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辰时。
李贤用早膳时,食案上照例有一碗麻糊。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眉头微皱——粗糙,拉嗓子,芝麻的碎粒硌在舌面上,香气虽有,口感却差。
他放下勺子,忽然想起后世街边那碗细腻如缎的芝麻糊,入口即化,满口生香,不由叹了口气。
差的就是一道磨。
豆浆为何细?因为湿磨,豆子泡得胀了,宽槽深沟的磨盘裹着水磨,磨出来的浆自然细腻。可胡麻是油料,炒熟之后入水便坏,只能干磨。干磨要细,便不能用宽槽湿磨,须得磨齿细密、沟槽浅的细齿旱磨——齿密,才碾得碎;槽浅,油浆才不至于积在沟里出不来。
想到此处,他放下碗,唤来王福:"去西市寻一盘细齿旱磨,一尺二寸方圆便够,要磨齿细密、沟槽浅的,与磨豆浆的宽槽湿磨正相反。寻着了便买回来,清洗擦拭干净。"
又吩咐:"传话小厨房,让刘嫂子取白胡麻,文火炒香——火候要稳,炒到香气透出、颜色微黄即止,不可炒焦。炒好摊开放凉,至不烫手待用。"
王福一一记下,领命去了。
巳时初,王福命人从西市抬回一盘细齿旱磨。
李贤亲手验看。这磨盘比寻常豆浆磨小了一圈,掀开上扇,只见磨齿细如梳齿,一道挨着一道,沟槽浅浅的,指腹抚过去,只觉齿刃分明。他点 了点头:"就是这盘。"
刘嫂子那边的胡麻早已炒好,摊在竹匾里放凉。李贤捻起几粒,香气正足,颜色不焦不生,赞了声"火候可以",便命人舀胡麻入磨。
磨柄缓缓推转。炒熟的胡麻从磨眼中漏下,在细齿间碾过,不多时,磨口便沁出油亮的浆来,一线一线垂入磨盘下的瓷盆中。初磨尚粗,再磨一遍,三磨之后,盆中的胡麻酱已细腻如脂,色如深褐,油光莹莹。
李贤挑起一筷,入口一抿——细腻,绵滑,芝麻的焦香混着油脂的润,在舌尖化开。
成了。胡麻酱。
李贤放下竹筷,目光落在磨盘那一道道细齿上,忽然想起《墨子·法仪》一篇。墨翟尝言: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县。木匠画方要用矩尺,画圆要用圆规,取直要用绳墨,定平要用悬垂——天下做器的匠人,手下各有各的规矩。
磨胡麻浆,要齿细槽浅;炒菜讲火候三段,下料有先后。今日这点点碎碎的法子,看似零散,其实都落在同一个“法”字上。百工从事,皆有法度。合了法度,器物方才成,菜方才得熟,油才出得香。
譬如这磨盘,槽浅一分则胡麻不肯滑走,齿密一分则油胞尽碎,多一分少一分皆有定数,这正是磨匠手上的法度;炒菜时锅热几分、油温几成、翻动几息,同样各有准头,差之毫厘,味便改样。
这些法度看似琐碎,积在一处,却是一府立身的根本——器物有法,则物产日丰;厨下有法,则膳食亦精良;人心里有法,则行止亦有度。
他抚过磨齿,心想:今日教厨下诸人磨酱,欲教王妃孺人炒菜,教的哪里只是几道菜,分明是要把这套法度,在府里一点一点立起来。
他素来不尚空谈,只信道在日用之间,将这点点法度传诸匠人与家中,日积月累,府里的日子自然越过越殷实。
他吩咐刘嫂子留出一部分白胡麻做麻糊,其余封入瓷罐——今日午后,还有别的用处。
三
临近午时,李贤来到后殿小厨房,命侍女去请王妃与张孺人。
房芙蓉与张孺人先后到了,见李贤立在灶前,都有些讶异。房芙蓉笑道:"殿下这是要亲自下厨?"
"不是我要下厨。"李贤道,"是你们三个,今日都跟我学一样东西——用铁锅炒菜。"
他说着,从墙边取下那口黑沉沉的铁锅,往灶上一放:"中原人的吃食,蒸煮炖烤皆是,唯少这一样'炒'。铁锅旺火,油为媒介,顷刻可成一菜。今日我教你们,往后这府里的厨房,要常备铁锅。"
张孺人闻言好奇地凑近了些。
刘嫂子却面露难色:"殿下,妾身做了半辈子饭,都是炖煮,这'炒'字……从未听过。"
"所以今日才要学。"李贤道。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为何要喊王妃与张孺人一起学?
