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诸麟同临

永昌十四年腊月初八，未时三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墨雪居。屋子里暖融融的，熏笼里的炭火静静地烧着，散发着一股柏子好闻的冷香味，还夹杂着一点点小孩子身上那种特有的、甜甜的奶味。

洛清歌刚睡醒午觉不久，小脸红扑扑的。她换了一身崭新的樱桃红色缠枝梅纹小袄裙，正乖乖地坐在那张为她特制的紫檀木圈椅里，怀里紧紧地抱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玄铁令牌。沧溟轩就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牛乳燕窝羹。

沧溟轩拿起碗边那柄缠了软布的小银勺，舀了小半勺。他没有急着递过去，而是先把勺子移到自己的唇边，极快地碰了一下，试了试温度，然后才稳稳地递到洛清歌的嘴边。

“来。”

洛清歌的目光跟着勺子移动，乖乖地张开小嘴，含住了。她吃得慢，小口小口地抿着，那双罕见的赤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沧溟轩。沧溟轩也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鼓动的小腮帮，等她完全咽下去了，他才接过秦嬷嬷适时递过来的、雪白软巾的一角，用很轻很轻的力道，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后再舀起下一勺。

一碗羹汤快要见底的时候，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了急促却又刻意放得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三下清晰的叩门声，那声音短促，急切，带着某种不容耽搁的意味。

沧溟轩舀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稳稳地将最后一勺喂进洛清歌的嘴里，用软巾仔仔细细地替她擦干净了嘴角和小手，这才放下碗和勺子，抬起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门口。

“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名身着墨色劲装、脸上覆盖着半张玄铁面具的墨影卫，像一道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单膝跪下，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主子。太子殿下、景王殿下、三皇子、庄静公主、庄慧公主、三皇女、四皇子、四皇女、八皇女的车驾，已经到了相邻的坊口，正朝着王府这边过来，说话就要到府门口了。没有提前通传。”

屋子里那点午后宁谧温暖的氛围，仿佛一下子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刺破了。秦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可是背脊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清荷、清竹几个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更加恭谨地垂下眼帘，连呼吸似乎都收敛得更紧了。

沧溟轩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或者慌乱的神情。他甚至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深处，像是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掠过一丝极细微、也极幽深的波纹，但随即就被更沉的平静给覆盖了过去。他伸出手，不是对着那跪在地上的墨影卫，而是极自然地、轻轻抚了抚洛清歌柔软的发顶。然后，他才对着地上的墨影卫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开中门，迎栖凰阁。外院管事出迎。府内速备。即刻去。”

“是！”那墨影卫利落地应了一声，身影一晃，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沧溟轩这才站起身。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扫过屋内的众人，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断力，一连串指令清晰而快速地说了出来：“秦嬷嬷，带清荷、清竹、清菊，速往栖凰阁布置。李嬷嬷、张嬷嬷，带清兰、清霜，助旧人启用库房，备茶点粥品。清梅留，递衣。”

“是！”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齐声应道，声音虽然竭力压低，却透着一种紧绷的利落和肃然。没有一句多问，没有半分迟疑，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机括被瞬间触发。秦嬷嬷立刻带着清荷、清竹、清菊快步悄声地走了出去，李嬷嬷和张嬷嬷也紧跟着离开了。原本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的内室，一下子就被一种无声却高速流转的紧迫感给充满了。

沧溟轩吩咐完毕，目光重新落回圈椅里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洛清歌被这一连串突然的动静、骤然变换的气氛和人们脸上不自觉的紧张弄得有些茫然。她赤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看看匆匆离去的嬷嬷宫女们的背影，又仰起小脸，望向身前的沧溟轩，抱着令牌的小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微微用力。

他弯下腰，双臂稳当又轻巧地将她从圈椅里抱了出来，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和自己脸对着脸。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低声道：“无事。是你宣和表哥他们来了。带你去见。”

洛清歌并不能完全理解“表哥”和这场突如其来的拜访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平稳的语调、熟悉的怀抱和身上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很快驱散了她那点本能的、细微的不安。她眨了眨眼，小脸依赖地靠在他肩头，含糊地应了一个软软的鼻音：“唔。”

