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未时。
李贤刚用过午饭,正靠在听事堂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就听见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到崔晏快步走进堂来——
"殿下!"崔晏拱手一礼,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半分,"耧车组装好了,请殿下移步庄园,亲自试车!"
李贤站起身来,眼中已有笑意:"走。"
他吩咐王福牵马。
半个时辰后,城南庄园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周德贵早已在庄园门口候着了。
远远看见三骑驰来,连忙迎上前去,躬身道:"殿下,崔参军,王公公。"
"耧车呢?"李贤翻身下马,开门见山。
"在工坊院里,殿下请。"
周德贵引着三人穿过庄园前院,绕过粮仓,来到西侧的工坊院落。
工坊院子正中,一架崭新的耧车稳稳地架在两条长凳上。
李贤走近,围着耧车转了一圈。
耧架取整块槐木,刨面光洁,榫卯密合不晃。梯形种箱上宽下窄,内壁滑净以防存种。
箱底设四排种口,衔外槽轮排种器,轮面十二槽,深浅划一、间距匀整。
下接四根槐木耧腿,自箱底斜伸,前倾十八度,截面三分五乘四分五,腿距一尺。
每根耧腿的底端嵌着一只三角耧铧,铧尖锐利,铧翼展开约三寸,入土后能开出一道窄沟,种子从耧腿中空的管道落入沟内。
耧腿后面各附一对覆土木翅——薄木片削成弧形,像两片合拢的叶子,耧车前行时木翅会自动将两侧的浮土拨拢,覆在种子上,完成覆土的工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点了点头。
"套牛。"他道。
一切就绪后,周德贵牵着牛头,调转方向,将耧车对准了工坊院外的一片空地。
"走。"李贤一声令下。
周德贵轻喝一声,黄牛迈开步子,轭绳绷紧,耧车缓缓向前移动。
四只三角耧铧同时切入土中——铧尖破开松软的表土,犁出四道平行的窄沟,沟深约一寸半,沟宽约一寸,四道沟之间的间距恰好一尺。
铧翼翻起的泥土向两侧翻开,又被后方的覆土木翅拨拢回来,盖住了沟底。
与此同时,种箱中的种子在外槽轮排种器的带动下,顺着四根耧腿的中空管道匀速下落,"沙沙沙"地落入沟中——声音极细,像春蚕食叶。
李贤跟在耧车旁边,弯着腰,眼睛死死盯着排种口。
种子在下落。
均匀地、连续地、不急不徐地。
没有堵塞。没有停顿。没有忽多忽少。
他直起身子,又看了一眼行距——四道沟,间距一尺,从耧车起步到现在走了约莫三十步,四道沟始终笔直平行,间距分毫不差。
他蹲下来,用手指小心地拨开覆土,数了数五十步长度内落入沟中的种子数量——大约每隔半寸一粒,密度均匀,没有出现"一堆一堆"或"断断续续"的情况。
他站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里的分量比一百个字都重。
身后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李贤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工坊院外聚了十几个庄园的农人。
周德贵在一旁笑着介绍:"这是殿下亲自设计的新式耧车,四个腿,一次播四行,不用人扶着抖——"
"不用抖?"一个年轻农人瞪大了眼睛,"那种子怎么下来?"
"齿轮带着转的,"周德贵指了指排种器,"地轮一转,里面的小轮子跟着转,种子自己就下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好东西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一个老农走了出来。
赵老伯走到耧车旁边,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耧腿的槐木杆,又弯下腰看了看耧铧的刃口,再用指甲抠了抠排种器的外槽轮——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罕物件。
然后他直起身来,转头看着李贤,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
"殿下,这耧车……是好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老汉种了四十多年地,从没见过不用抖的耧。种子下得匀,沟开得直,覆土也利索——老汉心服口服。"
身后的农人们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李贤笑了笑,拱手道:"赵老伯过奖了。
这耧车还有不足之处,您是老把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尽管说。"
赵老伯犹豫了一下,伸手指向那片地,道:
"殿下,您看那边——那是前茬谷子收过之后留下的茬子。
老汉斗胆问一句:这耧车在那片地里也能跑得这么顺吗?"
