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流水作业，太平邀宠

八月二十三，辰时。

雍王府书房内，李贤已端坐案前，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迹的麻纸。

王福垂手立在一旁，等待吩咐。

“事情多，一件件来。”李贤提笔在纸上划了一道，说道，“第一件，水晶。你今日派个机灵的人，去西市跑一趟，专找水晶行。”

“是。”王福应道，同时从袖中取出小炭笔和一片木牍，准备记录。

“尺寸要求。”李贤慢条斯理地说，语气清晰，“有两种尺寸：一种口径一寸，另一种口径一寸七分，厚度都是三分。这两种成对要，不限量。成色要求：必须‘全净’——无一丝絮状物，无半点杂质，清透如冰。你把这话带给水晶行的掌柜，让他们把符合的货都取来看看，价钱好商量，但成色一点不能含糊。”

王福仔细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

“第二件，”李贤又道，“昨日的蒸馏，今日还在继续么？酒糟还剩多少？药酒泡了几桶？”

王福答道：“回殿下，蒸馏从昨日午后直到今早，一直未停。按殿下吩咐，蒸出的酒液都收在木桶里，一共约莫四大桶了。药酒……昨日泡了两桶，用的是桂花木桶，今日又按您说的，将剩下的药材和酒糟蒸出的酒混在一起，另泡了一桶。小人安排了人每隔一个时辰摇动一次。”

“好。”李贤点头，“蒸馏别停，有多少酒糟就蒸多少。蒸出来的酒液，上好的单独存放，次一些的留作它用。药酒每5日摇动两次就行了，前面有点频繁了。九月初十孙真人要来验看，记得到时提醒我。”

“小人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

庄园总管周德贵和庄头刘福到了，两人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外赶来。

“坐吧。”李贤指了指下首的胡凳，“说说煤炉坊的情况。”

刘福是直性子，还未坐下便苦着脸开口：“殿下，小人正要跟您禀报这事儿。按您吩咐，选了三十户庄户，马师傅和赵师傅也带着人日夜赶工。可……可这产量，实在上不去啊！”

“哦？”李贤眉头微挑，“怎么个上不去法？”

刘福掰着手指头数，将配粉、拌料、压模、晾晒、入库五步的窝工情形一一道来。

周德贵在一旁补充道：“人手是够了，三十户呢。可大伙儿不熟练，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力气都花在等人、搬东西上了。而且人多嘴杂，小人真怕……”

李贤静静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问题我听明白了。”他沉吟道，“不是人不够，也不是原料不足，是工序乱了，各干各的，没有章法。”

他站起身，说道：“这样，我们把这‘五步’拆开，变成一条线。”

“第一步，装筐运送：四个人。炭粉、黄土和石灰三种材料分别装筐，量相同。然后运送到搅拌地。

第二步，搅拌：四个人分两组，每组两人，每组一台搅拌机，按赵老四的吩咐放料，先干拌，再放水搅拌成湿料，然后放料。

第三步，湿料运送：两个人。一个人三个独轮车替换，把湿料运到晾晒场。

第四步，成型：四个人，都在晾晒场。分两组，每组两人，一人只管把配好的湿料填进模具，一人只管压制成型，两人按时间轮换。

第五步，收纳入库：两个人。一个人一个独轮车，专管检查晾晒程度，干透了的就收入库房登记。”

“第五步和第三步有空的可以互助互换，按件计费，比如送了多少湿料多少钱、收了多少煤块多少钱，由赵老四分配监督计数，庄户们都可以监督”

“搅拌机嘛，先让铁匠头马三和木匠王师傅领人打造如大竹桶一样三个，两个运行，一个备用。竹桶两头中间开口用一根长铁棍做轴，桶里的铁轴上等距错开铆固三组板叶铁片，作搅拌叶用。

在竹桶的中间开一个一尺七寸见方的带门的口，用来装卸炭料，最后在庄园里找一合适水碓驱之，炭料在竹桶里随搅拌叶的转动就会搅拌均匀。”

他顿了顿，看向刘福和周德贵：“这叫‘流水线’。每人只做一步，做熟了就快。环环相扣，有条不紊，产量自然就上去了。你们回去后，按这个法子重新安排人手，试行两天，看看效果。”

刘福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哎呀！殿下这法子好！各管一段，谁也别想偷懒，也乱不了！”

