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辰时。
雍王府听事堂清寂无事。
李贤方才落座,尚未翻看崔晏昨夜呈上的铁料工坊清单,管家王福便引着一名青袍内侍快步入内。
内侍出身蓬莱殿,昨日李贤入宫进献改良铁炉,便是此人殿前引道,面孔依稀可辨。
内侍躬身垂手,语调恭谨有度:“殿下,天后娘娘有旨。今日重阳,天皇圣体欠安,太子亦宿疾缠身,不耐劳顿。今岁罢外朝百官曲宴,不召群臣,唯皇室宗亲入紫宸偏殿设家宴。巳时开席,请殿下准时赴宴。”
“儿臣领旨。”李贤起身应答,礼数周全。
内侍传旨已毕,躬身退去。
李贤压下心底沉沉思绪,敛尽杂念,淡声道:“更衣。备茱萸绛囊一具,随我入宫。”
王福应声退下备办。
巳时,大明宫,紫宸偏殿。
殿内宗亲已陆续至齐。
太子李弘端坐左首第一案。
李贤入殿,依皇室礼数趋前半步,躬身行礼:“阿兄。”
李弘抬眸,眼底倦意深重,却依旧温煦,轻轻颔首:“二弟来了,落座吧。”
另一侧,十七岁的周王李显最是随性。
见李贤至,连忙坐直身子,口中含着果肉,含糊唤道:“二哥。”
李贤浅笑:“慢些食用,无需仓促。”
李显嘿嘿一笑,吐核入碟。
对面的相王李旦,全然是另一番气度。
见李贤入内,李旦起身规整行礼:“二哥。”
“四弟免礼。”李贤颔首落座。
“大兄!二哥!三哥!四哥!”
清脆灵动的童音自殿门飘来。
太平公主身着鹅黄襦裙,领袖金线绣菊,双丫髻各簪一朵艳红绢制茱萸花。
她按长幼次序逐一唤过兄长。
李显笑着轻拨她髻上绢花:“跑得这样急,可是惦记案上蓬饵?”
太平仰着小脸,一派认真:“今日有蓬饵,我最喜此物。”
说罢便伸手欲取点心,李旦轻声提醒:“阿妹,先净手。”
太平小手一顿,小嘴微撅,却也听话收回,静待宫女奉水。
李贤旁观不语,心中了然。
李贤旁观不语,心中了然。李旦素来恬淡无争,却事事有度,分寸得体,连娇憨任性的太平,也甘愿听他规劝。
巳时一刻,殿外传来细碎步履,混着几声压抑的轻咳。
内侍高声通传:“天皇陛下驾到——”
殿内众人尽数起身肃立。
李治由两名宫人小心搀扶,缓步踏入偏殿。
宫人扶他落座御座,垫上两重软枕。
李治倚靠着,缓了许久方调匀气息,声音沙哑微弱:“都坐吧。今日家宴,不拘君臣礼数,无需拘谨。”
众人依序落座。
李治目光缓缓扫过诸子与太平。
落在李弘身上时,眼底隐现忧色;掠过李贤,轻轻颔首;看向李显,微含浅淡笑意;望向李旦,神色愈发温和;最后落在太平身上,灰白疲惫的眼底,才浮起一丝真切暖意。
“太平,过来。”
太平小跑至御前,仰脸望他。
李治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她髻上的茱萸绢花,低声道:“又逢重阳,吾儿又长一岁。”
太平眨着澄澈双眼:“阿父可戴茱萸了?宫人说佩茱萸可避秋疾。”
李治勉强牵起唇角:“已然别在衣襟。”
太平踮脚望见那簇艳红茱萸,方才安心点头。
李治轻拍她头顶,喘息片刻,看向诸子,声线低沉:“你们几个,各自珍重身子。”
寥寥数语,藏着病中帝王的无力与牵挂。
言罢,他抬手示意宫人搀扶:“朕倦了,回宫静养。你们安心饮宴,莫负重阳秋光。”
李贤起身恭送:“父皇保重圣体。”
赭黄身影缓缓退出殿门,步履蹒跚,渐渐没入回廊深处。
殿内骤然一静。
无悲无泣,却沉压着一层无形的滞涩。
太平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久久无言。
不多时,武后自侧门缓步入殿。
她换一身赭红大袖衫,领袖绣缠枝金菊,高髻簪赤金步摇、绢花,华贵端凝,气度沉然。
落座御座,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天皇圣体违和,先行回宫静养。今日重阳家宴,由本宫主持。骨肉相聚,无需拘束。”
语罢,示意内侍分赐茱萸绛囊。
朱漆托盘之上,十余只绛色丝帛小囊整齐排布,寸半方圆,金线束口,囊身细绣茱萸纹路,囊中盛满茱萸鲜果,清涩草木之气淡淡弥散。
武后亲手取其一递给太平:“茱萸可辟秋瘟、祛秽气,佩于身侧,岁岁平安。”
太平接过凑近鼻尖一闻,立时皱起小脸:“好酸!”
