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兄弟闲话，鸡毛旧事

九月十五，巳时。

正殿听事堂里，王福正捧着账册汇报府务："……圆桌那边，王师傅与张师傅两班人手已开料，台面拼板选的是同一棵槐木，纹理对得齐整。崔参军昨日出府递话，今日还未回。庄园那边，午后申时启耕前的祭仪，管事已备下了。"

李贤正待说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房在阶下禀报："殿下，周王殿下与周王妃驾到，已在府门外了！"

李贤霍然起身。

"快——"他一面往阶下走，一面吩咐，"去后殿请王妃来正殿，开中门，迎周王！"

王福忙不迭传话下去。府门中门吱呀洞开，这可是平日只有大节大礼才开的门。李贤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到门前。

秋阳从门楣上方斜斜照下来，把门槛内外的青砖地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他踏过那道界线时，袍角带起一阵微风，连阶下侍立的府卫都不由得挺直了腰背。

府门外，周王李哲已下了车。他比李贤小着几岁，身量挺拔，眉眼间与李贤有五分相似，只是神态更松弛些。周王妃赵氏由两名侍女扶着，立在车旁，见李贤亲自迎出，忙敛衽为礼。

"六哥！"李哲大笑着抢上前来，"听说你府里出了好些新鲜玩意儿，我今日是专程来讨嘴上的便宜的！"

"你倒会挑日子。"李贤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瘦了些，周王府的饭食不合口？"

"哪能呢。"李哲笑着回头，"这是你弟媳。"

赵氏上前，盈盈下拜："妾身赵氏，见过雍王殿下。"

李贤侧身避开半礼，拱手还礼："弟媳免礼。一家人，不必多客套。"

说话间，房芙蓉已从后殿赶到，与赵氏见了礼。女眷们寒暄着自往侧间去了，李贤携了李哲的手，兄弟二人并肩入了正殿。

李哲边走边仰头看廊下新挂的竹帘，又扭头去瞧阶旁那口半人高的青瓷水缸，缸里浮着几片睡莲叶，叶下隐约有红鲤摆尾。他啧啧两声，拿手肘碰了碰李贤：“六哥，你这府里连水缸都养出花来了。”李贤笑着摇头，也不答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茶奉上来，李哲环顾这听事堂，笑道："六哥这府里，处处透着一股新气。外头都在传，说雍王府里能人巧匠，日日出新。"

"都是些吃穿用度的小道。"李贤摆摆手，"倒是你，政务之余，也该多出来走走。咱们兄弟，多久没这般坐下来说话了？"

"可不是。"李哲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上一回，还是上元节灯楼上，人挤人，话都没说上三句。"

两人闲话些朝里朝外的趣闻，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少年时的顽劣事上。

"我记得——"李哲眼睛忽然一亮，"你十二岁那年，偷偷养了只芦花大公鸡，藏在演武场东边的柴房里，每日掺一半肉虫喂它，就为着跟彭城郡王那只三彩赌一场？"

"何止记得。"李贤大笑，"那只芦花鸡，喙偏，斗起来吃亏，全凭一身横肉硬扛。斗到第三回合，彭城那只三彩一个飞扑，它竟顶着三彩往墙根里钻，两鸡滚作一团，把那墙根的菊圃踏了个稀烂！"

"后来被父皇知道了，"李哲笑得直拍膝盖，"咱们俩在阶下跪着，你在前头认罪，说鸡是你养的，我在后头憋着不敢出声，膝盖上全是灰！"

"你哪里是不敢出声，"李贤揭他老底，"你是憋笑憋的！我说一句你肩头抖一下，说一句抖一下，我在前头看得清清楚楚！"

李哲再也绷不住，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还有那一回，"他抹着眼角，"你的芦花鸡把我那只白凤啄得满场跑，追得它飞上了墙头，蹲在墙脊上死活不肯下来。最后还是你拿竹竿把它捅下来的，落地的时候鸡毛掉了一地，活像下了一场雪！"

“那白凤是你先招惹的。”李贤拿茶盖撇着浮沫，嘴角却压不住笑意，“你非说你的白凤是西域种，斗遍东宫无敌手，结果被一只芦花土鸡追得上墙。后来那白凤见了芦花鸡就绕道走，你倒好，转头又养了只乌骨鸡，说这回是‘以黑克花’。”

