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四年冬月廿七,辰时三刻
他站起身,步履沉稳走到一旁水盆边,拧干一块新的湿布巾。
然后,极其镇定、旁若无人地,开始处理衣襟上那团米糊污迹。
米糊黏稠,牢牢扒附在光滑墨色锦缎之上,不易擦拭。他却不急不躁,先用帕角轻轻刮去表层稠厚部分,再蘸上清水,一点点洇湿、擦拭、清理,动作细致专注,不疾不徐。
仿佛他处理的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狼狈意外,而是一项需要精密操作、不容半分差池的军机要务。
直到那片衣料因水渍显得深暗些许,再无那刺目浅黄,他才停手,将污浊布巾丢入一旁专盛污物的铜盆,动作干脆利落。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洛清歌一眼,也没有对任何人多说一个字,只是沉默而高效地完成了一整套“现场清理”。
清冷孤高,却又异常沉稳。
清理完毕,他再次净手拭干,转身回到榻边。
重新执起碗勺,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空中飞糊”插曲,从未发生过。
只是这一次,他不动声色调整了姿势。
左臂更稳更牢地将她环在怀中,几乎轻轻限制住那两只小手大幅度挥动的可能,右手喂食时手腕悬空角度更为巧妙,既不妨碍她吞咽,又能避开她突如其来的“袭击”。
接下来喂食,虽有零星米糊沾上她海棠红围嘴,却再未上演“糊溅王爷衣”的戏码。
一顿辅食喂完,连一旁见惯了婴孩吵闹的李嬷嬷与张嬷嬷,都在心底暗暗惊叹。
这位殿下,当真做什么都能做到极致。
即便是照料一个懵懂无知、喜怒无常的婴孩,也能在极短时间内,摸清规律,掌控节奏,将一切纳入自己的秩序之中。
永昌十四年冬月廿七,未时初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铅云低压,几乎要压到屋脊之上,北风在殿外回廊之间穿梭呼啸,呜呜作响,带来凛冽刺骨的寒意,以及隐约将至的大雪气息。寒风卷着碎雪粒子,拍打在窗棂之上,发出细碎轻响,更衬得殿内温暖安宁。
沧溟轩本欲按往日惯例,前往砺锋阁处理这些日因故积压的军务文书与北境军情塘报。
他是轩王,是镇守北境的支柱,是朝堂之上不可或缺的将帅,即便沉溺于墨雪居这一方小小天地,也不能真的全然抛下军国大事。
可目光轻轻掠过榻上那个穿着樱桃红夹棉小裤、精神奕奕睁着赤金色眸子、半点睡意皆无的小小身影,他静立片刻,终是无声改变了主意。
他抬手,命墨影亲自前往砺锋阁,取来一部分不甚紧急、却仍需亲手批阅的文书,直接移至墨雪居外间。
自己则在内室临窗紫檀木长案后坐下。
长案一侧对着温暖炭火盆,暖意融融;另一侧抬眼便能将榻上情形尽收眼底,分毫毕现。
他翻开一份关于北境狄戎冬牧动向的密报,目光看似落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之上,耳廓却极轻地侧向榻边,分出一缕无形心神,如同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遥遥系于那团醒目的暖色之上。
洛清歌似乎对“午睡”这项婴孩必修功课,兴趣缺缺。
她躺在铺了厚厚狼皮褥子的软榻之上,先是自得其乐玩着自己莲红衣袖下伸出的小手,十根粉嫩如贝的手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仿佛在研究什么世间罕有的绝世珍宝,口中咿咿呀呀,发出无人能懂的细碎音节。
赤金色眸子骨碌碌转动,好奇打量着室内冷硬简洁的梁柱、案几、灯影,以及窗外被切割成方格的灰白色天空。
一切于她而言,都是新鲜有趣。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玩腻了手指,小身子微微一动,开始尝试新的“壮举”——翻身。
小小的身子在柔软厚实褥子上轻轻拧动,小眉头微微蹙起,一副认真较劲模样。第一次用力过猛,方向偏斜,小小的身子险些直接从榻沿滚落。
一直用余光牢牢锁定着她的沧溟轩,执笔之手甚至未曾有半分停顿,另一只空闲之手已如闪电般探出。
指尖轻而稳地在她腰侧一挡,那团银红小小身影便被稳妥拨回榻心,分毫未伤。
她也不气馁,赤金色眸子里闪着不服输的光亮,调整姿势,蓄力,再次尝试。