殿内气氛稍缓,浮起几声浅浅笑意。
内侍依次分发绛囊。
李贤接过,规整系于玉带襻钩;李显随手揣入怀中,随性不羁;李旦细观绣工,端端正正系于玉带扣侧,一丝不苟。
武后默然看在眼里,神色平淡,眼底却将三子心性行止默默权衡。
绛囊分发既毕,酒菜尽数齐备。
青瓷盏中斟满陈年菊酒,色清味润,菊香清雅,曲香温厚;案间蓬饵、鲜果罗列整齐,秋意盎然。
武后端起酒盏,语调庄重温和:“重九寓久久绵长之意。借此菊酒,愿天皇圣体安康,沉疴早愈。”
话音微顿,她目光落向李弘,声线柔缓几分:“亦愿太子早日康复,身健体安。”
李弘微微欠身,温声应答:“儿臣谢母后。”
他抬手欲取酒盏,指尖方触瓷沿,一阵闷咳骤然从胸腔深处翻涌而出。
他迅速侧过身,以帕掩口,咳声低沉滞涩,声声皆透着久病体虚的疲弱。
数息方止,他拭净唇角,面色愈显惨白,却依旧执意抬臂,想要执盏饮下。
他是储君,是长兄,是诸弟表率。
纵使病痛缠身,亦不愿在骨肉家宴之上,显露半分孱弱狼狈。
殿内寂然无声,太平睁着澄澈双眼,满心担忧地望着大兄。
李贤端坐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得明白,李弘眼底藏着一丝执拗。
明知身弱不宜饮酒,却仍想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李贤未曾起身,未曾高声,只微微倾身,压低声线,语声轻缓,仅二人可闻:“阿兄。”
李弘抬眸望他。
“阿兄肺疾缠绵,最忌秋燥伤津。”李贤语气真挚,纯是手足体恤,无半分说教,“此菊酒虽性温,终究含曲酿酒气,入肺引燥,最易牵动旧疾。今日秋风燥烈,天干气浮,若饮此盏,入夜必定咳喘难眠。”
他轻声补了一句,温润恳切:“岁岁重阳皆可待,酒年年有,阿兄身子要紧。”
短短数语,无怜悯、无俯视、无压迫,唯有弟弟对兄长最妥帖的关切与体谅。
李弘怔怔看他,眼底翻涌复杂心绪:感激、无奈,还有一丝无人知晓的苦涩。
他比谁都清楚自身状况,只是身居储位,半生克制自持,不愿在至亲面前流露脆弱。
可李贤这一句轻声规劝,温柔点破他勉强支撑的体面,却又分毫保全他的尊严。
良久,李弘轻轻点头,声线低哑:“好,听二弟的。”
他将酒盏轻轻推至案角,取过温茶小口抿饮,以茶代酒。
李贤缓缓坐直身姿,神色如常,举盏浅啜菊酒,仿佛方才那场私语体恤,从未发生。
御座之上,武后静静旁观全程。
不言不动,目光却在李贤身上稍作停留,沉沉眼底掠过一丝审慎,亦藏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祝祷礼毕,武后示意众人随意用膳,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
李显不拘小节,率先动筷,尝了一口蓬饵便笑道:“今年的蓬饵,较往年更为香甜。”
太平立刻着急道:“三哥莫要独吃,给我留些!”
“你案上自有,何须争抢?”李显笑答。
武后浅摇头,温声道:“显儿为长,当礼让小妹。”
李显闻言,连忙夹起一块蓬饵递向太平。
太平起身踮脚,却差些许距离,够之不及。
一旁默然静坐的李旦,不言不语,抬手将自己碟中蓬饵轻轻推至太平案前。
太平当即落座,安心吃食,不再争执。
李显挠头笑道:“四弟倒是妥帖。”
李旦垂眸饮茶,淡然不语。
武后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察一动。
李旦沉静有度、不动声色、事事周全,素来最得她暗中看重。
她目光一转,落向李贤,语气平和随意:“贤儿,你城南庄园秋收如何?”