“别提了。”李哲捂着脸，“那只乌骨鸡更不中用，头一仗就装死，任你怎么拨弄都不肯起来。我气得三天没给它喂食，第四天去看，它自己把食槽啄了个底朝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那些鸡飞狗跳的荒唐事翻了个遍。窗外的日影从东边挪到正中，茶壶续了三回水，侍立在旁的丫鬟都忍不住抿着嘴偷笑。

笑闹间，李哲的目光落在案头。

那里头压着半页泛黄的残纸，边角霉痕洇开，纸色沉沉的，隐约可见当年沛王府旧稿的字迹。

李哲伸手，轻轻抽了出来："这……这不是王子安那篇檄文？"

李贤指尖拈起那半页残纸，就着窗光看了看。纸已脆了，霉斑在字缝里洇开，把那些当年掷地有声的句子蚀得斑斑驳驳。他笑了一声："还记得王子安那篇檄文么？满纸杀伐，厮杀的不过两只红冠公鸡。"

说着，他自己也绷不住了，噗地笑出来："哪句最荒唐？可是这一联，"

两人不约而同，异口同声念将出来：

"雌伏偷生者，羽落当诛；奋距先登者，血战方休。"

念完，又齐齐补上后来坊间传抄添的那句油滑尾巴：

"缩脖夹尾的，打完拎去炖锅！"

话音落地，两个人都撑着案沿笑得肩头发颤。

李哲捧着腹，喘着气道："我当时头一回读到，还当是哪路讨逆的雄文，读到一半才知是为两只鸡写的，一口茶全喷在了书上！"

李贤拿指节叩了叩那页残纸，笑意里带了些怅然："王子安那一年才多大？十几岁的少年人，一篇游戏文字，写得刀光剑影。父皇当日摔了文稿，板着脸斥他构乱诸王。偏咱们蹲在阶下，还替那两只斗败的鸡暗自可惜。"

"可惜什么呢，"李哲摇头，"鸡又不曾读得懂檄文。"

"咱们也不懂。"李贤道，"只觉得那文章痛快。"

李哲把残纸轻轻放回案上，指腹在霉痕边缘摩挲了一下，“有时候我还想起咱们那只芦花鸡来。你说，他写那篇檄文时，才十几岁，怎么笔底下就有那么大的杀气？”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李贤淡淡道，“以为天下事都像斗鸡，扑上去咬住不放，就能赢。”

“那现在呢？”

李贤没有答。他只是把那页残纸重新压回案头，指尖在纸角上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些洇开的霉痕按回纸里去。

李哲的笑意慢慢浅了下去。

他低头，只将手中茶盏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半圈。茶汤映着窗光，晃出细碎的影子。

半晌，他声音放得很轻："到头来，倒真懂什么叫断尾求生了。"

风掠过廊檐铜铃，叮一声。

余下那半句，谁都没有再续。

李贤没有接话。他只是提起茶壶，为李哲的盏里续满了茶，热气袅袅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隔得有些模糊。

"当年那只芦花鸡，"他缓缓道，"后来老死了。我没让人炖了它，寻了处向阳的坡地埋了。"

李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好茶。"他说。

“李哲。”李贤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八弟，也没有叫周王。李哲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李贤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茶壶搁回炉上，壶底碰到铁架，叮的一声轻响。两人对坐片刻，窗外的风把竹帘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有谁在廊下走动，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侧间里，赵氏与房芙蓉正说得投机。

赵氏性情温婉，谈吐得体，说话时总是先弯了弯眼睛，先笑三分。两人从各自闺中的旧事说起，说到各府里的趣闻，说到哪家的小娘子针线最好、哪家的果子酒最醇，一屋子的轻声细语。

"妹妹来得巧，"房芙蓉道，"前日府里刚试了些新菜式，午后留下用饭，都是些没见过的吃食。"

"叨扰殿下与王妃了。"赵氏道谢，"妾身出门前还同殿下说，雍王府这两年的声名，连周王府的仆役都在议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房芙蓉笑着摆手，心里却在暗暗打量这位弟媳。她进门以来听闻的赵氏，是个极稳当的人，府中上下提起，没有一句闲话。这样的人，配李哲那样的性子，倒是难得。

