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星落琉璃，车献紫宸

九月初三，辰时。

雍王府正门外，一驾朱轮华盖马车缓缓停下。车帷掀开，露出一张明艳的小脸——太平公主今日着了件鹅黄绣蝶的小袖衫，头上梳着双螺髻，缀了两颗小小的珍珠，瞧着精神十足。

"二哥！"

太平跳下车，也不等人扶，便朝台阶上迎出来的李贤奔去。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车夫急忙下车，双手虚虚护着，脚下快步跟上，嘴里压低声音念叨："殿下慢些，慢些，台阶……"

这车夫名叫韩四，是太平公主的专职车夫，生得敦实沉稳，一张方脸上满是谨慎神色。他赶车十多年，伺候过两任公主，最是小心不过，但凡太平出行，他必要先将车马检查三遍，沿途路况也要提前踩点，确认无碍才肯扬鞭。

李贤笑着接住太平，又朝韩四微微颔首。房芙蓉也从门内迎出来，行了半礼，温声道："公主殿下一路辛苦。"

太平笑嘻嘻地又拉着房芙蓉的袖子，仰头道："二哥二嫂，父皇和母后说让我来你们府上玩一天！"

"好。"李贤牵着她往里走，"正好有样东西要给你。"

穿过抄手游廊，三人来到正殿偏厅。

李贤从案上取过拳头大小的琉璃瓶，瓶身晶莹剔透，里面盛着大半瓶深蓝色的澄液。

瓶中的星星水随着在手中的移动，带着微微的晃动。 深蓝色的澄液中，无数细碎的石屑随水波缓缓旋舞——那些石屑以软水蓝晶（蓝萤石）、鳞云母和无色透明的白云母末为主，有白的、紫的、茶的，在蓝色液体中呈现出不同的光泽。

当光线穿过瓶壁照入液中时，石屑的棱面折射出无数细碎的星芒，闪烁晃动，像是一瓶液态的星空。

太平公主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 "这是什么？"她伸出小手去摸瓶壁，指尖触到琉璃的凉意，又缩了回来。

"这叫星星水。"李贤把琉璃瓶递给她，"你晃一晃试试。"

太平双手捧着瓶子，小心翼翼地晃了一下。

瓶中的深蓝液体旋转起来，石屑在旋涡中飞舞，星芒闪烁得更加密集，像是无数萤火虫被搅进了蓝色的夜空。

太平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始终合不拢，鼻尖几乎贴到了瓶壁上。

李贤道："夜里对着光看，瓶里会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太平眼睛倏地亮了，双手捧着瓶子左看右看，问道："真的会亮？怎么做的？"

"用矿石研磨，混入蒸酒里，再兑上清泉水。"李贤简略答道，"制作复杂，费了不少功夫，这一瓶是专给你做的。"

太平高兴极了，抱着瓶子爱不释手，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房芙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王妃嫂嫂，这是二哥特意给我做的，我……我给你看看就好……"

房芙蓉笑了笑，正要开口，李贤已抢先道："太平放心，你嫂嫂那里也有一份，只是还在做，过几日便好。"

太平这才放下心来，又低头去看瓶子里隐隐流动的光泽，满脸欢喜。

说笑了一阵，李贤忽然正色道："太平，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给你改装车驾，换一套新的减震和车轮铜件，坐起来会更平稳。"

太平想也不想，立即转头吩咐道："韩四，把我的车赶到车马厩去！"

韩四在门外候着，听见吩咐，连忙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改装要多久？"

"半日。"李贤道。

韩四点了点头，又问："改装期间，殿下的车驾可有备用车？"

"有的。"房芙蓉接口道，"府里有闲置的马车，韩师傅放心。"

韩四这才行礼退下，转身去赶车，临走前还回头望了太平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顿妥当。

李贤见状，对房芙蓉道："你带太平去后花园逛逛，车马厩那边有我盯着。"

房芙蓉应了，牵起太平的手。太平虽有些好奇改装的事，但听说后花园新种了几株从洛阳移来的牡丹，便兴冲冲地跟着去了。

车马厩内，张师傅带着三个学徒早已候着。周大锤也领了两个帮手在旁，地上铺着油布，摆满了铜件和工具。

李贤指着太平的马车道："今日装三样东西——羊胞减震囊、木板簧、自润滑铜车釭。张师傅，你带人装前两样；周大锤，铜车釭交给你。"

"是！"两人齐声应道。

张师傅先上前查看车架结构，指着车厢底部的伏兔对学徒们讲解："这辆车的伏兔和王妃那辆车一样，要换我们加大一号的？"