周德贵也连连点头：“殿下高明。只是……这三十户人天天在一处干活，难免议论纷纷，万一有人把这制煤的方子传了出去……”

“说到点子上了。”李贤神色严肃起来，“保密，比产量更重要。蜂窝煤和铁炉的方子，是咱们的命根子，一个字都不能外泄。”

他走回案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几张麻纸，上面是王福按他口述拟好的契书。

“这是我拟的《保密契约》。”李贤将契书递给周德贵，“凡参与煤炉坊事务之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必须签押画押。你念给他们听，让他们听明白了再签。”

周德贵接过，低声念道：“……凡在雍府煤炉坊当值之人，所见所闻、所学所用，皆为机密。不得私下与外人谈论，不得将任何物料、工具、图样携带外出，更不得传授他人。若有违反，罚钱百贯，逐出庄园，永不录用。若因泄密致雍府受损失，须加倍赔偿，无力赔偿者，以劳役抵偿……”

念完，周德贵抬头：“殿下，这罚得是不是太重了？庄户人家，哪见过百贯钱？”

“就是要重。”李贤斩钉截铁，“重罚之下，才无人敢轻易尝试。你告诉他们，签了契约，用心做事，工钱从优，逢年过节另有赏赐。但若敢动歪心思，莫怪本王无情。契约一式三份，他们自己一份，你那里存一份，我这里留一份底。刘福，你负责监督执行，每日开工前都要重申一遍规矩。”

刘福和周德贵齐声应道：“小人遵命！”

再说另一处地方，大明宫，含凉殿。

时近卯时末，晨光自高窗斜入，透过错落的菱花格眼，洒在光洁如砥的磨砖地上，碎作一地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武则天刚小憩起身，正由宫女伺候着抿了一口参茶。

她今日未着大妆，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宫装，云鬓松挽，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

“母后——！”

一声清脆欢快的呼唤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只见太平公主像只小燕子似的飞奔进来，鹅黄色的裙摆旋开一朵花。

她跑得太急，差点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倒，幸好被旁边的乳母一把扶住。

“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武则天放下茶盏，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倒有一丝纵容。

“女儿给母后请安！”太平稳住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但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母后，女儿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武则天微微挑眉，看着女儿因兴奋而红扑扑的脸蛋：“哦？什么好消息，让你高兴成这样。”

太平眼睛亮晶晶的，转身拍了拍手。一名侍女捧着个剔红食盒碎步上前。

“母后您瞧！”太平亲自揭开盒盖，里面是几方莹润如羊脂白玉的糕点，盛在越窑青瓷小碟里，淋了点琥珀色的蜜渍桂花，还冒着丝丝热气。“这叫‘菽乳’，是女儿昨日在二哥府上尝到的鲜物儿！用黄豆磨浆，再点卤凝结而成。您快尝尝！”

她说着，自己先用银签叉起一块，送入口中，眯起眼睛细细咀嚼，一脸陶醉：“唔……入口即化，豆香混着桂花甜，真是天底下顶好吃的东西！”

武则天看着女儿那副馋相，不由失笑：“你这丫头，自己吃得津津有味，倒来向哀家献宝？”

“母后冤枉！女儿这是怕您错过好东西，急着来孝敬呢！”太平撒娇地晃了晃武后的胳膊，将银签又递到她唇边，“母后，您就尝一口，就一口！女儿拿性命担保，您吃了准喜欢！”

武后平日对吃食极为挑剔，但架不住太平这般软磨硬泡，终于微微启唇，就着银签尝了一小口。

菽乳触舌即化，清雅的豆香在齿间漫开，佐以蜜桂的温润，竟比许多精致点心还要爽利。武后眉梢微动，颔首道：“倒是别致。哀家还当是什么山珍海味，原来只是豆子做的，竟有这般滋味。”

“是吧是吧！”太平见母后认可，欢喜得眉飞色舞，“女儿已经吩咐她们，将剩下的都送到御膳房去了，就说母后要用来做早膳，邀父皇一同品尝呢！”

武后无奈摇头：“你倒是自作主张。”

正说着，内侍在帘外轻声通传：“圣人驾到——”

李治扶着内侍的肩，缓步走了进来。他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风疾初愈的疲惫，但神色温和。

“还没用膳，就听见太平这丫头在外头叽叽喳喳，说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李治在榻上坐下，武后亲自奉了热巾给他拭手。

