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辰时。
雍王府的朱漆大门还没开,西北角门倒是开着的。角门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药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头上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一只葫芦。他见角门开了,踮着脚往里张望。
守门的府兵认得他。"又是你?孙道长的酒又喝完了?"
小药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劳烦通报,我要见雍王殿下。"
府兵进去通报。不多时,王福出来了。他看了看小药童,问:"什么事?"
"孙道长的凤台青喝完了。"小药童恭恭敬敬地说,"道长说,请王府再送几坛去。还说……要请雍王殿下亲自送去。"
王福的眉毛微微一动。"亲自?"
"是。"小药童点头,"道长还说,有两位朋友要引见给殿下。"
王福沉吟了一下,转身进去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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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正在后院看崔晏送来的一张窑口图纸。听王福说孙思邈请他亲自送酒,还有朋友要引见,他把图纸放下,问了一句:
"几个人?"
王福答:"小药童说,两个人。"
李贤"哦"了一声。孙思邈不是无端端请客的人。他说引见朋友,那就一定是值得见的人。况且——"亲自送"三个字从孙思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老道长平日里连宫里的赐酒都不大上心,对凤台青却念念不忘,如今特意要他亲自去,说明这两个人不一般。
"备酒。"李贤站起身,"凤台青五坛,金露春五坛。再叫四个侍从跟着。"
王福应了,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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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二刻,一切备妥。
五坛凤台青和五坛金露春装在两只竹篾编的酒笼里,每笼五坛,用麻绳捆扎结实,由两个侍从抬着。另外两个侍从腰佩横刀,一前一后护卫。王福在李贤左后侧半步,李贤自己穿一件家常的鸦青色圆领袍,头上束一条素色幞头。
一行人出了王府西北角门。
角门外是光德坊的坊内次级十字路的南北路。秋日的晨光从墙头斜照下来,在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地处僻静,路上倒是还没有行人。
李贤斜穿过十字路,往鄱阳公主旧邑司整片大院走去。
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孙思邈的居处。
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板,是旧日公主府西南侧门。门上没有匾额,只悬着一枚风干的老药葫芦。院门虚掩着。小药童已经先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等着。
"殿下到了。"小药童推开院门,"道长在堂上。"
李贤抬步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正中一棵老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零星的红枣。东墙下是几畦药圃,薄荷早已收割;当归、黄芪、甘草的苗已枯,叶子也都蔫了,直待挖根。西墙下摆着几个药碾子和晒药的竹匾。院子深处是三间青瓦房,中间是堂屋,门开着。
李贤走到堂屋门口,往里一看。
堂中坐着三个人。
正中主位上是孙思邈。他穿一件半旧的褐色道袍,白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着,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见李贤进来,他起身相迎。
"殿下来了。"
李贤拱手:"道长吩咐,不敢不来。"
孙思邈笑了笑,侧身让开,示意李贤看堂中另外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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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坐着一人,年过花甲。
身形清瘦,但脊背挺拔,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弯不折的气度。眉眼沉静,两道长眉斜飞入鬓,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不显老态,反添了几分沧桑。鬓角染了霜白,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深邃,看人的时候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但底下什么都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圆领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净。
