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稚语初成

永昌十五年三月初二，酉时末

暮色四合，墨雪居内早早燃起了灯。洛清歌穿着石榴红的软绸小袄，坐在她专属的圈椅里，怀里抱着那枚早已熟悉、边缘被她小手摩挲得愈发温润的墨玉令牌。她赤金色的眸子映着烛火，亮晶晶的，正专注地看着矮几上李嬷嬷摆弄的几个色彩鲜艳的布偶小动物。

沧溟轩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薄薄的册子，目光却落在她身上。晚膳时她吃了小半碗鱼茸粥和几勺蒸蛋，此刻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晕。

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低缓平稳，但在只面对她时，那语调里的冰棱仿佛化开些许，唤道：“清歌，看，小马。”他伸手指了指布偶中一匹棕红色的小马。

洛清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赤金色的眸子眨了眨，伸出小手，却不是去拿小马，而是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一只鹅黄色小鸭子，递到沧溟轩面前，嘴里发出一个含糊但清晰的音节：“……鸭。”

沧溟轩接过那只小鸭子，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鸭嘴，然后递还给她，同时道：“嗯，鸭。会游水。”他拿起旁边一小杯温水，用银匙舀起一点点，滴在小鸭子布偶的“脚”上，做了个极轻微晃动的动作。

洛清歌看得有趣，咧开小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去蘸杯子里的水，然后抹在小鸭子上，动作笨拙却认真。

沧溟轩静静看着，没有阻止她玩水，只是在她弄湿了自己袖口时，才用干燥的布巾轻轻按住，低声道：“湿了，冷。”说着，将她湿了一点的袖口卷起一小折，又拿过那匹棕红色小马布偶，放在她另一只手里，“马，跑得快。”

洛清歌看看左手湿漉漉的鸭子，又看看右手的小马，似乎在做比较，然后左手右手一起举起来，冲着沧溟轩晃了晃，赤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的得意。

“嗯，都有。”沧溟轩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注意到她玩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倦了，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便放下册子，起身将她连人带怀里的令牌一起抱起。“困了，该睡了。”

洛清歌顺从地靠在他肩头，小手还抓着小鸭子和令牌。沧溟轩抱着她缓缓在内室踱步，声音低缓，不再是简单的词汇，而是成句的、带着描述性的低语，如同最温柔的安眠曲：“天黑了，星星要出来了。闭上眼睛，就能梦见星星……很亮，像你的眼睛……”

他的话语比平时对外人多得多，也柔和得多，但依旧保持着独有的简洁和节奏，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个字都像在为她勾勒一个安宁世界的轮廓。洛清歌在他平稳的怀抱和低语中，眼皮渐渐沉重，小手里的布偶和令牌也松了力道。

直到她呼吸变得绵长安稳，彻底睡熟，沧溟轩才停下脚步，将她小心地放在铺着胭脂红软褥的床上，为她盖好锦被。那枚墨玉令牌被她无意识地搂在臂弯里。他坐在床边，就着烛光看了她片刻，才吹熄了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烛。

永昌十五年三月十五，巳时。

春光渐浓，庭院中的老梅早已落尽残红，换上一树嫩绿新芽。阳光暖融融地洒进墨雪居的暖阁，透过月白窗纱，变得柔和朦胧。

洛清歌穿着浅莲红绣小黄鹂的春衫，在宽阔的猩红地毯上爬行玩耍。那枚墨玉令被一根结实的金红色丝绦系着，挂在她的颈间，垂在胸前。她爬得很快，像一只灵活的小兽，追逐着前方滚动的珊瑚红布球。颈间的令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已完全习惯它的存在，不再时时低头查看。

沧溟轩在阁中靠窗的位置处理文书，目光偶尔掠过地毯上那团移动的浅红。她爬到一个放着几个蜜合色软垫的角落，试图依靠垫子站起来。小身子摇摇晃晃，试了几次，终于扶着垫子边缘，颤巍巍地站直了，虽然只坚持了两息便一屁股坐回地毯上，但她毫不气馁，赤金色的眸子里闪着兴奋的光，立刻又尝试第二次。

第三次尝试时，她站得稍微稳了一些，伸出小手想去够不远处矮几上的一只品红色小摇铃。就在她快要够到时，脚下软垫一滑，整个人向侧面歪倒。

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沧溟轩，几乎在她身形晃动的瞬间就已放下笔，身形微动。但他并未直接冲过去扶，而是在她即将摔倒、小手无措挥舞的刹那，恰好出现在她身侧，一只手臂稳稳地、轻柔地托住了她的腰侧和后背，另一只手扶住了她挥舞的小胳膊。

“慢点。”他低声说，声音平稳，没有惊惶，只是陈述。

洛清歌被他稳稳托住，并没有受到惊吓，反而因为被接住而咯咯笑了起来，小手就势抓住他扶着自己的手臂，借力站了起来，还得意地跺了跺小脚，然后转身扑进他怀里，小脸埋在他墨色的衣襟上蹭了蹭。