李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微一动。
赵老伯继续道:"殿下,您这耧车四个腿,腿与腿之间只隔一尺,腿又细,间距又窄。在这样的空地上播,当然没话说。但要是到了真正要播种的地里——前茬刚收完,秸秆茬子满地,草根盘在土里,大土坷垃东一块西一块——这些茬子和草根,会不会缠住耧腿?会不会堵住下种的口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
"老汉不是说这耧车不好。老汉是怕……耧腿太密了,到了真正下田的时候,地里的杂七杂八会碍事。"
李贤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那片未翻的空地边缘,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地里的状况,心里明白了赵老伯的担忧。
耧车的四根耧腿是斜向下插入土中的,前倾十八度,耧腿底端的铧尖入土约一寸半。
在翻耕过的松软土地上,铧尖入土毫无阻碍。
但如果地里有这种秸秆根茬——干硬如刺、密如竹林——耧腿在前进时必然会撞上这些茬子。
轻则耧腿被绊住,播种停滞;重则秸秆根茬卷入耧腿与排种口之间的缝隙,堵塞排种管,导致漏播。
四腿耧车比三腿耧车多了一条腿,行距更窄,耧腿更密集——这意味着堵塞的概率更高,清理也更困难。
赵老伯的担忧是对的。
"赵老伯说得有理。"李贤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前茬秸秆和草根确实是个问题。你们现在是怎么处理这些茬子的?"
赵老伯回头朝人群中叫了一声:"老六,你把咱的耙子拿来。"
一个中年农人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工坊旁边的一间棚屋,片刻后扛着一件铁木器具走了过来。
赵老伯接过耙子,在旁边的硬地上示范了几下——他双手握住"丫"字把手,身体前倾,将铁齿压入土表,然后用力向前推。
铁齿刮过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表层的浮土被翻起了一层,但底下拳头大的土坷垃纹丝不动,只是被铁齿推着往前滚了几寸。
他又拉了一耙——铁齿回拉时切过一段草根,但草根只是被拨到了一边,并没有被切断。
赵老伯放下耙子,苦笑道:"殿下您看,这耙子只能刮表皮,大土块碎不了,草根也切不断。年年如此,年年凑合——先用这耙子把表皮刮一遍,再用人工拿锄头把大坷垃敲碎,最后再耧播。一亩地光是拾掇地面就要费大半天工夫。"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要是耧之前能把茬子和坷垃一次收拾干净,耧车在地里跑起来就顺畅了。"
李贤蹲在地头,盯着那把一字单桯铁齿耙看了很久。
一把耙子,一根桯,几根齿,只能刮表皮——效率低,深度浅,对付不了秸秆根茬和大土坷垃。
他闭了一下眼睛。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睁开眼,站起来,转身对王福道:"取纸笔来。"
王福从袖中掏出李贤出门前揣的那卷空白纸和炭笔,递了过去。
李贤接过,没有找桌子——他直接蹲下来,将纸铺在膝盖上,炭笔飞快地在纸面上勾画起来。
李贤画完图,站起来,对周德贵道:"去把铁匠马三和庄园里的木匠都叫来。"
周德贵应声去了。不多时,铁匠马三和一个姓刘的木匠赶到了地头。
李贤将图纸铺在地上,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招呼众人围过来。
"赵老伯说得对,"他开口道,"现在的耙子只能刮表皮,碎不了大土块,也切不断草根。
耧车下田之前,地面必须收拾干净——所以本王画了一架新耙子,叫方耙。"
他蹲下来,用炭笔指着图纸上的线条,逐项讲解:
"外框总长五唐尺,总宽三唐尺——比现在的一字耙宽出近一倍,一次耙过的面积是它的两倍不止。"
他的手指移到图中两根平行的横线:"耙桯两根,截面宽四寸、厚三寸,用硬木——榆木或槐木都行。 两桯前后相距五寸。每根桯上均匀凿方孔,安铁耙齿。齿的长度——入土六寸,比现在这把耙子的四寸齿深了两成。"
马三蹲在一旁,眼睛盯着图上的铁齿,插嘴道:"殿下,齿入土六寸……那得用好铁,一般的熟铁怕是要弯。"
李贤看了他一眼,点头道:"用好铁。齿身截面见方七分,顶部打成扁刃——不是尖的,是扁的,像铲子口那样,能切草根。每桯安齿十二到十四根,两桯合计二十四到二十八根。"
马三默默点头,在心里盘算铁料用量。
李贤的手指移到框架两端:"两端各一根木栝,长三尺,与两桯的端头榫接,合成一个方框。整架耙看起来就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框——所以叫'方耙'。"
刘木匠指着图上一个细节问道:"殿下,这两桯之间用什么连接?"