王小乙连忙点头，去取备好的伏兔。张师傅与张小九和陈阿牛则开始拆卸车厢上的卡扣绑缚。

周大锤与他的两个帮手也一起上去动手相帮。

不一会，众人一起把车厢拆开抬下车架，又把两边车轮从车轴上拆下。

周大锤捧出四片铜瓦，弧面油光锃亮，侧边的凸齿与凹槽轮廓分明。他将两片铜瓦对齐，凸齿纳入凹槽，手腕一翻，护边便兜过齿根，"咔哒"一声咬合严实。

"殿下请看。"周大锤将锁好的合瓦递过来，"自锁成了，比上回在王妃车上装的还要顺手。"

李贤接过，指腹沿接缝摩挲一周，确认纹丝不透，点头道："装车。"

周大锤便指挥帮手，先用铜瓦比量车毂的轴孔大小，由张师傅略微修磨，将铜瓦装进车毂轴孔中，确认无松动后，再将轮子套在车轴上，不多时便装妥，铜瓦外壁的浅槽，再加铁箍束紧，另一边的车轮也同样如此。

张师傅将原先的伏兔撬下，安装好加长伏兔，在伏兔外端上方安装好扁木笼，笼内安放双囊并绑缚好。

又在伏兔内端上方放置好木板簧，用黄铜卡箍箍好，另一边同样安置好。

然后众人把车厢抬上车架卡牢绑缚好，最后是收尾。

望着装配完毕的车毂与减震构件，李贤心中想起墨子所言，"非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乐，以此亏夺民衣食之财。" 改良车马，只为消弭行路颠簸之苦，方是匠人之本。

再说后殿小厨房里，刘嫂子一早便忙开了。

昨日李贤特意吩咐，今日太平公主来府用午膳，要多备几道菽乳。刘嫂子领了命，天不亮便起身泡豆、磨浆、点浆、压榨，足足做了两板软的、两板硬的，又用软的做了蒸菽乳、煎菽乳、凉拌菽乳，用硬的做了炖菽乳、酱烧菽乳，摆了满满一桌。

午时中，太平拉着房芙蓉的手从小厨房门口探进头来，一眼瞧见满桌白嫩嫩、金灿灿的菜肴，惊呼道："这么多菽乳！"

刘嫂子笑着迎上来行礼："回殿下，软的叫豆花，硬的叫菽乳，各有各的吃法。"

太平落座，先舀了一匙凉拌豆花，入口滑嫩，带着淡淡的麻油香，眉毛立刻扬了起来："好吃！"

又尝了煎得金黄酥脆的菽乳块，外焦里嫩，蘸了酱汁，更是鲜美。她吃得眉开眼笑，连声道："这个也要学！让母后尝尝！"

房芙蓉在一旁替她布菜，微笑道："殿下喜欢便好，回头让刘嫂子把方子写下来。"

太平连连点头，又伸箸去夹酱烧菽乳，吃得两颊鼓鼓的，全然没了平日的矜持。

午膳过后，韩四匆匆赶来禀报："殿下，车已改装完毕，张师傅请殿下去验看。"

太平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汤碗，拉着李贤的手道："快去快去！我要试试！"

李贤带着太平和房芙蓉来到车马厩。太平的马车已停在院中，外观与先前无异，但张师傅和周大锤都说内里已焕然一新。

韩四率先上前检查，弯下腰细看轮轴上的铜件，又伸手转了转车轮，只觉转动顺滑，毫无干涩之声，眼中露出几分惊讶。他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又蹲下查看车底的板簧和羊胞囊，这才起身道："殿下，可以上车了。"

太平爬上马车，房芙蓉也跟着上去，两人在车厢里坐定。韩四执鞭在手扬鞭驱动马车。

太平坐在车厢里，立刻察觉到不同。以往马车行过石板路，总会有"咯噔咯噔"的颠簸，今日却只觉得车身微微起伏，像坐在水上一般，平稳得出奇。

"嫂嫂！不颠了！"太平惊喜地抓住房芙蓉的手。

房芙蓉也点头微笑，道："确实平稳许多。"

马车绕着王府后花园的甬道走了一圈，韩四在前面驾车，手腕稳稳的，目光始终留意着路面，遇有小坑小坎便试着驶过去，车轮有颠簸，车厢起伏平稳。

回到原处，他先下车，将车停稳，房芙蓉扶着太平下车，嘴里念叨着："殿下小心脚下。"

太平下车便问李贤："二哥，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贤笑道："换了三样东西——车底装了减震的囊和板簧，轮轴换了新的铜件，转动更顺滑。"

太平拍手道："好厉害！我要告诉母后！"

未时中，太平带着那瓶星星水，坐上改装过的马车，离开了雍王府。

一路上，她掀着车帷往外看，只觉得与往日乘车大不相同。以往过长安城的石板路，车厢总要颠得她东倒西歪，今日却平稳得多，偶有小坑，车身一晃便过去，全无不适。韩四在前面驾车，依旧谨慎稳当，目光不离路面，手腕却比以往轻松了几分。

