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棠榭订亲

永昌十五年四月廿五，未时三刻

玄溟皇朝皇宫，栖澜玄圃，流芳水榭。

三皇女沧萱怡与江南皇商周氏嫡子周子安的订婚仪典，并未在肃穆的大殿，也未在喧闹的宫室，而是设在了御花园深处一处临水的敞轩——流芳水榭。此处三面环水，以九曲廊桥与岸边相连，轩内宽敞明亮，窗外是接天莲叶初展的荷塘，时有清风穿堂而过，带来水汽与隐约花香，既显雅致，又避开了前朝耳目与过分繁琐的宫廷礼制，正合了贤妃不欲张扬、却又需体现皇家体面的心思。

到场的除了主位虚悬以示帝心、仅短暂露面的舒贵妃，以及必要出席的端妃、贤妃、德妃几位高位妃嫔，便只有皇室近支与周家在京的核心族人。气氛因此少了些宫廷宴会的板滞，多了几分家宴的松弛。

沧溟轩携洛清歌到场时，水榭内已有了不少人。洛清歌今日穿了身茜红色的薄绸夏衫，那颜色比正红娇嫩，比粉红稳重，衣料轻薄柔软，袖口与裙摆用同色丝线绣了细细的缠枝忍冬纹，行动间衣袂微拂，柔光隐现，既符合节令，又不失郡主体面。她的头发被李嬷嬷精心梳理过，在头顶两侧各绾了一个小巧圆润的鬏，用珊瑚红的织锦丝带仔细系好，鬓边还别了一朵新鲜的、米粒大小的珍珠攒成的小茉莉，清雅可爱。颈间那枚墨玉令依旧悬着，金红的丝绦似乎新换过，光泽柔润，衬着她白皙的脖颈。她似乎已完全习惯了这枚“新”令的存在，不再像最初几日那样时时低头去摸去看，只在丝绦偶尔被微风或她自己玩闹时勾到，才会下意识地抬起小手轻轻扶一下，动作自然。

沧萱怡今日是当之无愧的主角，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颜色清雅，绣工精致，衬得她亭亭玉立，娴静中带着少女的明媚。她坐在母亲贤妃身侧，微微垂着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偶尔飞快抬起、与对面席位上周子安目光一触便又迅速垂下的眼睫，以及那白皙脸颊上始终未褪的淡淡红晕，泄露了她内心的羞怯与喜悦。周子安今日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文士袍，头戴同色方巾，面容清俊，肤色是江南水乡养出的白皙，身形颀长，举止温文从容。他正与身旁一位周家族老低声交谈，言笑晏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拘谨，分寸拿捏得极好。他备下的订婚信物是一对羊脂白玉雕刻的同心佩，玉质细腻如凝脂，毫无瑕疵，雕作双环相扣的样式，线条流畅圆融，寓意吉祥，用一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盒子盛着，由宫人当众呈上时，引来席间几声低低的赞叹。

席间气氛温和融洽。太子夫妇、景王夫妇、祁王与新婚不久尚带几分新妇羞涩爽利的秦昭、庄静公主夫妇、庄慧公主夫妇俱在。众人言笑晏晏，话题自然围绕着今日的喜事，偶尔也说说时令风物、京中趣闻。洛清歌的到来，吸引了那些不常见到她的周家女眷和几位低位宫嫔的注意。她们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过来，眼中不乏对她容貌衣饰的惊艳，对她身份的敬畏，以及对她与轩王之间那种微妙关系的探究与好奇。而太子妃、景王妃、庄静公主等早已将她视作自家小妹的兄姐，则投以温和含笑的注目。太子妃苏静姝今日气色颇佳，看到被沧溟轩牵着的、打扮得格外醒目的洛清歌，眼中笑意加深，甚至微微颔首，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沧溟轩并未在人群中停留，目光扫过水榭，寻了处临窗、靠近水边、相对安静的席位。此席与主位和大部分宾客隔着一道半透的竹帘，既能观景，又少了许多直接的视线与寒暄。他在铺了石青色锦垫的椅中坐下，将洛清歌抱到身边一张同样加了软垫的矮凳上。水榭临水，有微风自湖面徐徐而来，带着荷塘初生荷叶特有的、微涩又清新的气息，驱散了午后的些许闷热。洛清歌一坐下，便被窗外水光与摇曳的新荷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探出小身子，两只小手扒着光滑的朱漆栏杆，努力朝下看。水面清澈，能看见几尾锦鲤在荷叶梗间悠闲游弋。沧溟轩没有制止，只是将原本虚扶在她背后的手，改为更稳妥地轻轻按在她腰侧，既防止她因探身过猛而失衡，又不过分束缚她的好奇。