他见李贤进来,缓缓起身。起身的一瞬,腰膝处不自觉地滞了一下——极轻微,不到一息就恢复了——随即拱手施礼,动作沉稳从容。
右侧坐着另一人,正当壮暮。
身材魁梧敦实,肩宽背厚,坐在交椅上几乎把椅子坐满。骨架粗大,两只手搁在膝上,手背青筋虬结,指节粗硬。浓眉豹眼,两道眉毛又粗又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皮肤是长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颧骨高耸,下颌方硬。穿一身简便的武弁短褐,腰束一条黑色布带,脚蹬麻线快靴。
他见李贤进来,霍然站起。行动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站定之后,脚步沉猛,双脚微微分开,像扎了根一样,一股威猛之气自然弥散开来。他没有拱手,只是抱拳一礼,目光直视李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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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指着花甲老人说:"这位是王玄策,王公。"
又指着魁梧之人说:"这位是蒋师仁,蒋将军。"
李贤心中一震。
王玄策。蒋师仁。
他早听过这两个名字。贞观年间,王玄策出使天竺,遭遇中天竺国变,使团被劫。王玄策只身脱困,发檄文征召吐蕃与泥婆罗兵马,反攻天竺,大破中天竺叛军,俘其国王阿罗那顺而归。一人灭一国——这是前世典籍之中记载的传奇。而蒋师仁,正是随王玄策出生入死的副手。
李贤连忙上前两步,深深施了一礼。
"早想见见昔日一人灭一国之人,今日有幸。"
王玄策闻言,连连摆手。"殿下过奖了。区区微末之功,何足挂齿。"
蒋师仁也抱拳道:"殿下过奖。"
孙思邈又向二人介绍:"这位是雍王殿下。"
王玄策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打量。蒋师仁的豹眼在李贤身上停了一息,随即收了回去。
四人分宾主落座。王福和侍从将酒笼抬进院中,放在堂屋檐下。小药童端上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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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先开了口。"玄策公和蒋将军近日到长安,老道请他们来坐坐,正好殿下送酒来,便请殿下也来一叙。"
王玄策端起茶碗,缓缓说:"我与师仁前月从陇右回京,路过光德坊,听闻孙道长在此,特来拜访。多年不见,道长精神依旧。自龙朔之后,奉命赴陇右处置公务,久驻边地。近年腰腿旧疾日渐沉疴,不堪边地寒苦,此番回长安,便是打算上表致仕,不再理事。"
孙思邈笑道:"老了。倒是你,这一路跋涉,又添了新伤。"
王玄策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李贤看在眼里。他见王玄策说话的语速平缓,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废话。谈吐之间有读书人的文雅,但又不像书生那样拘谨——那是走过万里路、见过大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每遇一个话题,他总是先沉思片刻,然后才开口,说出的话往往一语中的。
蒋师仁坐在旁边,几乎不说话。但他的沉默不是木讷。他的目光一直在堂中三个人身上扫来扫去,像一头守在主人身边的猛兽。偶尔插一句,声音低沉有力,只说最关键的一两个字。
"殿下想听天竺的事?"王玄策问。
李贤点头。"久闻王公当年事迹,只恨未能亲见。"
王玄策沉吟了片刻。"那是贞观二十一年的事了。老夫奉命出使天竺,随行不过数十人。到了中天竺,恰逢其国中大乱,国王阿罗那顺发兵劫了使团。"他顿了顿,"师仁当时护着老夫杀出重围。"
蒋师仁在旁边说了一个字:"走。"
王玄策笑了笑。"对。师仁说'走',我们便走了。一路北奔,翻过雪山,到了吐蕃。老夫在吐蕃发了檄文,征了吐蕃一千二百兵马,又向泥婆罗借了七千。率军南下,连破中天竺数城,活捉阿罗那顺,带回长安。"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家常琐事。但李贤听得心中翻涌。一个文官,被劫了使团,没有逃回长安哭诉,而是翻过雪山去借兵,借了兵就打回来——这份胆略和手段,千年之下也找不出几个。
"黄砂糖也是那一次带回来的?"李贤问。
"是。"王玄策说,"天竺产甘蔗,熬出的糖色黄如蜜蜡,味极甘厚。老夫带了些种子和制糖匠人回来,如今东西市上卖的黄砂糖,就是那时传入的。"
李贤点了点头。东西市的黄砂糖他见过,色泽深黄,颗粒粗糙,甜是甜的,但带着一股焦苦味。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黄砂糖的颜色,是杂质。若把颜色去了,便是白砂糖。
——骨炭脱色。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没有细想,只是把它记在心里,像在笔记上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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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一盏茶的工夫,孙思邈的话头转到了王玄策的身体上。
"玄策公,"孙思邈说,"前日老道给你切过脉了。今日殿下也在,正好把话说清楚。"
