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五年,正月初一,卯时
新岁第一缕天光,吝啬地渗过云层,落在轩王府沉寂的屋瓦积雪上,泛着清冷的淡青色。彻夜的爆竹残屑混着雪沫,散落在坊间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味与寒意。
墨雪居内却暖融安静。地龙烧了一夜,暖意沉厚。洛清歌醒得比平日略早了些,或许是年节不同的气息扰动了孩童敏锐的感知。她没哭没闹,只是睁着赤金色的眼睛,望着帐顶朦胧的绣纹,小嘴无意识地咂动着。身上穿着簇新的石榴红绫缎小袄,是年节的吉服,衬得她小脸愈发莹润。那红色鲜艳饱满,洋溢着新岁的喜气。
沧溟轩早已起身,同样一身墨色常服,立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庭院里覆雪的石径与枯枝。听到里间细微的动静,他转身走进暖阁。
“醒了?”他走到床边,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年节应有的起伏。
洛清歌听到他的声音,赤金色的眼珠转向他,小手从锦被里伸出,朝着他抓了抓,发出一个含糊的、带着刚睡醒软糯的音节:“……啊。”
沧溟轩弯腰,连人带被将她抱起。动作稳当熟稔。她身上石榴红的小袄在墨色衣袍的映衬下,格外鲜明。他抱着她在屋里缓缓踱步,让她适应醒来的光线,也让她看看窗外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的雪景。
“新岁。”他低声道,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自语。
秦嬷嬷不在,李嬷嬷和张嬷嬷轻手轻脚地端来温水、帕子,还有一碗温度正好的牛乳羹。清荷捧着梳头的用具静立一旁。
沧溟轩将她放在暖榻上,先试了水温,才用温热的帕子极轻地擦她的小脸、小手。她乖乖仰着脸,赤金色的眼眸一直跟着他转。梳头时,他选了与衣裳相配的银红丝带,在她发顶系了两个小巧的髻。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只有细微的窸窣声和她偶尔的哼唧。
喂牛乳羹时,他依旧先自己试过温度,再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她。她小口吃着,嘴角沾了点奶渍,他立即用帕子角轻轻拭去。
一切如常,却又因这新岁第一日,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静谧的仪式感。
用过早膳,沧溟轩并未像往常一样抱她去书房或是在屋里走动,而是用一领厚厚的猩红斗篷将她裹严实,抱出了墨雪居。
“去看看。”他说。
府内一片寂静。昨夜的仓惶与盛宴痕迹早已被连夜收拾干净,只余下洒扫过的洁净庭院,以及廊下新换的、写着“轩王府”字样的明纱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仆从们见到他,皆无声退避行礼。
他抱着她,缓缓走过覆雪的中庭,穿过月洞门,走向王府更深处。那里,原本略显荒僻的角落,已被整齐的帷幔和临时围挡隔开,里面隐约传来不轻不重的敲打、搬运声,却听不到多少人语。
是正在兴建中的栖凰院。
沧溟轩在围挡外不远处的一株老梅树下停步。梅枝遒劲,缀着零星红蕊,幽香暗浮。他静静望着那被围起来的工地,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怀中的洛清歌也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那些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帷幔,小手指了指,又抬头看他。
“在修院子。”他低声解释,尽管知道她听不懂,“以后,住那里。”
寒风掠过,卷起枝头细雪,扑簌簌落下几片。他将斗篷的兜帽为她拢得更紧些,挡住风雪。
“冷。回吧。”
说完,抱着她,转身沿着来路,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回那片属于他们的、静谧的暖融之中。将新岁第一日清冷的晨光,与那隐约的工程声响,都留在了身后。
永昌十五年,正月十五,亥时三刻,上元夜
溟宸城的上元之夜,注定是火树银花、鱼龙漫舞。天色未暗,街市已喧腾起来,各色花灯早早挂出,孩童的欢笑、商贩的吆喝、隐隐的丝竹,混成一片太平年节的沸腾声浪。
轩王府内,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这份热闹。府门紧闭,只有檐下新换的彩灯静静亮着,透出几分应景的喜庆。
栖凰阁内,晚膳刚过。阁中只点了必需的灯烛,光线柔和。因是佳节,膳桌上比平日多了几样精致点心,一碗小小的、象征团圆的浮圆子(元宵)放在洛清歌面前,已然不烫。
洛清歌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袄裙,颜色娇艳,坐在她专属的椅子里。她似乎对面前白玉碗里那几颗圆润雪白、飘着甜香的小团子很感兴趣,赤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沧溟轩坐在她身旁,墨色常服在灯下更显沉静。他用银匙舀起一颗浮圆子,轻轻吹了吹,又在自己唇边碰了碰,确认温软适中,才递到她嘴边。
她试探性地小口咬破软糯的外皮,里面香甜的芝麻馅流出来一点。她咂咂嘴,似乎觉得味道新奇又不错,主动张开小口,将剩下大半个吃进去,脸颊鼓鼓地动着,满足地眯起眼。
“甜。”沧溟轩看着她,低声道出一个字,不知是说元宵,还是说她满足的模样。