周子安在向帝妃象征性敬茶、又向太子等皇室兄长敬过酒后，终于寻了空隙，手持一杯清茶，姿态从容地走向水榭边缘这处安静的角落。他在离沧溟轩三步远处站定，先是端正一揖，执礼甚恭，声音清朗温和：“子安见过轩王殿下。”礼毕，他抬起眼，目光并未在沧溟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做停留，而是自然地转向正扒着栏杆、闻声扭过头来的洛清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而不失礼的笑容，“这位便是安宁郡主吧？果然灵秀天成，观之可亲。”

沧溟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算作回礼，并未言语，亦无请坐之意，疏淡的姿态一如既往。

周子安似乎对此早有预料，面上笑容未变，也无丝毫尴尬之色。他从容地从自己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约莫两寸见方、绣工极为精致的杏黄色锦囊，锦囊上用银线绣着祥云纹，下缀同色流苏。他双手将锦囊奉上，语气诚恳：“此乃家传的一对安神香珠。家中长辈依古方调配，内里加了沉香、檀香、琥珀粉等十余味药材，香气清雅醇和，有宁神定惊、助益安眠之效。小子听闻郡主年幼，或有用得着之处。一点微末心意，不成敬意，万望殿下不弃。” 他说话语调平缓，言辞清晰，既说明了香珠的来历与用途，又不过分夸大，态度恭敬而不卑微，将一个底蕴深厚、行事周全的皇商世家子弟的风范展露无遗。

沧溟轩的目光在那锦囊上停留了一瞬，那杏黄色在满室深色家具与众人华服中颇为醒目。他略一沉吟，并未立刻拒绝，而是伸出手，用修长的手指接过了那个尚带着对方掌心微温的锦囊。入手颇有些分量，触感细腻。“有心。”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已是接受。

洛清歌的注意力被那个精致漂亮、还会晃动的锦囊完全吸引，赤金色的眸子好奇地盯着。沧溟轩见她模样，便用指尖挑开锦囊束口的丝绳，将其倾倒，两枚比黄豆略大、色泽深褐、表面光滑、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清苦药香与沉稳木质的特殊香气的香珠，便滚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他将手略放低些，递到洛清歌眼前。

洛清歌立刻凑近，小巧的鼻子几乎要碰到香珠。她仔细嗅了嗅，那清苦微辛的气味显然不太合她心意，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小脑袋也往后缩了缩，还下意识地抬起小手在鼻尖前扇了扇，然后扭开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窗外的游鱼，用行动明确表示了对这“礼物”的不喜。

沧溟轩见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将两枚香珠重新收回锦囊，束好口，随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小几上，并未多言。

周子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对孩童直率的表现并不以为忤，反而觉得有趣。他再次微微躬身：“殿下与郡主喜欢便好。子安不打扰殿下与郡主清静，先行告退。”说罢，又行一礼，这才从容转身，步履平稳地回到了主宴席那边，与周家长辈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礼节性问候。

订婚茶会直至申时末，日影西斜，方在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的氛围中散去。回府的马车上，洛清歌对那个杏黄色锦囊产生了兴趣，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捏捏，一会儿扯扯上面的流苏。沧溟轩靠坐在铺了软垫的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春日迟迟的夕阳余晖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冷寂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马车粼粼前行，将宫苑水榭的雅乐、低语、荷香与那些或真诚或探究的目光，都渐渐抛在了暮色渐浓的身后。车厢内，只有锦囊流苏被扯动的细微窸窣声，和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规律声响。

永昌十五年四月三十，辰时半

仿佛已成某种不成立的默契，在一次次或大或小的节庆、喜事、宫宴之后，这群兄姐弟妹们总会寻个由头，在洛清歌午睡醒来后，聚到轩王府的栖凰阁来。有时是“看看园中花”，有时是“得了新茶共品”，而更多时候，理由直接而温暖——“瞧瞧小清歌”。今日的由头，便是后者，兼而“赏赏五弟这栖凰阁庭院里最后的春色”。