王玄策放下茶碗,正了正身子。"道长请讲。"
孙思邈看了李贤一眼,解释道:"玄策公此番来,一是叙旧,二是请老道看看他的腰腿。"
李贤微微点头。
孙思邈转向王玄策,缓缓说道:"玄策公数度翻越吐蕃高原,露宿寒荒,长途跋涉。寒湿风邪趁虚而入,侵入腰脚经络。如今年纪渐长,肝肾本虚,正气不足以驱邪。邪气留滞日久,故旧疾逐年加重。起身时腰膝微滞,阴雨天则酸痛难忍。"
王玄策点头。"道长说的是。年轻时不在意,如今上了年纪,每到阴天就疼。"
孙思邈站起身,走到东墙下的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一边拣药一边说:
"老道出一方,名曰独活寄生汤。"
他把药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独活三两,桑寄生、杜仲、牛膝、细辛、秦艽、茯苓、桂心、防风、芎䓖、人参、甘草、当归、芍药、干地黄,各二两。"
蒋师仁在旁边看着那一大堆药材,眉头皱了皱,但没有说话。
孙思邈把药包好,递给王玄策。"切粗粒,水煮,分三服。服药之后须温身勿冷,避风寒湿。你的病根在寒湿,药能祛邪,但你若再受寒受湿,吃了药也是白吃。"
王玄策双手接过药包,郑重道:"多谢道长。"
蒋师仁站起身,朝孙思邈抱拳。他也难得说了两个字:"费心。"
孙思邈摆摆手。"老朋友了,不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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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说完,孙思邈的眼睛瞟向了檐下的酒笼。
"殿下的酒,老道可等了好几天了。"
李贤笑道:"今日送来了。凤台青五坛,金露春五坛。"
小药童早就等不及了,跑出去从酒笼里抱了一坛凤台青进来。拍开泥封,酒香立刻溢满了整间堂屋。那香气清冽甘醇,带着一丝丝粮食的甜,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孙思邈先倒了一碗,递给王玄策。"尝尝。"
王玄策端起碗,先闻了闻。他的眉头微微一挑——这是他今天表情变化最大的一次。然后他啜了一口。
酒入口的一瞬,他的眼睛闭了一下。
半晌,他睁开眼,说了一个字:"好。"
蒋师仁也接了一碗。他不像王玄策那样细品,端起来一口饮尽。喝完之后,他的豹眼眨了两下,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再来一碗。"
孙思邈哈哈大笑。
王玄策放下酒碗,赞叹道:"此酒清冽醇厚,入口绵柔,回味悠长。老夫走过不少地方,喝过不少酒,此酒堪称一绝。"
蒋师仁在旁边补了一句:"比天竺的椰子酒强。"
众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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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看两人对凤台青如此喜爱,心中一动。他转头对王福说:"回府一趟。"
王福应了。
"再取四坛凤台青来。"
王福带着两个侍从快步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四坛凤台青抬到了院子里。
李贤站起身,指着酒坛说:"这四坛凤台青,王公两坛,蒋将军两坛。二位收下。"
王玄策连忙起身推辞。"殿下亲送酒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怎么好再收?"
蒋师仁也站了起来,抱拳道:"不敢。"
李贤笑道:"酒是好酒,当赠知音。二位觉得好,便是这酒的福气。不必推辞。"
王玄策沉吟了一息,双手接过,深深一揖。"如此,多谢殿下。"
蒋师仁也抱拳,重重地说:"谢殿下。"
孙思邈在旁边捋着胡子笑。"收着收着。殿下的酒,不收白不收。"
众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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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
李贤站起身,准备告辞。他整了整衣襟,对王玄策和蒋师仁拱手道:
"今日有幸识得二位,实乃平生快事。二位若有闲暇,还请到府中坐坐。府中有好酒,也有好茶。不必拘礼,随时来便是。"
王玄策微微颔首,沉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暖意。"殿下盛情,老夫记下了。"
蒋师仁抱拳。"一定到。"
孙思邈送李贤到院门口。枣树的枯枝在头顶交错,一片黄叶落下来,擦过李贤的肩膀。
"道长留步。"李贤说。
孙思邈摆摆手。"殿下慢走。"他顿了顿,又低声说了一句,"玄策公的腰腿,殿下若有好法子,也不妨想想。"
李贤看了他一眼。孙思邈的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老道长不是治不好王玄策的病——他是想让李贤和王玄策之间多一层牵连。
"好。"李贤说。
他转身走出院门。
身后,堂屋里传来蒋师仁的声音:"再来一碗。"
然后是孙思邈的笑声。
李贤嘴角微微一翘,走进了光德坊的秋日巷陌中。王福和四个侍从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黄土路上踏出一串细密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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