第二次,依旧未果。
直到第三次,她憋足了劲儿,小脸蛋都微微涨红,小小的身子用力一拧——终于,成功由仰躺翻成了俯卧。
全新视野,让她瞬间兴奋不已。
赤金色眼睛瞪得溜圆,小脑袋努力昂起,打量着这个倒转过来的新奇世界,手脚并用地在柔软褥子上轻轻扑腾,口中发出“咯咯”银铃般欢快笑声,身上那件桃红绣金线小袄随着动作轻轻起伏,在一片墨色狼皮褥子映衬之下,鲜活得如同寒雪之中悄然绽放的一点红梅。
沧溟轩从密报之上缓缓抬眸。
淡金色视线轻轻掠过那个在榻上活泼乱动的“小肉团”,确认她并无半分不适与危险,才又垂下眼帘,重新落回公文之上。
只是,那翻阅纸张的速度,比他在砺锋阁时,慢了微不可察的一线。
朱笔批注的停顿,也比往日,略多了几分。
案上铜漏滴滴答答,节奏平稳。
外间风雪欲来的呼啸、他笔下朱笔沙沙声、榻上婴孩欢快扑腾声、炭火轻响,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构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鲜活生气的宁静。
这座素来冰冷孤寂的墨雪居,第一次有了这般温暖而安稳的气息。
玩得累了,她终于打了一个小小的、秀气的哈欠。
赤金色眸子里蒙上一层薄薄水雾,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眼皮开始不听话地往下耷拉,睡意如同暖雾般缓缓将她包裹。
沧溟轩见状,缓缓搁下朱笔,拿起镇纸压好看到一半的文书,起身缓步走至榻边。
他身上带着淡淡墨香与冷冽松香,气息清冷却不骇人。俯身,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抱起。
或许是早已熟悉了他怀中清冷气息与平稳心跳节奏,她只在他臂弯里轻轻扭了扭,寻了一个更舒服安稳的姿势,小脑袋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只小拳头,还无意识紧紧攥着他胸前墨色衣襟一角,仿佛那是世间最安心的凭证。
沧溟轩动作轻缓,将她放回铺着品红软绸垫的褥子上,拉过轻暖绒被,仔细盖到她肩下,掖好被角,不漏半分寒风。
他静静立在榻边,沉默注视片刻。
睡梦中的洛清歌,收敛了白日所有活泼好动,显得格外乖巧恬静。长而卷翘的赤金色睫毛,在粉雕玉琢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小胸口微微起伏,模样温顺得让人心尖发软。
沧溟轩缓缓伸出食指。
指节修长,肤色冷白,指尖极轻、极快、极小心地,轻轻碰了碰她柔嫩温热的脸颊。
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如同触到一团温热云朵,又似初融春雪,细腻得让人心神微颤。
随即,他像是被这过分柔软与温热轻轻“烫”到,又像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轻柔举动微微惊扰,迅疾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一点细微动作,快得几乎无人能察觉。
他转身,回到案后,重新执笔。
只是那向来如冰雕雪砌般冷硬的侧脸轮廓,在窗外渐暗天光与室内温暖灯火映衬之下,似乎于某个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融化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如万年冰川之上,漏进一缕暖阳。
日子,便在这般充满琐碎、意外、笨拙摸索与悄然进步的循环之中,如水般静静滑过。
喂食,清理,换衣,陪伴,哄睡……周而复始,看似枯燥,却日日都有细微变化。
沧溟轩以他远超常人的心智与可怕执行力,飞速适应、掌控着这一切。
他不再需要嬷嬷时刻在旁提醒步骤、火候、分寸,甚至能仅凭洛清歌一个细微表情、一个微小动作,便精准预判她下一刻是渴是饿,是欲睡还是将醒,是舒适安稳,还是略有不适。
他沉默依旧,惜字如金,周身冷冽气息未曾消减半分。
可初时那份僵硬与生疏、无从下手的无措,早已被一种沉默而精准、高效却细致的熟练所取代。
这座墨雪居,因他的存在,渐渐运转出一套独属于他与她的、无声却安稳的秩序。