太平笑嘻嘻地凑过去：“父皇，女儿给您留了顶好的东西！您快尝尝这个——”她指挥宫人将御膳房刚做好的几样菽乳端上来。除了淋蜜酱的，还有配香芹末的。

李治本因风疾而厌荤腥，勉强尝了一口那配香芹的，眼睛顿时一亮：“此物何名？口感似肉非肉，清爽得很，毫无腻滞之感。”

“回陛下，此物名为‘菽乳’，乃黄豆所制。”武后也拿起银匙，尝了一口煎菽乳，温声道，“臣妾方才亦觉惊艳，倒是养生佳品，陛下常食无妨。”

李治连连点头，赞叹道：“好，好！”

太平见状，趁机道：“父皇，母后，这菽乳这般好，不如让二哥进宫来，亲自教授御厨如何？女儿也想日日能吃着。”

李治闻言，笑着点了点太平的额头：“你这丫头，就惦记着吃。你二哥有自己的事要忙，哪有闲工夫来宫里教做吃食？去传朕的口谕，让他府中厨娘今日进宫来专门教授便是。”

太平挨到武则天膝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后！二哥还答应要给女儿做一件宝贝！”

武则天不动声色地问，“什么宝贝？”

太平道“是叫‘望远镜’！二哥说，只要把眼睛凑上去，就能把远处的东西都拉到眼前来！”

武则天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李治闻言，心中也思量：“真要如此，倒能用在军事上。”

武后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柔声问：“望远镜？听着倒是新奇。你二哥可说用什么做的？怎么就能把东西拉近呢？”

“这个……”太平歪着头努力想了想，随即摇摇头，理直气壮地说，“女儿记不清了！是我给二嫂的水晶簪子！还是我给二哥看那个水晶珠子里的影子 才让二哥想到的。”她说到这儿，又兴奋起来，拉着武则天的袖子摇晃，“母后，女儿厉害吧？二哥也很聪明对不对？他说半个月就做好送进宫来！到时候女儿第一个给您看！”

武则天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女儿兴奋的小脸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向了殿外某个遥远的地方。

水晶……望远镜……能把远处之物拉至眼前……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但看着女儿纯粹的欢喜，那点疑虑又很快散去。

或许只是年轻人哄妹妹的新奇玩意儿，水晶打磨不易，未必真能成。

“好，好。”武则天伸手抚了抚太平的鬓发，笑容慈和，“我们令月厉害着呢！你二哥有心了。那你可要乖乖等着，莫要天天去催他，反而耽误他正事。”

“女儿知道啦！”太平见母后也赞同，更是开心，叽叽喳喳地说起昨日在雍王府的趣事来。

武则天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二郎……似乎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酉时，雍王府。

王福从西市赶了回来，带回了三家水晶行的样品和报价。

李贤在灯下仔细检视。

样品盛在铺着黑绒的木盒里，灯光下，几块大小不一的水晶折射出清冷的光辉。

他拿起一块约一寸二分见方的水晶片，对着烛火细细观察。

果然通体澄澈，内部没有一丝絮状杂质，触手生凉，确属上品。

“价钱如何？”李贤问。

“回殿下，像这般大小、成色的，一块要价十五贯。若是做那鹌鹑蛋大小的圆珠，成色相当的，一颗要价八贯。店家说，这是波斯来的上好水晶，如今货源紧俏，价钱低不了。”王福答道。

李贤沉吟片刻：“东西是好东西。先定两块圆片，四颗圆珠。告诉店家，东西要最好的，银钱不是问题。另外，你再打听打听，长安城里，谁打磨水晶的手艺最巧？”

“是。”

王福退下后，李贤独自坐在书房里。

今日诸事，如车轮般在脑中转过：水晶采买、望远镜雏形、蒸馏酒积累、药酒浸泡、蜂窝煤“流水线”、保密契约……还有宫中，太平那丫头，怕是已经将“望远镜”的事嚷得人尽皆知了。

想到此处，他嘴角微扬，倒也不太担心。

一个给九岁妹妹的玩具，纵使母后知晓，又能如何？

水晶打磨耗时，望远镜原理隐晦，即便有人好奇，短时间内也仿制不出。

真正要紧的，是借这“玩具”，将水晶研磨工艺这条线，悄然布下。

望远镜只是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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