只因他记起前世史书上的一件事——周王妃赵氏,被囚于内侍省,最后是饿死在那里的。
那一世的李贤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他的王妃与子女也曾困守内侍省,求一碗饭而不可得。史书上一行字,写尽了个中惨状。
这一世,他立誓要护住家人。王妃与张孺人不似赵氏那般处境,父皇母后也不似前世那般猜忌——至少如今不似。
可世事难料,谁能保得明日?多一项生存技能,便多一分底子。真到了那一步,能自己寻得一口吃的,能凭一双手换来一线生机,总好过束手待毙。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他只淡淡道:"学门手艺,总没有坏处。便是哪日府中厨子告假,你们也能给自己做口热饭。"
房芙蓉见他说得郑重,虽不明所以,还是温顺地应了。张孺人也点头。刘嫂子更是没有二话。
"第一道菜,羊肉炖萝卜块。"他拿了砂锅,"这道是炖不是炒,需要时间长,咱们先做这道。刘嫂子刚才处理得当,羊肉要先切块、再泡去血水、放姜片葱段焯水去膻、锅里少油爆香姜葱,倒入羊肉翻炒片刻,加足量开水,记得加一两颗香砂仁,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再将萝卜块入锅,炖到酥烂,撒盐与葱。天凉了,吃这个最养人。"
李贤又拿过铁锅烧制,李贤先讲火。
“炒菜的头一件事,便是拿捏火候。” 他伸手往灶膛添入木柴,火苗腾地向上窜起。
“火候分三段。先烧锅,铁锅炙到腾起淡淡青烟,滴水落上,当即沸跳化珠,才算妥当;再热油,油倾入锅中,持锅缓缓晃荡,油面铺开,漾出细密水纹,便是下料的时机;末了炒制,须得旺火快翻,耗时宜短。短则食材鲜嫩,久则汁水枯老。”
他把锅烧透,倒入芝麻油,晃匀,先取豆腐下锅:"第二道,葱烧豆腐。豆腐切手掰成块,这样比刀切入味足,先煎至一面微黄——煎的时候不要急着翻,等一面定型了再翻,不然就碎了。"
豆腐入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他手持竹铲,稳稳翻动。豆腐煎黄,下葱段,添酱油、盐、少许水,加盖焖了片刻,开盖收汁,出锅装盘。
"第三道,红烧茄子。"他将茄子切滚刀块,"茄子吃油,下锅前可用盐略腌,挤去水分,便不那么吸油。炒的时候下蒜末、酱油,最后勾一点粉芡,汁亮味厚。"
"第四道,肉丝秋芹。"里脊切细丝,用少许酱油抓过,"肉丝要先滑油,锅热油温,肉丝下锅快速划散,变色即起,再下芹菜梗同炒,最后合匀。芹菜要脆,火大了就蔫。"
"第五道,芝麻油煎豆腐片。"豆腐切厚片,小火慢煎,两面金黄,起锅前淋芝麻油,"外皮脆,里头嫩,空口吃也好,蘸蒜酱也好。"
"第六道,肉片莴苣。"肉片如法滑炒,莴苣切菱形片,清炒合盘,"莴苣本身清甜,盐要少,尝得出本味才好。"
五道菜陆续装盘,厨房里已满是香气。房芙蓉与张孺人看得目不转睛,刘嫂子在小声念叨记诵。
"第七道,鸡蛋韭菜。"李贤打了六枚鸡蛋,搅散,"蛋要先炒成块盛起,韭菜后下,炒蔫了就不好了。韭菜与鸡蛋,是绝配。"
"第八道,凉拌。"他取两根胡瓜洗净,"这胡瓜是从西域传来的,也叫黄瓜。拍裂了切条,浇胡蒜泥、醋、盐,淋一勺——"他揭开那罐新磨的胡麻酱,挑一筷浇上去,"胡麻酱。"
蒜香、醋香、麻酱香混在一处,张孺人凑近嗅了嗅,眼睛亮了。
"麻糊也用这个。"李贤取热水将胡麻酱澥开,搅成浓稠的糊,加少许盐调匀,"想吃甜的便加蜜。往后府里的麻糊,就照这么磨,再不是从前那般拉嗓子。"
"第九道,凉拌菠棱菜、秋薤。菠棱菜也是西域来的,焯水断生,过凉水,秋薤切段,同用胡蒜泥拌了,淋芝麻油。"
九道菜齐备,一字排开,香气盈满厨房。
"看了半天,该你们动手了。"李贤退开一步,"一人练几道,我在旁看着。"
房芙蓉先上。她性子沉稳,照着方才看来的次序,煎了豆腐,炒了鸡蛋韭菜。火候掌握得稍慢,韭菜略蔫,但蛋块完整,咸淡恰当。李贤点评:"火小了些,翻慢了些,味道不差。多炒几回便熟。"
张孺人练的是莴苣与凉拌黄瓜。她手轻,切菜极齐整,凉拌那道浇蒜泥的手势尤其稳,拌出来清爽利落。李贤点头:"凉拌一道,你比我都强。"
刘嫂子功底最深,练的是羊肉炖萝卜与煎豆腐片,又试着炒了一回肉丝秋芹。肉丝滑油时散了几根,其余无可挑剔。
她捧着自己炒出的菜,惊叹道:"妾身做了半辈子饭,今日才知道,饭还能这么做!这铁锅炒菜,快得很,一炷香便出一道菜,真是奇了。"
侍女白芷、青竹、秋棠、春杏在旁递盘看火,眼观鼻、鼻观心,却都偷偷咽口水。
午时末,众人将菜移至厅堂。
李贤坐了主位,房芙蓉携张孺人分坐两侧,三岁的李光顺由乳母抱着,安置在李贤身侧的矮几上。
"来,尝尝。"李贤先给李光顺舀了一勺麻糊。
小家伙捧着碗,小口一抿,眼睛顿时睁圆,含糊道:"爹爹,好香!"
