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御驾临轩

永昌十四年，腊月廿三，酉时初

冬日的夕阳将最后一抹暖光收拢，天际泛起鸦青。墨雪居里却暖得让人犯困。地龙烧得旺，窗子关得严实，只留了顶上一条细细的缝，散着些微的炭气。

洛清歌刚被沧溟轩抱着在屋里转了几圈，这会儿正坐在她那张特制的紫檀木圈椅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枚玄铁令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赤金色的眼睛半阖着，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影子。她穿着一身浅莲红绣缠枝梅花的小袄，领口袖边滚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愈发白净，那红色柔和浅淡，宛如初绽的莲花，带着属于孩童的娇嫩。

沧溟轩没坐，立在椅侧，一身墨色常服，几乎与室内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唯有衣料在偶尔动作时流转出极内敛的暗光。他手里拿着一柄小小的玉梳，梳得极慢，极轻，从她柔软的发顶，一下，一下，梳到发尾。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带着孩童特有的甜香气，在玉梳下服帖地散开。

屋里静极了。只有玉梳滑过发丝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还有洛清歌偶尔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困倦的哼唧。李嬷嬷、张嬷嬷和清梅静立在一旁，手里捧着装头绳、珠花的托盘，目光低垂，气息平稳。

梳好了，沧溟轩放下玉梳，从托盘里拣了两根与衣裳颜色相配的品红丝绦，手指灵活地在她脑后系了两个小小的、整齐的结。他做这些时，神色专注，淡金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平静无波。

“好了。”他低声道，不是对谁说，更像一句自语。

洛清歌迷迷糊糊地，抬起小手，往后脑勺摸了摸，摸到那两个光滑的结，小嘴无意识地咂吧了一下，脑袋一歪，靠在了圈椅高高的扶手上，彻底睡了过去。

沧溟轩弯下腰，双臂稳而轻巧地将她抱出圈椅。她没有醒，只是小脸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抱着她，转身走向内室。李嬷嬷、张嬷嬷与清梅无声行礼，留在外间收拾。

暖阁里，熏笼暖意更足。沧溟轩将她轻轻放在铺得厚实柔软的床上，为她褪去外袄，盖好锦被。做完这些，他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看着她在睡梦中安然的小脸，方转身熄了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烛，笼着昏黄静谧的光晕。

夜色，便这样沉静地笼罩下来。

永昌十四年，腊月三十，戌时末

溟宸宫，千韶殿。

一年一度的除夕宫宴，此时本当渐入佳境，酒酣耳热。殿内暖如春日，鎏金蟠龙巨烛高燃，映着满殿华服，流光溢彩。珍馐美馔仍在流水般呈递，丝竹管弦正奏到一曲欢快昂扬的《庆丰年》，舞姬彩袖翻飞，旋起阵阵香风。宗亲勋贵、文武重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殿中洋溢着佳节特有的、热烈而喧腾的喜气。

御座之上，玄武帝沧渊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沉稳，看不出情绪。他刚刚饮尽一杯酒，将金杯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当內侍总管高公公躬身近前，似是例行请示后续节目时，玄武帝几不可察地，几如呼吸般轻微地，摇了摇头。

高公公身形一顿，旋即领悟，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扬起了他那训练有素、能穿透殿内喧哗的尖细嗓音：

“乐止——！”

这一声，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切断了激昂的乐声与舞步。

满殿的欢声笑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舞姬们僵在原地，彩袖半垂。乐师们手按丝竹，面露惶惑。正举杯畅饮、高谈阔论的众臣也愣住了，杯中酒液微晃，皆是不明所以地望向御座，脸上还残留着未及收敛的笑容，眼底却已浮上惊疑。

玄武帝缓缓起身。明黄的袍袖垂落，在通明的烛火下流泻着沉静却迫人的光泽。他并未看那些僵住的乐师舞姬，目光平稳地扫过殿下瞬间静默的众人，那沉稳的声音此刻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今夕除夕，朕心甚慰。与诸卿共宴，同庆新岁，此乐也。”

他略一顿，语气未变，却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然，佳节团圆，终是家宴最暖。朕，忽思天伦。”

“忽思”二字，用得轻巧，却让殿下不少人心中猛地一沉。

不待任何人做出反应，玄武帝已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帝王独有的、无需解释亦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宫宴至此。诸卿可携家眷，回府守岁，共享团圆之乐。”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在宴会最高潮时，直接中止。

殿下众臣彻底懵了，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呆呆地举着酒杯。但多年宫廷生涯练就的本能，让他们在短暂的死寂后，迅速离席，伏地叩首，声音带着未消的惊愕与惯性的恭敬，参差不齐地响起：“臣……臣等谢陛下隆恩！恭祝陛下新春万福，圣体安康！”

玄武帝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目光已转向身侧侍立的几位高位嫔妃和儿女们，仿佛殿中那些匆忙行礼后退的朱紫身影，已与他无关。