一碗浮圆子,他极有耐心地喂了许久,每次只舀小半颗,细细吹凉。她也很配合,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赤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吃完最后一口,他拿过温热的湿帕子,仔细擦干净她的嘴角和手指。她吃饱了,有些慵懒地靠进椅背,小手无意识地玩着垂在胸前的品红丝绦。
窗外,远远传来鼎沸的人声、隐约的锣鼓和烟花升空的嗡鸣,那是都城不眠的上元盛景。而阁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哔剥,和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沧溟轩没有向窗外看一眼。他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因倦意而渐渐合拢的眼睫上,那上面跳跃着烛火温暖的光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声特别响亮的爆竹声传来,惊得洛清歌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眼,茫然地“唔”了一声。
“爆竹。”沧溟轩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平稳无波,“睡吧。”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平稳,也许是真的困了,她在他有节奏的轻拍下,再次闭上眼睛,歪着小脑袋,靠向他的方向,呼吸渐渐沉缓。
沧溟轩停了手,就着这个姿势,静静坐了很久。直到怀中传来彻底沉睡的绵长气息,他才缓缓起身,将她抱起,走向内室。
窗外,上元夜的欢腾正达顶点,漫天烟火如星雨洒落,照亮半边夜空。而那绚烂的光彩透过窗纸,只在栖凰阁内投下朦胧变幻的、微弱的光影,丝毫惊扰不了这一隅的沉睡。
永昌十五年,正月十六,午时末
宫里传来了旨意,赐婚三皇子沧宣祁与秦氏昭。
旨意是晌午后到的轩王府。彼时沧溟轩正抱着洛清歌在书房窗下,指着书页上简单的图案,低缓地说着什么。洛清歌手里抓着个茜红绣金线的小布老虎,似懂非懂地听着。
墨影卫无声入内,将抄录的旨意内容呈上。
沧溟轩目光扫过,面色无改,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甚至没有停下对洛清歌的低语,只是将那页写着“兄弟友悌”典故的书页,平静地翻了过去。
旨意中提及,因三皇子年已十七,未婚妻秦昭亦将满十五,故依制先行定婚,待皇子成年封王、女子及笄后再行大婚。一切依礼制筹备,不日将有礼部官员正式操办。
对沧溟轩而言,这不过是皇室又一桩按部就班的姻缘。他放下抄录,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小人儿和她手里的布老虎上,仿佛那旨意带来的、关于兄长人生新阶段的讯息,与窗外掠过的一阵风并无区别。
洛清歌却似乎感觉到了他片刻的静默,仰起小脸,赤金色的眸子望向他,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襟。
“无事。”他低头,对她道,指尖轻轻碰了碰布老虎的耳朵,“三哥,要定亲了。”
她自然听不懂“定亲”为何物,只是看他神色如常,便又低下头,专心玩自己的布老虎去了,那抹茜红在她小手间晃动。
沧溟轩不再言语,抱着她,望向窗外庭院。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日子依旧缓慢流淌,兄长的婚约,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甚至未能在他心湖表面激起一丝必要的涟漪。他的世界,依然紧紧围绕着怀中这一团温暖的、属于他的红色。
永昌十五年,二月初二,巳时正,龙抬头
东宫,宣宸宫,宣穹殿。
太子沧宣和的二十一岁生辰,并未大肆操办。依制,皇帝赐下赏赉,宗人府、礼部循例贺寿,宣穹殿只设了简单的家宴,受邀的仅几位亲近的弟妹。
轩王府也接到了邀帖。帖子是太子身边得用的內侍亲自送来的,言辞恳切,言明只是寻常家宴,请五弟务必带着清歌前来,一同吃碗寿面。
沧溟轩接了帖子,静默片刻,对那內侍道:“回禀太子,准时到。”
语气平淡,依旧简洁,但那內侍却敏锐地察觉,这位轩王殿下今日似乎……比往日接东宫帖子时,少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无形的冰冷漠然。他不敢揣测,恭敬应下,退了出去。
赴宴时,沧溟轩依旧是一身墨色亲王常服,庄重沉稳。洛清歌则穿着一身朱红色绣缠枝宝相花的小裙子,颜色正而贵气,头发用玛瑙红的发带束了两个小花苞,戴着一对小小的赤金镶红宝石耳铛,是皇帝赐下的年礼之一,小小年纪,已是粉雕玉琢,颇具皇家郡主的仪态。
东宫家宴果然简单。除了太子妃苏静姝,便只有景王夫妇、三皇子、庄静公主夫妇、庄慧公主夫妇,以及四皇子、三皇女、四皇女、八皇女几个年岁稍长的弟妹。见到沧溟轩抱着洛清歌进来,众人目光皆投了过来。
“五弟来了,快坐。”太子沧宣和笑容温润,起身相迎,目光在沧溟轩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他怀中那团醒目的朱红上,笑意更深,“安宁今日这身真精神。”
“和哥哥。”沧溟轩依礼微微颔首,声音平稳。他将洛清歌放在特意备好的、铺了软垫的椅子上。
宴间气氛轻松。景王沧宣景依旧活跃,说着市井听来的趣闻。三皇子沧宣祁因刚定亲,被兄弟姊妹打趣了几句,脸上带着爽朗笑意。庄静公主沧萱穆挨着太子妃坐着,不时低声说笑,目光偶尔飘向沧溟轩和洛清歌,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