轩王府上下,从最初惊骇欲绝、忐忑不安,到后来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直至如今,心底已隐隐生出一种更深沉、更真切的敬畏。
这份敬畏,并非源于王爷对这小郡主显而易见、超乎常理的“亲力亲为”——那或许可以解读为某种突如其来的责任,或是执念。
他们真正敬畏的,是这位殿下在这般颠覆性、琐碎至极的事情面前,所展现出的那种近乎绝对的控制力与秩序感。
除了必要时询问专业知识,两位经验丰富的嬷嬷,竟几乎插不上手。
所有近身事务,从饮食汤药的甄选调配、到贴身衣物的浆洗熏香——王爷自己衣物向来不假人手,如今却默许专设一队可靠仆妇,在严格规程之下,清洗料理小郡主那些每日必换数次、沾染各色污渍的绯红、桔红、玛瑙红小衣——皆在他冰冷目光笼罩与严苛规程约束之下,由他亲自指定或点头允可的极少数心腹之人完成。
墨雪居,这座曾经代表着王府最高戒备、最深孤寂的禁地,如今虽依旧弥漫冷冽松香与沉默气息,却因那个红色小小身影,以及他无处不在、沉默细致的照料,悄然发生了某种本质变化。
冰冷依旧,却不再空寂。
肃穆依旧,却多了一线生机。
洛清歌的体质,也日渐印证着太医“天赋异禀、异于常婴”的断语。
她不畏玄冥皇都深冬酷寒,墨雪居内并未为她特别增设炭盆,只维持着不令沧溟轩感到窒闷的常温,她却依旧四肢温热,小脸蛋常年泛着健康玫瑰红,不见半分畏寒瑟缩。
亦不惧寻常婴孩易染的风邪病气。
王府之中偶有仆役不慎患上轻微风寒,沧溟轩便会即刻下令,严禁其靠近主院,更毋论踏入墨雪居百步之内。防范之严密、戒备之严苛,堪比军机重地。
而她自身,自入府以来,从无喷嚏流涕之兆,始终精神奕奕,活力充沛。
她仿佛天生便精力旺盛,每日清醒时刻,远比嬷嬷们熟知的同龄孩子要多得多。每当那双赤金色眼眸睁开,便对周遭一切——从沧溟轩墨色衣角、案上摇曳灯影,乃至窗外掠过寒鸦——都充满无尽而专注的探究。
仿佛这世间万物,于她而言,皆有新奇意趣。
永昌十四年冬月廿八,巳时
一纸加盖兵部与北境军前加急印信的军报,由墨影无声呈至砺锋阁案头。
狄戎有小股精锐趁雪夜频繁骚扰铁脊关外哨所,虽未酿成大患,可一连数次夜袭,时机、路线、分寸皆拿捏得极为巧妙,动向蹊跷,不似寻常劫掠骚扰,更似试探布防。
此事需轩王于府中砺锋阁军机书房远程坐镇,传召麾下留守将领与兵部专员入府议事,研判北境局势,调整关外冬防部署,再以八百里加急传谕北境前线,丝毫延误不得。
军国大事,边防安稳,无法假手他人。
这是沧溟轩自永昌十四年冬月廿三,将那团正红襁褓抱回墨雪居之后,首次需要暂时离开内室。
军务虽急,却只需在府中砺锋阁处置,无需踏出王府半步,至多半个时辰便能折返,不至于久离。
可即便是这短短一段距离、短短一段时辰,于他而言,也已是前所未有。
临行前,他挥退旁人,独自立于内室榻边。
洛清歌刚被喂饱,换了一身干爽宝石红织锦袄裤,正被李嬷嬷小心看顾,仰躺在榻上,努力尝试抓住自己穿着珊瑚红软缎袜的小脚丫,玩得不亦乐乎,口中发出咿咿呀呀欢快音节,无忧无虑,不知世间烦忧。
沧溟轩沉默注视着她。
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表面不起半分波澜,可极深处却有暗流无声涌动。墨色身影挺拔孤峭,在榻前投下长长影子,将她那团小小的、温暖的身影,稳稳笼罩其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铜漏声声,清晰入耳,仿佛一滴滴敲在人心尖上。
“看好她。”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清冷低沉,却比平日更低沉三分,字字如冰珠落玉盘,清脆却有分量,砸在寂静殿中,带着不容置疑、不容违背的威严。
这话,是对侍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李嬷嬷与张嬷嬷所言。
“本王归来前,不得有丝毫差池。”
他没有说“若有差池”会如何,可那平静语调之下,悄然渗透而出、宛如实质的寒意,已让两位嬷嬷脊背发凉,头皮绷紧,心头发紧。
她们深深福礼,连声应“是”,声音之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三章 寂骨归柔》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