"喜欢便多吃些,麻糊稠,吃的时候慢些。"李贤给他又添了半碗。
席上,红烧茄子与葱烧豆腐最先见底。张孺人拌的黄瓜被争相下箸,连廊下候着的侍女都得了赏,一人分了一小碗。羊肉炖萝卜的汤,李光顺喝了大半碗,脸上沾了一圈油光。
房芙蓉看着满桌菜色,轻声道:"我嫁进来这些日子,头一回吃殿下亲手做的菜。"
张孺人也低声道:"妾身今日学会了两道菜,往后……往后也能做给殿下吃。"
"好。"李贤笑着夹了一筷秋芹,"谁做的都一样,一家人吃,才要紧。"
席终,王福领着刘嫂子与白芷、青竹、秋棠、春杏在廊下设了长案,四人一仆,围案同餐。廊下饭菜香混着笑语,透出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李贤立在厅堂门口,望着廊下那一桌。
他忽然皱了皱眉。
方才吃饭时,各人的小案分食,一道菜要分成几份,你一碟我一碟,菜凉了才吃半饱,孩子更是在矮几上手忙脚乱。倒是方才厨房里众人围着灶台试菜时,一人一筷,反倒热闹。
小案分食,规整,却隔阂。
若打一张圆桌呢?众人围坐,菜在正中,一转手便够得着——一家人团团围拢,谁也不隔谁。
这念头一起,便压不下去了。他想起前世史书里那行冷冰冰的字,想起内侍省里那碗求不到的饭。这一世,他护住了他们,不只要有饭吃,还要他们围坐在一张桌上,热热乎乎地吃饭。
一家人,就该围着一张桌子。
他立在灯下,又记起《墨子·辞过》劝人节用的话。墨翟道: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人总要先吃饱,才去讲究滋味;先要穿暖,才去追求华美。
他今日教磨细麻糊,教铁锅炒菜,又盘算着打那圆桌,折腾这半日,所求的,不正是先让一家人“常饱”么?有了这一口热饭,这一张团团圆圆的桌子,余下的光景才谈得上“求美”。
天下人皆道富贵难得,他却知道,富贵不过是锦上添花;待得真金玉满堂之日,若灶冷、桌空、人散,那富贵又有何滋味?反是粗茶淡饭、围炉而坐,纵寒窑草舍,也胜似金屋独处。
这一碗麻糊,这一桌暖菜,看似寻常,实则是他护住家人最实在的依凭——让她们有手艺在身,饿不着;让这一家人坐得拢、吃得暖,便已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
想至此处,他抬眼见厅内灯火暖黄,妻儿孺人都好端端围在跟前,心里那桩盘算,愈发笃定了几分——那圆桌,明日起便去打。
他不求富贵排场,只求灶有火、桌有菜、家人在侧——这便已是常饱,已是顶要紧的正事,再无所求。
"王福。"他唤了一声。
廊下的王福忙放下碗过来:"殿下。"
李贤望着厅堂里那几张小案,缓缓道:"明日让人去请木工张师傅来。我要打一张圆桌——可坐八人,桌面要匀实,中央开口。样图我亲自画,你先记下这件事。"
"是。"王福应道。
李贤转过身,厅内灯火暖黄,房芙蓉正牵着李光顺的小手,教他跟爹爹道晚安。张孺人在收拾残席,刘嫂子捧着那罐新磨的胡麻酱,宝贝似的往小厨房去。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
灶上有火,桌上有菜,家人在侧——这便够了。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四十五章 观油察势,旺火知烹》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