沧溟轩抱着她，转身大步走出内室。整个轩王府，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被骤然惊醒，在最初的凝滞之后，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仆从们步子加快却控制着声响，在长廊和屋宇之间穿梭；沉重的库房门被悄声打开，又轻轻合拢，器物搬动的细微磕碰声被压到最低；压低嗓音的简短指令在几个要紧的地方快速地传递。秦嬷嬷带着清荷几个人几乎是提着裙子小跑进栖凰阁的，阁里虽然日常有人打扫维护，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达到最高规格的宴客样子，仍需争分夺秒。铺上锦绣的垫子、擦亮摆好紫檀木的桌椅、检查调整每一盏宫灯和蜡烛、点燃好几个熏炉让暖香充盈每个角落、换上新帘子、摆上应季的花草盆景和珍玩摆件……每一个动作都快、稳、准。李嬷嬷和张嬷嬷则直奔大厨房所在的院子，和那两位王府旧日的厨房嬷嬷碰了头。钥匙转动，库房门开，历年过节宫里赏下来的顶级好茶、王府自己备的各色珍稀干果、蜜饯、精巧点心被迅速清点取出；小厨房的灶火重新烧旺，熬煮着更精细的腊八粥和各色备用的热汤热菜。那四个平日负责洒扫的侍女也被分派了传递东西、紧急擦拭廊下台阶和路面的活儿。

沧溟轩抱着洛清歌，穿过这些忙碌却井然有序、紧张却不混乱的景象，径直来到已初现规模的栖凰阁前。他没有进去添乱，只是抱着洛清歌立在台阶下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阁内人影晃动、布置飞速变换的样子。洛清歌偎在他怀里，赤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熟悉的人们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和专注忙活着，小嘴微微张着，似乎觉得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挺新奇。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秦嬷嬷从栖凰阁里快步走了出来，气息已经尽量调匀了，可额前的头发还是有些湿。她走到沧溟轩面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声音平稳地回话：“王爷，栖凰阁里已经按照最高规格布置妥当了。”

沧溟轩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几乎就在他点头的同一刻，王府那高大巍峨的中门方向，隐隐传来了车马轱辘碾过门前青石板路的声响，还有王府长史提高了嗓门、带着十足恭敬和喜庆劲头的迎客唱名声：“恭迎太子殿下——！恭迎景王殿下——！恭迎……”

来了。

沧溟轩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洛清歌。她也似乎听到了外面不同于府里忙碌的另一种热闹动静，扭着小身子，好奇地想朝声音来的方向张望。他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安稳地靠着自己，然后转过身，面朝着通往中庭前院的那个月洞门方向，静静地站着等待。秦嬷嬷立刻上前半步，垂手侍立在他侧后方。清梅和另外几位已经迅速归位、气息平稳下来的清字辈宫女，在栖凰阁门内两侧垂手肃立，姿态恭谨。

车马声、脚步声、环佩轻响和低低的谈笑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月洞门外，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群衣裳华贵、光彩照人的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子沧宣和与太子妃苏静姝。太子沧宣和身着杏黄色四爪蟒纹常服，外罩紫貂斗篷，气度沉凝稳重。太子妃苏静姝则是一身杏黄底绣金凤牡丹纹的宫装，容貌端庄秀丽，举止优雅得体，静静地陪伴在太子身边。

紧随太子夫妇其后的，是神采飞扬的景王沧宣景与端庄清丽的景王妃沈知意。景王沧宣景穿着一身绛紫色团花箭袖锦袍，外罩玄狐皮大氅，顾盼间神采奕奕。景王妃沈知意身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披着白狐斗篷，仪态娴雅。

接着是三皇子沧宣祁。他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然后是庄静公主沧萱穆与大驸马林文轩。庄静公主沧萱穆穿着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宫缎长袄，笑容明媚。大驸马林文轩气质清雅温文。他们后面是庄慧公主沧萱翎与二驸马卫铮。庄慧公主沧萱翎明艳照人，二驸马卫铮身姿挺拔刚毅。三皇女沧萱怡眼带好奇地跟着。四皇子沧宣明有些腼腆地走在后面。四皇女沧萱萤垂着眼眸，神情沉静。八皇女沧萱嫱被嬷嬷牵着手，仰着圆嘟嘟的小脸走进来。

这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院子，说笑寒暄的声音在见到台阶下情景的刹那，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所有的目光，第一时间都被那墨色挺立、宛如孤松的身影，以及他怀中那抹鲜艳醒目的樱桃红给吸引了过去。

沧溟轩上前两步，在离众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依照年龄长幼顺序，一丝不苟地见礼：“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小妹。”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向怀中，声音比方才降低了一度，清楚地介绍道：“太子妃，二嫂，大姐夫，二姐夫。清歌，见过各位表哥表姐。”

所有的目光，顷刻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在洛清歌身上。

她被沧溟轩稳稳地托抱着，面对突然出现的这么多陌生、华贵、气质各不相同的面孔，似乎有点懵了。赤金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清澈的瞳仁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众人的影子。她的小嘴微微抿着，抱着玄铁令牌的小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微微发白。但她没像一般小娃娃那样被吓哭，也没惊慌地往沧溟轩怀里躲，只是安安静静地、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纯粹打量，一个个回望着这些“表哥表姐”，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那双异色眼眸里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思。