很快，殿内宗亲与朝臣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依序恭敬而迅速地退去，只是那脚步不免带着仓促与疑惑，低声的议论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偌大的千韶殿，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便从极致的喧闹沦为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满桌未冷的美酒佳肴、兀自燃烧的明烛，以及一众被留在原地的嫔妃、皇子皇女及御前之人。繁华骤散，空旷骤生，唯剩烛火哔剥。

“今日除夕，”玄武帝的声音在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寂静中再次响起，清晰，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温和的意味，却让听者心中更紧，“朕欲效仿民间，图个热闹团圆。便不拘那些虚礼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妃嫔与子女，在沧萱萤身上微不可察地一顿，滑过沧宣明，最后落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摆驾，”他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去轩王府。朕，带你们去老五那儿，一块儿守岁。”

此言一出，殿中愈静。皇子皇女们皆已起身，垂手侍立，但每个人脸上都难掩讶异。然而，这份讶异在那些曾去过轩王府的子女脸上，只停留了极短一瞬。

太子沧宣和与身旁的太子妃苏静姝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太子目光微沉，随即归于一片了然的沉静。太子妃苏静姝身着藕荷色宫装，仪态端雅，眸光沉静。景王沧宣景眼睛瞪大，随即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咧开，被身旁的景王妃沈知意以袖遮掩，轻轻一拉，才勉强压下，但眼底已满是跃跃欲试的光。景王妃沈知意一身沉香色织金袄裙，端庄清贵。三皇子沧宣祁手中折扇“啪”地一合，脸上惯有的爽朗笑容收敛，眼底光芒急闪，随即化作一抹更深的笑意。他今日穿着石青色锦袍，更显挺拔。庄静公主沧萱穆明眸微睁，看向身旁的林文轩，两人目光一触，公主眼中讶色迅速转为心领神会，随即唇角漾开明媚笑意。她穿着紫海棠色宫装，明媚娇艳。林文轩一身靛蓝色儒衫，清雅温文，含笑颔首。庄慧公主沧萱翎与身侧的卫铮亦是神色微动，卫铮刚毅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松开，恢复沉静。庄慧公主穿着玫瑰紫色的衣裙，明艳照人。卫铮则是墨绿色劲装，外罩鸦青色大氅。

三皇女沧萱怡先是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看向身旁的三皇子，见他神色，似乎也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好奇与期待。她穿着鹅黄色的宫装，俏丽可人。四皇子沧宣明初时有些无措，但很快，他似乎想到了腊八那日轩王府的情形，又看向兄姐们的神色，腼腆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恍然，轻轻点了点头。他身着秋香色皇子常服。四皇女沧萱萤安静垂首，但听得“轩王府”三字时，她微微抬了下眼，目光极快地扫过御座方向，又掠过不远处的柳妃，随即眼睫垂下，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那安静中透出一丝极细微的了然。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袄裙，清丽秀雅。奶娘怀中的八皇女沧萱嫱被动静扰醒，揉着眼睛，含糊地问：“嬷嬷，我们要去五哥家吗？”得到肯定后，小脸上立刻露出欢喜。她裹着杏黄色的小斗篷，玉雪可爱。

嫔妃之中，舒贵妃端坐首位，雍容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解，随即归于平静，只是背脊挺得更直。她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九尾凤钗，仪态万方。端妃目光扫过自己那一双神色各异的儿女，端庄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与轻微的无奈，随即恢复平静，她穿着宝蓝色宫装。贤妃娴静的眼眸掠过三皇子和三皇女，眼中思索之色一闪，唇角微弯，但很快收敛，她今日是黛青色的装束。德妃温柔的目光落在四皇子和八皇女身上，脸上浮现清晰的柔和与欣慰，她身着檀色宫装。柳夫人将两个女儿往身边拢了拢，垂眸不语，她穿着雪青色的衣裙。柳妃站在末位，身形似乎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一身莲青色的宫装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更下首，以昭仪冯月娆为首的低位嫔妃们，更是惊疑不定，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垂首静立，衣裳颜色多是银灰、驼色、蜜合等不起眼的色调。五皇女沧萱霁挨着舒贵妃，小脸紧绷，穿着浅碧色的小宫装。六皇女沧萱黎和七皇女沧萱淋懵懂地依偎着柳夫人，分别穿着淡紫色和浅葱色的衣裙。

溟宸宫，千韶殿的喧嚣与灯火，被重重宫门隔绝，最终化作蜿蜒于都城街巷的、沉默而威严的明黄长龙。玄武帝沧渊携后宫所有高位嫔妃、全部皇子皇女，在宫宴最高潮时毫无预兆地起驾离宫，御驾直指永兴坊的轩王府。

溟宸城西侧是轩王府的所在，年节前夜的静谧被骤然打破。沉重的马蹄与车轮声由远及近，铠甲与兵刃的轻撞在寒夜里格外清晰。坊口值守的武侯早已被清道，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全副銮驾、凤辇翟车，以及代表所有皇嗣的车马仪仗，如同无声的潮水，漫过清冷的街面，径直涌向坊内那座最为沉寂的王府。

