这些酒？"

李贤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吩咐一个小厮取来打制好的桂花木桶。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对王福道："去库房取泡酒的药材来。"

王福一愣："殿下要……"

"试酿。"李贤道，"孙真人九月初十要验货，咱们得提前准备好。"

药材与木桶很快取来。

按照孙思邈修订后的方子，一共十三味药材：淡竹叶、栀子、陈皮、当归、广木香、公丁香、菊花、砂仁、檀香、零陵香、排草香、山柰、茯苓。

李贤亲自检视药材，确认品质无误后，吩咐王福取来一只干净的瓷坛。

"先把药材研成粗末，分成两份。"他道，"不用太细，粗末即可，方便浸泡出味。"

王福领着小厮们动手，将十二味药材分别研碎，统统分成两份，将一份装入瓷坛中。

李贤抱起一只收集桶，将蒸馏得到的高浓度酒精缓缓倒入瓷坛，直到没过药材。

"接下来，便是等待。"他道，"药材的有效成分需要时间溶解到酒里。每日摇动一次，让酒液与药材充分接触。大约半个月，便可过滤饮用。"

王福问道："殿下，这酒酿出来，是什么味道？"

李贤想了想，道："应该……是清香醇厚，入口微甜，回味悠长。竹叶清心，栀子解郁，陈皮理气，当归活血……这十二味药配在一起，既有酒香，又有药效。若能酿成，不仅好喝，还能调理身体。"

他顿了顿，又道："孙真人说，九月初十前来验收。从今日算起，到九月初十，还有将近二十天。时间足够了。"

王福点头道："小人明白了。每日摇坛的事，小人会安排妥当。"

“嗯，等会将另一半药材和酒糟蒸出来的酒放入桂花木桶里，也摇一摇，以15天为限，到时候提醒我，咱们一块尝尝。”

王福激动的点头道："好的，殿下。"

李贤说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只瓷坛上，心中思绪翻涌。墨子曰：“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这一次蒸馏成功，绝不仅仅是造出烈酒这般简单。高浓度酒液，是浸泡药材的绝佳介质，寻常米酒力量薄弱，难以析出药中深层药性。有此物在手，药酒方才称得上是真材实料。往后庄园作坊扩建、器物试验，处处都离不开这种提纯酒液。

蒸馏器到手，高纯度酒精有了来源。

竹叶青药酒开始试酿，孙思邈那边的约定有了着落。

蜂窝煤和铁炉已经在庄园里量产，后续可以推向市场。

造纸坊的事也有了眉目，字典编撰指日可待。

一条条线，正在慢慢汇聚。

而这一切，还只是开始。

离开柴房时已是巳时，秋日暖阳洒在庭院里。

秋风掠过院中的梧桐，几片泛黄的叶子缓缓飘落，日光穿过枝叶，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光影。一上午的试验劳心费神，但李贤心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心愿落地的踏实。过往种种构想，停留在纸上图样之上，今日终于化作实实在在的器物，流出澄澈酒液。

李贤沿着回廊走向书房，脑中仍回味着方才那碗澄澈的新酒。

三勒浆仅十五至二十度，入口虽柔却少烈性；而这刚出甑的蒸馏新酒高达五十度，酒香凛冽，正是市面千金难求的烈酒。

他深知蒸馏是提纯手段，酒精乃药酒基底，而药酒则是与孙思邈合作的纽带。

有了药圣背书，便是他在长安建立信誉的重要筹码。

此物一旦问世必定供不应求，扩大作坊势在必行，毕竟日后花钱处甚多，这商业基础必须打牢。

长安城中权贵无数，朝堂局势暗流涌动，想要站稳脚跟，空谈道义无用，必须手握实实在在的技艺、源源不断的财货。一桩桩实业接连落地，便是给自己筑下一层又一层屏障，让他在复杂的朝堂博弈中拥有足够的底气与话语权。

推开书房门，李贤扬声唤来管事王福，沉声嘱咐："去寻西市张铜匠，再打造九套蒸馏铜器。另去城外收拢酒糟，备足高粱与糯米，这些在蒸馏器出货时能备齐就行了，另外去庄园寻摸一下地方！"

王福领命退下。

李贤看着满桌文书，他深吸一口气。

庄园煤炉账目、

造纸坊转让、

拼音…字典编撰……

虽忙，却步步都在朝他想要的方向前进，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每一件事，都要按次序推进，不可急于求成。造器、酿酒、开坊、著书，环环相扣，今日这一小步蒸馏成功，正是往后宏大布局的基石。他不急不躁，稳扎稳打，静待诸事成型，静待大势自来。

正当李贤伏案梳理诸事、筹划后续作坊扩建事宜时，门外小厮匆匆入内禀报，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小厮躬身垂首，语气恭敬：“殿下，府外有人传报，太平公主明日将亲自登门拜访，欲与殿下议事。”

听闻此言，李贤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秋空，眼底神色微变，一抹深沉思虑悄然浮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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