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四年腊月初一,辰时三刻
腊月,天寒地冻,朔风如刃,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一遍遍撞在墨雪居的飞檐斗拱上,又顺着青瓦滑落。檐角垂落的冰棱粗如儿臂,凝着彻骨寒气,在破晓时分微亮的天光里,泛着清冷剔透的莹光,偶有雪粒落在冰棱上,悄无声息地融成细珠,缓缓滚落,砸在阶前积雪白毯上,晕开极小的湿痕。
殿内陈设疏朗雅致,无半分冗余俗物,梨花木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只整齐搁着几卷泛黄古籍、一方羊脂玉镇纸,还有一支未及收起的狼毫笔,笔墨清香淡淡萦绕。墙角那尊双龙戏珠纹青铜熏炉,炉身纹路古朴厚重,内燃着上好银丝炭,炭火无焰无烟,只静静散着温润暖意,一圈圈漫遍殿内,将窗外呼啸的凛冽寒风,尽数隔绝在雕花菱花窗棂之外。炉中焚着冷香丸,气息清寂淡雅,不浓不烈,混着炭火的暖意,在静谧的殿内缓缓浮动,静到能听见炭火偶尔噼啪的细响,还有窗外风穿梅枝的轻吟。
天光刚破晨雾,驱散最后一丝夜色,床榻间便有了细微的动静。锦褥织着暗纹海棠,柔软厚实,裹着纤小的婴孩身躯,洛清歌蜷在锦褥深处,一身朱砂红绣折枝梅软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刚满周岁的她,肌肤莹白似玉,眉眼精致软糯,还着婴孩独有的懵懂稚气,意识尚未完全从睡梦中清醒,小小的右手已经下意识朝着身侧探去,小眉头微微蹙着,带着几分睡梦中的不安。
指尖终于触到那抹冷硬光滑的肌理时,她蹙着的小眉头才缓缓舒展,缓缓掀开浓密纤长的眼睫,一双赤金色的眼眸澄澈透亮,眸心凝着初醒的迷蒙,细细的睫羽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带着未脱的慵懒。指腹一下又一下,慢吞吞摩挲着掌心玄铁令牌上的蟠龙纹路,指尖顺着凹凸的纹路缓缓挪动,不肯有半分停歇,仿佛唯有这般,才能抓住心底的安稳。
这是换令之后的第一日,婴孩独有的执拗与满心不安,全都明明白白写在眉眼间。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紧紧环在胸前,将那枚玄铁令牌牢牢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蜷起,像只护着珍宝的小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仿佛只要稍一松手,这枚冰凉坚硬的物件,就会骤然从身边消失,再也寻不回。
秦嬷嬷立在榻边三步之外,身姿恭谨挺拔,脊背不曾有半分弯曲,眉眼间凝着细致入微的关切,一动不动静静候着,目光始终落在榻上小人儿身上,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惊扰。李嬷嬷与张嬷嬷分侍榻侧左右,气息沉稳内敛,抬手、垂眸皆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清荷、清竹、清菊、清梅、清兰、清霜六位清字辈宫女,列在殿内两侧,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清竹手持银筷,轻拨炉中炭火,让暖意散得更匀更透;清梅垂着手,小心翼翼整理榻边垂落的素色纱幔,将褶皱一一抚平;清兰与清霜守在近门处,身姿挺拔,隔绝外间所有声响,杜绝半分惊扰;余下清荷、清菊二人静立角落,垂眸敛声,随时听候吩咐。满殿之人,动作皆轻缓无声,没有一人敢打破榻前的这份安宁。
不远处的软榻上,沧溟轩斜倚着凭几,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衣料垂顺挺括,衬得他身形清峻挺拔,眉眼深邃冷峻,周身自带几分疏离气场,唯有望向榻间的目光,温和得能化开冰雪。膝上随意搁着一卷兵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视线始终牢牢锁在床榻那抹小小的朱砂红身影上,温和沉静,不言不动,便这般静静相伴,对他而言,便是给这孩童最安稳的依托。
听得榻间传来极轻的咿呀声,那是孩童初醒后的细碎呢喃,沧溟轩先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榻边,目光柔了几分,示意秦嬷嬷退至一旁。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伸出,避开孩童怀中紧抱的令牌,小心翼翼扶着洛清歌纤软的后背,缓缓将她扶坐起身,力道轻柔得恰到好处,生怕碰疼她半分。