"桯与桯之间用三根横档撑住,"李贤用炭笔在图上补了几笔,"间距等分,截面三寸见方,榫接。横档既撑住两桯不走形,人站在上面也有落脚的地方。"
他站起来,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对众人比划道: "用法是这样的——前梢微昂,在前端桯上系一根牛牵索,套牛拉。人站在耙架上——就站在两桯之间的横档上——用自己的体重压住耙架。牛在前面拉,人站在上面压,铁齿入土六寸,一路耙过去,大土块被铁齿碾碎,草根被扁刃切断,秸秆茬被连根翻起来,碎土落回地面,草根和残茬被抛到一边。"
他顿了顿,看着赵老伯:"一遍过去,地面就能平整松散,耧车直接下田,不用再拿锄头一个个敲坷垃了。"
赵老伯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种了一辈子地,年年为翻地后的秸秆茬和大土坷垃头疼,年年用那把只能刮表皮的铁齿耙凑合,年年再加半天人工拿锄头敲——他从没想过,可以用一架人站上去压着的方框耙子一次解决问题。
"殿下的意思是……"他咽了口唾沫,"人站在耙上,靠身子的重量把齿压进土里?"
"对。"李贤道,"人有多重,齿就吃多深。
一般的成人,站在上面,齿入土五六寸不成问题。
遇到硬土,多站一个人也行——架子是方框结构,承得住。"
赵老伯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老汉替庄园里的弟兄们谢殿下了。"
身后的农人们齐齐躬身,七嘴八舌地道谢——声音嘈杂,但语气里的感激是真的。
李贤摆了摆手:"不必谢。耙子还没造出来呢——等造好了试过再说。"
他转向马三和刘木匠:"先造五具。木桯和框架刘师傅做,铁齿马三打。方孔的尺寸两人对好,别到时候齿插不进孔去。三天之内,能交货吗?"
马三和刘木匠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能!"
方耙的事安排妥当,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贤看向周德贵——这位庄园总管一直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庄园的人口、牲畜、工具和粮食储备。
"周总管,"李贤道,"秋收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周德贵翻开小册子,逐项禀报:"回殿下,庄园现有可用的人手约百位,此外还有几十位附近庄园的后备人手,都是互帮互助的。镰刀九十把,磨石二十块,扁担五十根,箩筐五十对,打谷场、谷草棚已经用上,今明两天地里的收割可以收尾了。存粮方面,去岁的陈谷还剩二百二十石。"
"好。"李贤道,"本王有几件事要交代——"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周德贵和崔晏同时挺直了腰板。
"第一,秋收是第一要务,收割、打谷、晒谷、入库都不能马虎。谁耽误了秋务,本王唯你是问。"
周德贵躬身:"是。"
"第二,"李贤看向崔晏,"从今天起,耧车的生产暂停。"
崔晏微微一愣。
李贤解释道:"一架新耧车要三天才能组装出来,眼下离开耕剩四天,就算赶出一架也来不及多播多少地。但曲辕犁不同——两天一架,到开耕还能出两架。没几天翻耕,犁比耧车更急。"
他顿了顿,道:"所以,工坊全力生产曲辕犁,一直持续到开耕。等开耕开始,再集中全力转产耧车。"
崔晏思索了一瞬,拱手道:"臣明白了。犁先行,耧随后。"
李贤又补了一句:"曲辕犁和新耧车——每一架验收必须严格,带病的工具不准下田。"
"是!"周德贵和崔晏齐声应道。
交代完毕,李贤便与众人回府。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四十三章:耧车试播,方耙定秋》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