洛清歌很安静,只吃了小半碗特意为她准备的、煮得软烂的细面,便专心玩着手里一个樱草红的香囊。沧溟轩坐在她身边,自己吃得极少,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为她布菜、试温、擦拭,动作细致无声。
太子沧宣和与身旁的庄静公主沧萱穆,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交汇。在沧溟轩低头为洛清歌耐心挑出鱼刺时,在他平静回应太子关于“北境春汛”的寻常问话(虽只答了“尚无报”)时,在他对庄静公主递过来的一碟洛清歌可能喜欢的软糕微微颔首致意时……兄妹二人似乎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几不可察的、心照不宣的微光。
那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感知,难以言喻。仿佛隔在彼此之间的那层厚重冰墙,并没有变薄或消失,但冰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确认地,松动了那么一丝。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存在”本身,似乎不再那么绝对地拒绝感知。
他们无法对身旁的配偶(苏静姝、林文轩)描述这种感觉,甚至彼此间也无需多言。只是一个眼神,便知对方也捕捉到了那刹那的、微妙的不同。这变化细微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地存在于这对兄妹隐秘的共鸣里。
寿宴散时,太子亲自将沧溟轩送至宣穹殿外。
“五弟慢走,还小,路上仔细风寒。”太子语气温和,如同一位寻常的兄长。
“谢太子。”沧溟轩颔首,依旧是简洁的回应。他抱着已然有些困倦的洛清歌,转身步入东宫沉沉的夜色。那抹朱红在他墨色怀抱中,渐渐远去。
太子沧宣和立在殿前,望着那融入夜色的背影,久久未动。庄静公主沧萱穆默默走到他身侧,也望向同一个方向。
“哥哥,”她低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用的是只有他们二人时最亲近的称呼,“好像……是吧?”
沧宣和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那方向,月色在他沉静的眼眸中流转。过了片刻,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在初春微寒的夜里,化作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无踪。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妹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低缓:
“……或许吧。”
只三个字,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属于兄妹间的默契确认。有些变化,如同月下疏影,悄然滋生,无需言明,但彼此了然。
永昌十五年,二月十八,午时末
太子妃苏静姝的十八岁生辰,并未另行设宴。只是宣宸宫内,太子陪伴,简单用了些她喜爱的菜肴点心,共饮了一杯暖酒。
月色很好,澄澈如水,洒满东宫庭院。苏静姝与沧宣和并肩立于廊下,望着中天明月。
“今日见了五弟和清歌,”苏静姝轻声开口,语气温婉,“那孩子,愈发玉雪可爱了。五弟照料得……也越发精心。”
“嗯。”沧宣和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月亮,似乎随口道,“他似乎……与你和萱穆,略能说多几个字了?”
苏静姝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柔和静美:“殿下说笑了。五弟对谁,不都是那般言简意赅?今日也不过是礼节应对罢了。”她心思细腻通透,如何察觉不到丈夫提及此话题时,那几乎不存在的微妙不同。但她并未点破,亦未尝试去共鸣那份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他们兄妹之间的隐秘感知。她只是顺着他的话,给出了一个最得体、最安全的回答。
沧宣和闻言,侧头看了妻子一眼,见她眉眼柔和,并无异色,便也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风凉,进去吧。”
“嗯。”
两人相携走入内殿,将满庭清辉关在门外。有些变化,如同月下疏影,悄然滋生,却未必需要宣之于口,更非人人可见。在这深宫之中,能有一人共享一轮明月,感知一丝微风,便已足够。
而此刻的轩王府墨雪居内,洛清歌已然熟睡。她今日玩得累了,身上换了一袭柔软的浅莲红寝衣,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沧溟轩坐在床边,就着烛光,看着她的睡颜。
窗外,春夜的微风拂过庭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带来了隐约的、泥土与嫩芽萌发的清新气息。
永昌十五年的春天,就这样,在无声的守护、细微的感知、与缓慢流淌的时光中,悄然铺展开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一章 岁序春和》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