马车驶入大明宫，碾过含元殿前宽阔广场，径直往紫宸殿而去。太平不等车驾停稳，便跳下车，怀抱着那只盛着星星水的琉璃瓶，一溜小跑冲进殿门。

“母后！母后！”

武后正坐于御案之后批阅奏章，听见清脆呼声抬首，见太平满面雀跃奔来，当即搁下朱笔，含笑问道：“瞧你这般欢喜，在雍王府玩了整整一日，都见识了什么新鲜事物？”

太平叽叽喳喳地开口，从那瓶星星水，讲到雪白的菽乳，又说起雍王府新改的马车，话头不停。说着，她打开随身锦盒，取出琉璃瓶。一路车马颠簸，瓶内的星星水仍微微漾动。

幽蓝澄液之中，无数细屑随波旋舞：主料是软水蓝晶细屑，掺着白、紫、茶三色云母碎，浮沉其间，各自漾开温润柔光。

武后伸手接过琉璃瓶，举至眼前凝神细看。天光穿透琉璃瓶壁，晶屑棱面折射出点点星芒；瓶身晃动时，宛若封藏了一汪流动的星空。稍待静置，细碎粉末缓缓沉降，在瓶底积成一层熠熠星尘。

她缓缓捻转瓶身，沉落的星尘再度翻涌扬起，满瓶星芒便在幽蓝浆液里婉转流转。武后眸中漾出几分讶异，轻声赞叹：“奇哉！竟将漫天星子封入这小小琉璃瓶中，当真巧思。”

太平眉飞色舞，越说越是兴奋，忽然伸手拉住武后的衣袖：“母后，您一定要试试那辆新车！和往日的车驾全然不同！”

武后微微蹙眉，淡淡问道：“马车而已，有什么值得特意一试？”

太平不依不饶，摇着武后的手臂道："真的不一样！一点都不颠！母后您整日理政，坐久了腰酸背痛，正好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武后拗不过太平，见她说得恳切，只得轻叹一声：“罢了，依你。”

太平大喜，当即命内侍在紫宸殿外空场堆置土石，简易设下障碍，又让人将她那辆改装车驾牵来。韩四本就在殿外待命，得令后稳稳将车停妥，仔细查验一遍，才上前回禀太平。

武后随太平一同登车。韩四扬鞭，先在平地缓行，再碾过土石障碍。车厢之内，武后微蹙眉头：“似乎和寻常车驾并无两样。”

太平摇头：“母后，还未对比呢！” 她转头吩咐，“韩四，去把冀王李轮的车驾取来！”

不多时，内侍引着李轮座驾而至。规制与太平这车相近，却未做任何改装。武后、太平换乘上去，依旧由韩四驾车，同走一遍平地与土石路段。

这一回高下立见。

车厢剧烈摇晃颠簸，武后眉头紧锁，太平更是被颠得东倒西歪，慌忙攥住车壁。

“好颠！” 太平惊呼。

武后颔首，若有所思。

二人刚下车，十二岁的李轮闻讯赶来。少年容貌文秀，见二人下车，好奇问道：“母后，阿妹，你们在此做什么？”

太平一把拉住他：“你来试试两车！先坐你的，再坐我的！”

李轮依言轮番体验。下车之后满脸诧异：“阿妹的车怎这般安稳？我的车颠簸难忍，这是何故？”

太平得意，将雍王府改装之事娓娓道来。武后侧耳听完，缓缓开口：“太平所言不虚，这车驾确有巧思改良。”

太平趁热打铁：“母后，二哥说了，若是母后认可，他愿献上整套制作改装之法，让父皇母后都能受用！”

武后略一沉吟，点头道：“此事，我与你父皇商议。”

稍后武后便将此事告知李治。李治近来龙体违和，久坐便腰背酸痛，听闻有这般改良车驾，顿时生出兴致，亲自移步紫宸殿前登车试乘。

先试太平的改装车。韩四驾车行经障碍路段，李治只觉车身轻缓起伏，颠簸大减，不由颔首：“确实平稳。”

再换李轮那辆原车。同一路段、同一车夫，震荡之感判若云泥。李治被颠得蹙眉，下车后又复登车复验，两相参照，优劣一目了然。

“新奇！” 李治抚须赞叹，“贤儿心思聪慧。”

武后在旁道：“太平说，李贤愿意献上车驾改装之法。”

李治当即挥手：“准奏！传朕口敕，令雍王李贤呈上车驾减震、铜件改制的全套制法，宫中车辇尽数照此改造！”

口敕即刻送出，快马直抵雍王府。李贤跪接敕令，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这一步，他走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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