洛清歌身子尚软,骨骼未健,独自坐不稳当,便半靠在沧溟轩身前,小身子微微依偎着他的衣袍,贪恋着他身上的清寂气息,可即便如此,怀中依旧牢牢抱着令牌,小脑袋微微垂着,目光紧紧黏在令牌之上,半分不肯移开。沧溟轩垂眸看着她,抬手取过矮几上的正红软缎小袄,亲自为她拢好衣襟,指尖刻意避开孩童娇嫩的肌肤,细细系好领口的丝绦系带,动作生疏却极尽耐心,软缎裹着薄绒,暖意瞬间裹住她纤小的身躯,驱散了初醒的微凉。
秦嬷嬷候在一侧,见他动作娴熟了几分,才捧着雕花铜盆上前,盆中水温度得恰到好处,沧溟轩接过软布,浸得微湿后拧至半干,亲自轻轻擦过洛清歌的脸颊与指尖,力道轻如飞羽,擦完又取过干净软帕,细细将水渍拭干,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全然不见平日的冷峻。李嬷嬷早已将早膳温在炉边的小瓷炉上,一碗小米蜜粥熬得米粒彻底化开,绵密软糯,入口即化,一碟山药糕蒸得松软香甜,透着淡淡的谷物清香,全都温在不烫手的程度,端至沧溟轩身侧。
洛清歌始终抱着令牌,穿衣、擦拭的全程,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小胳膊抱得紧紧的,偶尔抬眼望向身前的沧溟轩,赤金色眸子里藏着的惶惑不安,便会淡去一丝,再落回怀中令牌上,又多了几分执拗。待清竹与清菊轻手轻脚移来小巧的梅红绒面膳桌,她用那双澄澈的赤金色眼眸示意,让众人将令牌轻轻放在手边绣着折枝梅的绒垫上,确认令牌安稳在侧,才乖乖靠在沧溟轩怀里。沧溟轩亲手捧着白瓷小碗,拿小银勺舀起少许蜜粥,吹凉后才送至她唇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啜饮,每咽下两三口,孩童便要歪头看一眼绒垫上的令牌,确认它还在原处,未曾离开,才肯继续张嘴,模样乖巧懂事,又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惹人怜惜。
用罢早膳,清荷与清菊轻手轻脚收拾碗碟,动作小心翼翼,没有发出半分瓷碗碰撞的声响。沧溟轩弯腰,将洛清歌连人带令牌一同轻轻抱起,脚步平稳地走到窗边暖榻上放下,亲自在她身后垫上厚实软垫,让她靠着软垫坐好。洛清歌刚满周岁,还坐不长久,小身子微微晃悠,却依旧固执地把令牌抱在怀里,小手搭在冰凉的窗沿上,歪着头静静看殿外的落雪。
雪片轻飘飘落在院中的红梅枝上,慢慢堆积,又渐渐消融成水珠,顺着枝桠缓缓滑落,她就安安静静看着,不言不动,偶尔把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令牌上,借那一丝清冽触感,平复心底的陌生与不安。沧溟轩就坐在暖榻旁的矮凳上,静静陪着她,俯身伸出修长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洛清歌像是被触到了痒处,小身子轻轻一颤,随即偏过头,把温热的脸颊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抱着令牌的手臂不自觉松了些,紧绷了一早上的眉眼彻底舒展,发出一声细碎软糯的咿呀,满是依赖。秦嬷嬷与两位嬷嬷、六位清字辈宫女各司其职,殿内暖意氤氲,晨光穿窗而入,落在人影、令牌与窗外梅雪之间,时光静得温柔绵长,满室皆是安稳。
永昌十四年腊月初二,午时初刻
日头升至中天,冬日暖阳穿透薄薄云层,柔和洒向大地,穿过墨雪居的雕花菱花窗棂,在地面铺就出斑驳错落的光影,枝桠的影子轻轻晃动,更添几分静谧。殿内暖意经过半日氤氲,愈发浓厚绵长,青铜熏炉里的冷香气息,与银丝炭的温煦暖意交织相融,温和得让人身心都渐渐松弛,彻底褪去了晨起的清冷凛冽。
檐外积雪被暖阳晒得微微消融,雪水顺着青瓦边缘缓缓滴落,落在阶前的白雪之上,发出细碎轻响,声声清脆,反倒衬得殿内愈发安宁。沧溟轩依旧未曾离去,斜倚在铺着素色绒垫的贵妃榻上,玄色暗纹锦袍垂落榻边,衣袂规整,膝上随意搁着一卷兵书,书页半开,可指尖自始至终未曾翻动一页,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暖榻上的小小身影上,不曾有半分移开,眼底的温柔,全然不同于平日的冷峻疏离。
洛清歌靠着厚实的云纹软垫,安坐在铺着绯红绒垫的暖榻上,怀中依旧牢牢抱着那枚玄铁令牌,掌心紧紧贴着令牌冷硬的表面,不肯有半分放松。经过整整一日的相伴相守,她眼底的不安已经散去大半,眉眼间的紧绷渐渐舒展,不再像昨日那般惶恐无措,小脸上多了几分孩童独有的软糯稚气。