赵氏说话时，双手总是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腕上一只素银镯子，不镶不嵌，只刻着一圈细密的回纹。房芙蓉留意到，她每说几句话，便要微微侧头去看窗外——那是正殿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声音，又像只是习惯性地确认什么。

“妹妹在家时，也常同周王殿下说起这些家常？”房芙蓉试探着问了一句。

赵氏弯了弯眼睛：“殿下不爱听这些。他爱听的是边关战报、河工汛情，再不然就是哪家又出了新酒、哪座山上又起了新亭。妾身说这些，他总笑我‘妇人之见’。”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笑归笑，每次还是听完了才走。”

房芙蓉也笑了。她忽然觉得，这位弟媳的稳当，不是天生的闷，而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只说该说的那一半。

午时，李贤留两人共用午膳。

膳桌正中，铜火锅烧上了。炭火在炉膛里无声地燃着，清汤一边，红汤一边，锅沿热气蒸腾。各色切好的菜肉分碟围在锅边：菽乳、羊肉薄片、秋芹、莴苣、菠棱菜、胡瓜，还有一盘切得极薄的白萝卜。

"这是火锅。"李贤执筷示范，"锅底汤沸了，取肉片入锅，涮上几滚便熟，蘸了调料吃。看好了，肉片入汤，一变颜色便可起，久了就柴。"

李哲依样将一片羊肉入汤，肉片在红汤里一滚，转眼变了颜色。他夹起来，蘸了蒜酱送入口中——眼睛顿时睁大了。

"鲜！"他咽下去，又急急夹起第二片，"这汤，这肉，怎么会这般鲜！"

赵氏初时还有些拘谨，学着涮了一筷菽乳。那菽乳在清汤里滚过，嫩滑如脂，入口即化，她怔了怔，又舀了一勺："这……这便是菽乳？ "

房芙蓉笑道，"妹妹喜欢，回头让妹妹吃个尽兴。"

一顿饭，李哲吃得满头是汗，直呼痛快。赵氏对菽乳尤为喜欢，连添了三回。李贤见状，笑道："既如此，我送你些东西——铜火锅一口，藕煤与藕煤炉一副，火旺而无烟，生火比炭省事一半。还有两罐麻糊，是新法磨的，细腻得很，拌菜食用尤下饭。"

"这怎么好意思——"李哲嘴上推辞，筷子却没停。

"兄弟之间，"李贤道，"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房芙蓉也向赵氏道："妹妹若是喜欢那菽乳，我让府里的刘嫂子过府去，把做法教给贵府厨娘。这东西不值什么钱，自家做得，日日可吃。"

赵氏喜得起身道谢，房芙蓉忙拉住她："一家人，谢什么。"

李哲嘴里嚼着一片涮羊肉，含含糊糊地插话：“六哥，你这火锅底汤怎么调的？我府里厨子也做过锅子，可没这个味。”

“底汤里加了菌子磨的粉，还有几味晒干的野山椒。”李贤拿筷子点了点红汤那边，“辣味不重，提鲜罢了。回头让王福写个方子给你。”

“别回头了。”李哲扭头就喊，“王福！王福呢？拿纸笔来，现在就写！”

王福在廊下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取纸笔。李贤和房芙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赵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轻声对房芙蓉说：“他就是这样，想到什么便要立刻办，一刻也等不得。”

“雷厉风行，是好事。”房芙蓉道。

赵氏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又涮了一筷菽乳。

饭后的光景便松散了。李哲去看工坊，被李贤拦下，只领他在府里各处转了转，看了那盘细齿旱磨，看了廊下晾着的藕煤。赵氏则同房芙蓉续着午前的话头，直到日影西斜。

申时，车马备好。

李哲与赵氏上车前，又同李贤、房芙蓉郑重道谢一回。李哲登车时，回头笑道："六哥，下回我来，你要再教我几样新的吃食，不许藏私。"

"随你。"李贤笑道，"来便是了。"

车驾辘辘出了中门，沿街渐行渐远。

李贤立在府门前，目送着那车驾转过街角，直到只剩一线车尘。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他转身，回廊去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朝街角又看了一眼。

车尘已经散了，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担的脚夫慢悠悠走过。他站了片刻，伸手在廊柱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继续往里走。

廊下那口青瓷水缸里，红鲤摆尾，搅碎了一缸秋阳。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