永昌十四年，腊月廿三，亥时初刻

墨雪居内。

灯烛柔和。洛清歌已沐浴过，换上柔软暖和的寝衣，那寝衣是樱桃红的细软料子，衬得她肌肤如玉。她没睡，似乎知道今晚特殊，精神比平日好些，正被沧溟轩抱在膝上，一只小手抓着他一根手指，另一只手仍抱着令牌，赤金色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烛火，安静专注。

沧溟轩也只着中衣，是玄黑色的柔软布料，墨色长发未束，散在肩后。他一手稳稳托着她，另一手拿着薄薄的舆图册，指腹缓缓划过其上线条，声音低缓：“……这是北境，冬日落雪早，关山难越。这是西陲……”

突然——

远远地，从前庭方向，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许多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隆隆声，以及甲胄兵刃的铿锵，正以沉稳迅疾的速度，由坊口逼近王府正门！

沧溟轩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几乎在声音入耳的瞬间抬眸，淡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种整齐、沉重、带着无形威压的蹄轮与步伐声……

是御驾仪仗！而且是规模极大的御驾！

他霍然起身，动作却稳当，没让怀中的洛清歌有丝毫颠簸。几乎同时，外间响起极度压抑却急促的拍门声，以及一名墨影卫那压到极低、因快速奔跑而带着微喘的声音，隔着门板刺入：“主子！宫门方向急报，圣驾仪仗已出宫城，正朝王府而来，转瞬即至！看旗号车驾，是全副銮驾，后宫高位娘娘与所有殿下车驾皆随行！”

全副銮驾！后宫！所有皇子皇女！

李嬷嬷、张嬷嬷和清梅瞬间脸色煞白。

沧溟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洛清歌。她听到了声音，赤金色的眼睛里浮起困惑和一丝不安，小手将他手指攥得更紧。

“无事。”他对她说，声音奇异的平稳，“是父皇，和许多人来了。要出去接。”

话音未落，他已抱着她大步走向门口，同时对门外令道：“传令：开中门，全府跪迎。命外院管事速启中庭、栖凰阁及相连暖阁，所有人即刻就位，按‘甲一’例预备。不计代价，要快。”

“是！”阴影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应诺，气息随即远去。指令已被传达。

沧溟轩走到外间，语速快而清晰，对惊惶的李嬷嬷和张嬷嬷道：“清歌的礼服，最厚那件。我的王服朝冠。清梅协助。你们俩，立刻带清竹、清菊、清兰、清霜，前往栖凰阁协助王府旧人，启用所有备用之物，首要确保各处温暖明亮，茶水果点不限规制，以有、暖、净为要。快去！”

“是！王爷！”两人应声，扭头就跑。

沧溟轩抱着洛清歌走入内室，将她放在床上，迅速取出自己的亲王礼服朝冠。那是墨色为底，金线绣螭纹，庄重威严，颜色比他常穿的玄黑更为深沉纯粹。清梅已捧着洛清歌的郡主礼服跟进来，手在抖。那是一件极其华美的朱砂红织金凤穿牡丹纹郡主吉服，颜色正红浓郁，庄重华贵，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配套的还有一顶小小的、点缀着珍珠和珊瑚红缎子的雪帽。

“别慌。”沧溟轩接过礼服，声音冷彻，“抖，就更穿不上。”

清梅一个激灵，用力点头上前。

给一岁多的孩子穿正式礼服本是难事，何况在这种紧迫下。沧溟轩的手却稳得像磐石，动作快而不乱，系带、抚平、整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他甚至没忘先将自己冰冷的手在暖炉上快速捂了一下，才去碰她。洛清歌被他迅捷的动作弄得怔忡，赤金色的眼睛一直跟着他转，但没哭闹，乖乖任由摆布。穿好那身华贵沉重的朱砂红吉服，戴上精致的珊瑚红缎帽，她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片隆重而喜庆的红色中，宛如一个精美的玉娃娃，只是那双赤金色的眼眸在红衣映衬下，越发清澈醒目。

穿好她的，他才迅速套上自己的墨色亲王礼服。玉带朝冠，将少年身躯衬得骤然威严挺拔，只是面容在冠冕下越发白皙冷峻，眸色沉静无波。

从头到尾，不过半盏茶时间。

他再次将穿戴整齐的洛清歌抱起，指尖极快地理了理她颊边微乱的发丝和帽檐，深深看她一眼：“不怕。”

说完，转身，大步而出。

此刻的轩王府，已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穴，爆发出无声却疯狂的效率。仆从狂奔，库房轰开，毡毯锦垫灯烛熏笼被抢搬进中庭和栖凰阁。厨房嬷嬷脸色发青，带人冲进厨房点火烧水。四名洒扫侍女擦拭每一处御驾可能经过的台阶。

没有喧哗，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凌乱脚步声、器物碰撞声。

沧溟轩抱着洛清歌，穿过这片末日般的忙碌，走向王府中门。步伐稳定，面容沉静。清梅脸色苍白紧跟在后，攥着备用大氅。王府长史连滚爬冲来：“王、王爷，仪仗已至坊口……”

“开中门，随本王出迎。”沧溟轩打断他，脚步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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