她年纪尚幼,腰背无力,独自坐不稳当,便半趴半靠在软垫上,小短腿时不时轻轻蹬着身下柔软的绒垫,晃悠出几分惬意。小手稳稳捧着令牌,时而把令牌举到眼前,睁着一双透亮澄澈的赤金色眼眸,细细打量令牌上雕刻的蟠龙纹路,眼神专注得近乎认真,小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在钻研什么稀世珍宝;时而用稚嫩圆润的指尖,顺着蟠龙的凹凸纹路慢慢描摹,指尖动作轻缓,满是珍视;时而又把令牌轻轻贴在温热的脸颊旁,小身子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晃悠,嘴角噙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已然渐渐习惯了这枚冰凉令牌的陪伴,将它视作了片刻不离的伙伴。
沧溟轩见她坐得安稳,起身走到榻边,亲自搬来小凳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生怕她身子歪斜摔落。秦嬷嬷端着一碟刚剥好的蜜橘上前,橘瓣饱满晶莹,汁水丰盈,透着清甜淡雅的果香,丝毫没有甜腻之感,将瓷碟放在沧溟轩身侧的矮几上,便躬身退至一旁。沧溟轩捏起一瓣橘肉,轻轻递到洛清歌唇边,看着婴孩乖乖张口咽下,眉眼间的冷峻尽数化开,满是掩不住的疼惜与温柔,喂得极慢极小心,每喂一瓣,便稍作停顿,耐心等孩童完全咽下,再递下一瓣,生怕橘汁呛到她娇嫩的喉咙。
李嬷嬷守在殿门内侧,腰背挺直如松,神色肃穆沉静,牢牢守在门前,隔绝外间所有声响与动静,杜绝半分惊扰,只为守好殿内这一方安稳小天地;张嬷嬷坐在铜炉旁,慢火煮着淡茶,茶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清浅绵长,不浓不烈,袅袅飘散在殿内,丝毫不扰这份安宁。
六位清字辈宫女依旧各安其位,不敢有半分懈怠:清荷蹲在榻边,时刻留意着孩童的一举一动,只在沧溟轩示意时才上前搭手;清竹与清菊拿着软绒小帚,轻手轻脚清扫殿外廊间的残雪,动作轻柔无声,不发出半分响动;清兰拿着柔软的绒布,细细擦拭梨花木案几的边角,将每一处都擦得一尘不染,木纹温润发亮;清霜适时添换炉中暖炭,把控炭火温度,保证殿内暖意始终适宜,不冷不热;清梅捧着干净软帕候在一旁,垂手侍立,随时听候吩咐。众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无一人缺席,无一人逾越,只在沧溟轩照料孩童时,默默备好所需之物。
沧溟轩静静喂完蜜橘,看着孩童抱着令牌把玩,缓缓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力道适中稳妥,生怕惊扰了孩童。洛清歌顺势依偎在他温暖的肩头,小脑袋软软靠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寂的墨香与冷香交织的气息,心中满是安稳,怀中依旧紧紧抱着令牌,发出一声满足软糯的咿呀,赤金色眼眸半阖,长长的睫羽轻轻垂落,全然是心安的模样。
他低头望着怀中孩童紧抱令牌的乖巧模样,素来沉静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丝丝缕缕的温柔暖意,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却藏尽宠溺。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柔软的面颊、细腻的眉眼,动作极尽温柔,仿佛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不敢有半分用力。
众人见状,纷纷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压低,殿内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还有窗外雪水滴落的细碎声响,再无半分杂音。暖阳温柔覆在两人身上,洛清歌有身侧之人的温暖相伴,又有心爱令牌在怀,倦意渐渐涌了上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只犯困的小雀,慢慢闭上双眼,在他怀里浅浅小憩,呼吸变得匀净轻柔。
沧溟轩保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脊背挺直,手臂稳稳托着孩童,生怕稍一动作便惊扰了怀中婴孩的安眠。秦嬷嬷见状,轻手轻脚取来海棠红薄绒小毯,递至沧溟轩手边,他接过毯子,小心翼翼盖在洛清歌身上,将边角细细掖好,避免凉意侵身,让她睡得更安稳。整座墨雪居,都浸在这份静谧温情之中,冬日的彻骨寒冷,仿佛都被这满室暖意彻底驱散,只剩温柔与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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