太子沧宣和目光温润，第一个含笑开口，打破了这初见时的微妙凝滞：“五弟不必多礼。今儿腊八，我们兄弟姊妹想着你府上向来清净，就不请自来了，琢磨着一块儿热闹热闹，倒是我们唐突，叨扰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洛清歌脸上，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兄长看到小表妹般的柔和与些许感慨，“这便是清歌表妹？前些日子抓周礼上见过，瞧着又精神了些。”

太子妃苏静姝也跟着温婉一笑，她的声音柔和悦耳：“是啊，瞧着就觉着灵秀可人。这眼睛清亮明净，瞧着就觉得亲近。”她与太子交换了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这话里的“亲近”，在场与先皇后洛氏有血脉之亲的太子、庄静公主，以及知晓内情的人，自然都明白其中深意。

庄静公主沧萱穆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和欢喜了，从大驸马林文轩身边轻快地走上前两步。她今儿打扮得清丽，笑容明媚得像春日的太阳，看着洛清歌，语气里带着血缘带来的天然亲近和欢喜：“清歌表妹，还记不记得我？我是你萱穆表姐呀，抓周礼上我们见过的。” 她说着，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挺自然地想轻轻碰碰洛清歌粉嫩的脸蛋，可手伸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又停下了，转而含笑看了一眼抱着她的沧溟轩。

沧溟轩没出声阻止，也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

洛清歌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声音清脆好听的漂亮表姐，赤金色眼眸里那点最初的茫然和困惑渐渐散了。她记得这个气味，抓周礼上那个带着淡淡花香、站在不远处微笑的姐姐。她在沧溟轩怀里微微动了动，小脑袋歪了歪，然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对着满脸期待的庄静公主沧萱穆，极小幅度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点小下巴。

虽然没说话，可这细微的、明确的回应，已经让庄静公主沧萱穆笑靥如花，眉眼弯成了月牙儿。“看！她记得我！”她欢喜地转过头，对身后的大驸马林文轩说道。大驸马林文轩也温文一笑，目光柔和地看向洛清歌，点了点头致意。

“哟呵！”景王沧宣景是个憋不住话的跳脱性子，见状立刻扬起了声调，他上前半步，几乎要凑到跟前仔细瞅，被身旁的景王妃沈知意极轻、却不容忽视地拉了一下袖子。他浑不在意，目光在洛清歌和她怀里的令牌上扫过，又瞅了瞅面色平静无波的沧溟轩，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他特有的直白和些许莽撞：“这就是父皇前些日子抓周礼上亲封的那位郡主？五弟，可以啊！这才多久，瞧你照顾小表妹的架势，有模有样的！” 他那跳脱的劲儿一点没减。在场的其他皇子皇女显然都熟知他这性子，太子笑着摇了摇头，三皇子沧宣祁摇扇笑出声，庄静公主沧萱穆掩嘴轻笑，连腼腆的四皇子沧宣明都忍不住弯了嘴角。被嬷嬷牵着的八皇女沧萱嫱仰头好奇地看着自己这位活泼的二哥。

景王妃沈知意无奈地微微蹙了下黛眉，端庄清丽的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低声轻嗔：“王爷。” 随即她抬起眼，对沧溟轩歉然一笑，仪态优雅从容，声音温婉：“五弟别见怪。清歌表妹看着就乖巧可人，这腊八好日子，见着这样玉雪可爱的孩子，心里头就觉得喜庆。”

三皇子沧宣祁摇着手里那柄精致的折扇，脸上笑容爽朗，声音洪亮：“二哥这话说的，五弟向来心细，做事周全，照料人自然细致妥帖。” 他目光在洛清歌紧紧抱着的玄铁令牌上似有若无地停了一瞬，又笑吟吟地看向沧溟轩，语气热络，“不过小清歌表妹这喜静的性子，瞧着倒是随了五弟。这令牌抱得这么紧，片刻不离身的，也是个有主见的小人儿。”

四皇子沧宣明站在哥哥姐姐们身后，有些腼腆害羞，小声说道：“清歌表妹……真好看。”站在他旁边的四皇女沧萱萤，却和兄长的腼腆完全不同。她垂着眼眸，只是静悄悄地看了一眼被沧溟轩抱着的洛清歌，目光在她脸上和那枚墨色令牌上停留了片刻，又极快地、几乎难以捕捉地瞥了一眼抱着她的沧溟轩，随即垂下长长的眼睫毛，规规矩矩地站着，好像对眼前的寒暄热闹毫无兴趣。

被嬷嬷牵着的八皇女沧萱嫱，仰着圆嘟嘟的小脸，好奇地瞅着被五哥抱着的、穿红衣服的小娃娃，声音清脆带着稚气，问牵她的嬷嬷：“嬷嬷，那个红衣裳的小妹 妹是谁呀？她为什么被五哥抱着？”

嬷嬷忙弯下腰，低声温和地答：“小殿下，那是皇上亲封的郡主，是您的清歌表妹。轩王殿下是照看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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