沧溟轩接住这软乎乎的一团，任由她蹭着，等她自己站稳了，才松手，弯腰捡起那只品红小摇铃，递给她。“给。”

洛清歌开心地摇着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她仰起小脸，赤金色的眸子望着他，忽然清晰地说了一个词：“……阿沧！”

沧溟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垂眸，看着眼前这张全然信赖、笑靥如花的小脸，那声稚嫩却清晰的呼唤，像一粒小石子投入深潭。他没有应声，也没有更多表情，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去她因玩耍而粘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玩吧。”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便直起身，重新走回窗边的书案。只是那执笔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才落下。

阳光透过窗棂，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投在猩红的地毯上，静谧而温暖。

永昌十五年三月十八，未时末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在清晨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墨雪居后窗下，一株老桃树鼓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粉嫩的点缀在深褐枝头，蓄势待发。

洛清歌午睡方醒，穿着豆沙红的夹棉小袄，被李嬷嬷抱到临窗的暖炕上。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赤金色的眸子有些朦胧，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却已本能地抱住了那枚墨玉令。张嬷嬷端来一小碗温热的牛乳，用小银匙舀了，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机械地张嘴喝下，目光渐渐聚焦，落在了炕桌上摊开的一本崭新的画册上。那是秦嬷嬷前次回来时特意带的，彩绘着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颜色鲜艳逼真。

“小郡主，看，这是什么呀？”张嬷嬷指着画册上一串紫莹莹的葡萄，温声问道。

洛清歌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她松开一只抱着令牌的小手，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画上的葡萄，又抬头看看张嬷嬷，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嘟？”

“是葡萄。”张嬷嬷笑着纠正，又指旁边一个红彤彤的果子，“这个呢？”

洛清歌盯着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然后不太确定地吐出两个字：“……果果？”

“对，红果果，也叫苹果。”张嬷嬷耐心地应和，又翻了一页，指着金黄的月牙状图案，“这个？”

这次洛清歌犹豫了更久，赤金色的眼睛眨了又眨，最后摇了摇头，看向张嬷嬷，眼里带着询问。

“这是香蕉。”张嬷嬷告诉她，又指着旁边的西瓜、桃子一一教认。洛清歌听得很认真，小手指跟着张嬷嬷的指点移动，偶尔模仿着发出“瓜”、“桃”这样简单的单字，虽然发音不甚准确，但那股专注模仿的劲儿，让一旁的李嬷嬷也忍不住露出慈和的笑容。

沧溟轩从外间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今日着一身墨色暗纹常服，脚步轻缓，并未惊动专心“授课”的几人。他静立门边，目光落在暖炕上那个小小的、努力辨识和发音的红色身影上。

张嬷嬷又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羽毛鲜艳，尤其是那顶红冠，画得格外醒目。

“小郡主，瞧，大公鸡，会喔喔叫的。”张嬷嬷学着公鸡打鸣的声音，“喔喔喔——”

洛清歌看着画上的大公鸡，又看看张嬷嬷模仿的样子，觉得有趣，咧开小嘴笑了。她的目光在大公鸡鲜红的冠子上停留片刻，忽然，她抬起小手，指了指自己身上豆沙红的小袄，又指了指画上的鸡冠，然后转头，赤金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静立在那里的沧溟轩。

她似乎急于分享自己的“发现”，小身子在炕上扭动，朝着沧溟轩的方向伸出双手，嘴里发出急切而清晰的音节，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模仿，而是带着明确指向的呼唤：

“红！阿沧！红！”

她指着自己的衣服，又急切地点了点画册上的鸡冠，仿佛在说：看，这个红，我的衣服也红！

沧溟轩淡金色的眼眸中，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他迈步走过去，在炕边坐下。洛清歌立刻放弃了画册，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窝进他怀里，还不忘一手抓着令牌，另一只小手固执地揪着自己豆沙红的衣襟，仰头看他，再次强调：“红！”

“嗯。”沧溟轩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揪着的衣襟，又掠过炕上画册里那只冠子鲜红的大公鸡，最后落回她因为“重大发现”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小脸上。他伸出手，不是去指画册，而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豆沙红衣襟上绣着的一朵同色缠枝小花，低声道：“这里，也是红。”

洛清歌顺着他的指尖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朵几乎与衣料同色、需细看才能辨出的暗纹小花，又抬头看看他，赤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大的兴奋。她松开衣襟，小手转而抓住沧溟轩触碰她衣襟的那根手指，引领着，又去碰了碰自己玛瑙红的发绳，然后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红？”她再次确认，语气里带着学习和验证的渴望。

“红。”沧溟轩肯定地回答，声音平稳，却比平日对着外人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耐心。他甚至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指，去一一触碰她身上其他红色系的饰物——尽管那些红色深浅明暗各有不同。

窗外的云层散开，一缕午后的阳光斜斜射入，正好笼住炕上相依的两人。孩童稚嫩而执着的认知，与少年沉默却细致的回应，在这雨后的清新空气里，交织成一片静谧而温暖的时光。那些关于色彩的、最初的语言，便在这样一次次具体的触碰、确认与简单的音节往复中，悄然萌芽。