栖凰阁内，一切如旧。宽大的猩红波斯地毯吸去了足音，紫檀木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多宝阁上的陈设纤尘不染。窗扉半开，庭院中那几株特意移栽的西府海棠正值盛期，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开得热烈而恣意，甜润的花香被微风裹挟着，穿透细密的窗纱，幽幽地弥漫在室内的空气里，冲淡了书房惯有的墨香与冷寂。

太子夫妇、景王夫妇、祁王夫妇、庄静公主夫妇、庄慧公主夫妇、三皇女沧萱怡、四皇子沧宣明、四皇女沧萱萤、八皇女沧萱嫱，几乎全数到场。李嬷嬷和张嬷嬷早已得了吩咐，带着手下一众训练有素的婢女，悄无声息却高效地备好了今春最新的明前龙井、几样清淡雅致的时令点心，并细心地在每位客人的座位旁添了小巧的冰鉴，丝丝凉意驱散着渐起的暑气。

洛清歌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绣银线蝴蝶的轻便夏装，那红色比茜红更娇艳，衣料是极轻软的素罗，行动间仿佛有流光浮动。一只只银线绣成的蝴蝶栩栩如生，缀在衣襟、袖口，随着她的动作似要翩然飞起。她的头发被梳成了两个圆润可爱的包子髻，用小巧的玛瑙红珊瑚珠花固定，鬓边再无多余饰物，更显灵动俏皮。当她被沧溟轩抱着踏入栖凰阁的瞬间，那抹鲜活明媚的海棠红与赤金眼眸中的纯净光彩，立刻成了满室沉稳色调中最亮眼的焦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对于常来的太子妃、景王妃、庄静公主等人而言，这已是熟悉且令人心软的一幕。太子妃苏静姝含笑看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景王妃沈知意对洛清歌眨了眨眼，带着温柔的戏谑；庄静公主沧萱穆的目光更是瞬间柔软下来，那里面盛满了血缘带来的天然亲近与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疼惜。新加入这个“大家庭”不久的祁王妃秦昭，今日是第二次在非正式场合见到洛清歌。她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好奇，在那张过分漂亮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与沧溟轩之间那种无形的亲密氛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也化为淡淡的笑意。八皇女沧萱嫱挨着自己的亲哥哥四皇子坐着，看到洛清歌进来，小脸上立刻绽开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忍不住扭过头，扯了扯身旁沧宣明的衣袖，声音清脆地分享：“哥哥，你看，清歌妹妹今天穿的蝴蝶衣服，是红色的，真好看！”孩童的喜爱直接而纯粹。沧宣明拍了拍妹妹的手，温和地“嗯”了一声，目光也落在那边，眼底带着少年兄长特有的、略显腼腆的温和。

沧溟轩步履平稳地走到室内靠窗、光线较好的一处，那里早已设好了主座与旁边的特制高椅。他将洛清歌小心地放在那张铺了厚厚朱红锦垫的宽大扶手椅上，那椅子对于她的小身子来说依然有些空荡，但足够安稳。他自己则在紧挨着她的另一张椅上坐下，身姿依旧挺直如松。他今日换了身墨色常服，依旧无纹无饰，周身散发着惯有的、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与周遭兄姐们带来的那种温和、热闹、家常的氛围形成鲜明而无声的对比。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身边正被清荷递上一只蜜合色布老虎的洛清歌身上，看她好奇地摆弄那布老虎的耳朵。当兄姐们如往常般谈笑风生，话题从即将到来的端午习俗，到近日京中某桩趣闻，再到孩子们的新衣、学业时，他依旧极少主动插话，面容沉静，目光大部分时间低垂，或落在手边的茶盏上，仿佛那青瓷釉面上的冰裂纹比席间的笑语更有看头。只在被太子、景王等兄长直接问及“五弟以为如何”、“五弟可曾听闻”时，才会抬起眼，给出极简短、近乎敷衍的回应，如“尚可”、“未曾”、“不知”，目光也极少与他们对视，始终维持着那道虽无形、却切实存在的距离与隔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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