李贤应答恭谨平实,不矜不伐:“回母后,今年天时和顺,田亩收成安稳,仓廪充盈,足供庄园过冬。”
他刻意只谈寻常农事,半句不涉工坊、器械、巧技,守拙藏锋,安分自持。
武后微微颔首:“农事为本。你能踏实稳守,甚好。”
一句“甚好”,清淡温和,却分量十足。
李显听得好奇,张口问道:“二哥的庄园常年打理,想来极有意趣,改日可否带我一观?”
李贤含笑应下:“得空便带你前去。”
“显儿。”武后淡淡开口制止,“你二哥静心修业、打理农事,你莫要前去扰他。”
李显立时讪讪闭口,不再多言。
李旦抬眸望向李贤,眼底掠过一丝细微审视,悄然重新估量这位素来温厚安分的二哥。
宴席过半,巳时三刻。
一直强撑静坐的李弘,终于难掩满身疲态。
他缓缓起身,身形微晃,下意识抬手扶住案沿稳住身子,面色较之入席时愈发惨白无色。
“母后。”他声音沙哑虚弱,“儿臣身心乏累,难以久坐,恳请先行返回东宫静养。失仪之处,望母后恕罪。”
武后即刻起身,行至他身前,抬手轻轻理正他衣襟上歪斜的茱萸绛囊,语调是整场宴席最柔和的一次:“去吧,好生歇息。明日令尚药局复诊,悉心调治。”
“儿臣谢母后。”李弘微微躬身。
转身途经李贤案前,他脚步微顿,侧头深深看了李贤一眼。
一眼无言,有感激,有释然,亦有一丝无声的托付。
李贤微微颔首目送。
宫人上前搀扶,那清瘦单薄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回廊深处。
殿内众人尽皆起身,默然相送。
太平端坐席上,怔怔望着大兄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太子既去,殿内愈显沉静。
武后重回御座,端茶浅抿,神色淡然如常,仿佛方才一幕只是寻常离席。
她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余下三子,语调平和:“弘儿体弱,你们身为弟弟,平日多体恤照看,手足和睦,方是家门根基。”
三子齐声应答:“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今日佳节阖家相聚,无需拘谨,随意闲谈便可。”
话语宽松,气氛却未全然松弛。
李贤心知肚明,此刻闲谈亦是审视。
武后静看诸子言行,细细掂量各人的心性、格局与分寸。
李显率先开口,带着几分少年怅然:“母后,往年重阳皆登高游赏,今年为何罢了?”
“天皇与太子皆不耐秋风寒露,今年暂且作罢。”武后淡淡道,“待来年康健,再续旧俗。”
李显略有失落,却也乖巧不再多言。
李贤静坐席间,不语不争,不抢话、不出锋,偶取果品浅尝,始终维持温润恭谨、安分守拙的姿态。
另一侧,太平剥食石榴,汁水染红指尖。
李旦默然取出袖中素帕递去。
太平接过擦净双手,依旧交还于他。
李旦叠好收回袖中,全程静默,温柔妥帖。
武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自有评判,神色依旧不动声色。
巳时末,日影初移,宴席未至正午,武后便适时宣告散席。
“今日家宴至此。各归府邸,路上谨行当心。”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
太平拽住武后衣袖撒娇流连。
武后垂眸,语气温和却有规矩:“回宫背诵《蒹葭》,课业既成,再许你嬉游。”
太平立时蔫了神情,乖乖随宫女退下。
众人依次退殿,李贤行经御座侧旁,忽被武后唤住:“贤儿。”
李贤驻足躬身:“母后。”
武后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平静,字字分明:“你劝弘儿不饮菊酒,劝得极好。”
短短八字,点破殿内无声的体恤与分寸。
李贤垂首恭谨:“儿臣只是忧心大兄身体,分内之事。”
武后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内殿侧门。
踏出大明宫,秋日暖阳平铺宫墙,清风拂过柳梢,远处终南山轮廓清远淡阔。
李贤翻身上马,沿宫墙外青石板甬道缓缓南行,心神沉静通透。
今日重阳家宴,无朝堂纷争,无器械锋芒,无农事矜夸。
看似平淡阖家闲谈,实则步步分寸、处处考量。
他藏锋守拙,不展所长、不矜所能,唯一所为,不过悄然劝止大兄一杯伤身之酒,尽手足体恤之心。
不争、不显、不露,以温情立身,以安分示人。
可正是这无声无息的一寸分寸,被武后尽收眼底、默记于心。
深宫浮沉,从不是锋芒锐利者常胜。
真正的稳妥,是敛锐于内、守拙于外,于无声处立心,于细微处立身。
今日一步,温和无声,却稳稳落于棋局正中。
秋风拂面,清冽舒爽。李贤眸光沉静,轻催马缰。
回府。
前路漫漫,棋局方长。
第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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