永昌十五年三月廿二，申时初

春光晴好，微风拂面。墨雪居前的庭院里，几株晚梅尚有余香，与新发的草叶气息混在一处。

洛清歌被允许在庭院中铺着的厚毡上玩耍片刻。她今日换了身樱桃红的薄绸外衫，像颗饱满的红果子，在青石与绿草映衬下格外醒目。颈间的墨玉令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她对庭院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一会儿蹲下摸摸才冒尖的草芽，一会儿试图去追一只翩跹而过的白色蝴蝶，自然扑了个空，也不恼，自己咯咯笑起来。

沧溟轩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是一卷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而是追随着庭院中那抹活泼的红色。清荷静立在他身后不远，随时听候吩咐。

洛清歌玩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累了，摇摇晃晃地走回廊下，很自然地挨到沧溟轩腿边，仰起小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点玩闹时碰到的细灰。她伸出小手，拉了拉沧溟轩的衣摆。

“嗯？”沧溟轩垂眸看她。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庭院里她刚才玩耍的那片草地，然后做了一个“扑”的动作，嘴里发出“呼……噗”的拟声，小脸上表情丰富，试图描述自己追蝴蝶却扑空的情景。做完这一套，她睁着赤金色的眸子望着他，等待反应。

沧溟轩静静看了她两息，理解了她的“讲述”。他放下书卷，伸手用袖角极轻地拭去她鼻尖的细灰，然后，出乎旁边清荷意料地，他顺着洛清歌的动作，也伸手指了指庭院，学着她做了一个极轻微、几乎只是指尖一动的“扑”的动作，淡声道：“蝶，飞了。”

他没有笑，语气也平淡，但这个模仿和回应本身，已是一种极大的参与和认可。

洛清歌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她用力点头，又“呼……噗”了一次，这次更加绘声绘色，然后自己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沧溟轩没再模仿，只是看着她开怀的模样，那惯常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他重新拿起书卷，却并未再看，目光落在庭院被风吹得微微摇曳的草叶上，耳边是她清脆稚嫩的笑声，和那不甚标准却充满生命力的、试图描述世界的咿呀之语。

夕阳的余晖将廊柱的影子拉长，温柔地覆盖住依偎在廊下的一大一小。孩童的学习与成长，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阳光、微风、草叶与蝴蝶之间，在每一次笨拙的模仿、讲述和得到回应的雀跃中，悄然而坚定地进行着。

永昌十五年三月廿八，末时三刻。

春雨淅沥，敲打在琉璃窗上，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墨雪居内弥漫着潮润的水汽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洛清歌没能去庭院玩耍，显得有些无聊。她穿着豆沙红的夹棉小衫，靠坐在内室榻上一堆软枕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绘有彩色鸟兽的启蒙图册，是前几日李嬷嬷新找来的。她看得很认真，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捏着垂在胸前的墨玉令，小手指着图册上一只羽毛绚丽的鸟儿，仰头看坐在榻边矮凳上的沧溟轩。

“鸟。”她说。

“嗯，朱雀鸟。”沧溟轩的目光从自己手中的书卷上抬起，看向她指的地方，声音平稳地补充，“红色，住在很远的南方，象征夏天和火焰。”

洛清歌似懂非懂，但“红色”和“火”似乎引起了她的兴趣。她低头看看自己豆沙红的衣衫，又摸摸颈间墨黑的玉令，小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情。然后，她翻了几页，指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

“大虫。”这次她说得不太确定。

“虎。”沧溟轩纠正，指尖在书页上老虎的斑纹处虚点一下，“山中之王，额有‘王’字，凶猛，但护崽。”他说“护崽”时，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她依赖着自己的小身子。

洛清歌似乎对“王”字和“护崽”更感兴趣，用小手指描摹着老虎额头的纹路，又抬头看看沧溟轩，忽然伸手抓住他垂在身侧的一缕墨发，轻轻拉了拉，然后露出一个狡黠又依恋的笑容。

沧溟轩任由她抓着自己的头发，没有抽回，只是抬手，用指节极轻地碰了碰她温软的脸颊。“调皮。”

雨声潺潺，室内安宁。洛清歌听着他低缓的讲解，看着鲜艳的图画，渐渐有了困意。她丢开图册，身子一歪，很自然地靠向坐在旁边的沧溟轩，小脑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在他腿上，一只小手还攥着胸前的玉珏，另一只手松开了他的头发，改为抓住他墨色的衣摆。

沧溟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温热的小身体靠过来，带着奶香和雨后微润的气息。他垂眸，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粉嫩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只握玉的小手，松松地搭在他腿上。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将她滑落的图册轻轻拿开，放在一旁。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她枕着自己的腿，重新拿起那卷书。书页久久未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丝上，又落回腿上那小小的一团。

窗外雨声不绝，怀中呼吸渐沉。时光在雨滴与呼吸间，缓缓流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