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秋霄乞巧

永昌十五年七月初四，巳时七刻

五皇女沧萱霁送了亲手绣的一方帕子，针脚虽稚嫩，图案却绣得认真——是一朵五瓣的小花，简简单单的几笔线条，倒也清新可爱。六皇女与七皇女双胞胎合力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三个手牵手的小人，歪歪扭扭地写着“三皇姐”三个字，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四皇女沧萱萤上前，送了一方自己绣的帕子，绣的是一枝简单的兰草，针脚虽不算精细，却也看得出用了心思。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声“三姐恭喜”，便将帕子递了过去。沧萱怡接过，笑着道了谢。

舒贵妃作为正宾，亦以长辈身份赠了一套点翠头面，做工精美，色泽湛蓝如夜空，在场女眷无不暗暗赞叹。

赞者顾清仪亦以个人身份送上贺礼——是一对白玉兔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简洁可爱。她笑道：“知道你爱读书写字，这对小东西给你压在书案上，也算是个念想。”沧萱怡接过，笑着道了谢。

轩王沧溟轩与洛清歌亦未到场。沧溟轩派人送来一方上好的歙砚，砚台质地细腻，呵气成墨，是读书人极爱的物件。洛清歌年幼，却也附了一份礼——是一张涂鸦，纸上用墨笔画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圈，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可辨认为“人”的形状，旁边另有一个更小的墨团，似乎是想画两个人牵着手。底下附了一张字条，是李嬷嬷代笔写的：“郡主说，这是送给三表姐和三表姐夫的。”沧萱怡看到那张涂鸦时，忍不住笑了，眼眶却也有些发红，吩咐女官好生收起来。巳时三刻，及笄礼正式礼成。

玄武帝先行回宫，临走前拍了拍沧萱怡的肩膀，温声说了一句：“月底大婚，朕等着看你风光出嫁。”便笑着去了。

贤妃留了众人在贤晤宫用午膳。席间笑语不断，景王与祁王互相拆台逗趣，庄慧公主与庄静公主低声交谈，驸马卫铮与驸马林文轩坐在一处，虽话不多，却也能聊上几句。四皇子沧宣明带着几个妹妹们在偏殿玩耍，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沧萱怡坐在席间，看着满室的亲人，心中暖意融融。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妹妹送的贝壳手串，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今日之后，她便不再是个孩子了。

月底，她就要嫁人了。

她悄悄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母亲贤妃，发现母亲也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湿润。母女二人隔着满桌的热闹，遥遥对视了一眼，各自笑了。

永昌十五年七月初七，酉时正

溟宸宫，栖澜玄圃，秋缈霄台

七月初七，七夕佳节。

酉时将至，秋缈霄台上已布置妥当。流枫渠畔的银穗蒲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株焰纹枫尚未到最红的时节，叶片边缘已染上一层淡淡的赭色，在夕阳余晖下如同一簇簇将燃未燃的火。弈星台上的石棋盘静静卧在暮色中，棋盘上镶嵌的星图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前微微泛着幽光。霄台上设好了长案，摆着瓜果、巧果、莲蓬、菱角，以及各色时令小食。案中央供着一尊织女像，像前焚着檀香，青烟袅袅，融入暮色之中。几名宫人正在台边悬挂五彩丝线编成的穗子，另有人在流枫渠边放置莲灯，只待天黑后点燃，便可顺水漂流而下。

酉时正，天色将暗未暗，人便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几位小皇女。八皇女沧萱嫱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五彩丝线编成的发带，一上霄台便撒欢似的跑来跑去，被乳母追着喂了半块巧果才消停下来。五皇女沧萱霁安静地站在舒贵妃身侧，手里攥着一枚自己穿好的七孔针，准备一会儿乞巧时用。六皇女与七皇女双胞胎手牵着手，穿着一样的藕粉色衣衫，头上簪着同色的绒花，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

四皇女沧萱萤是与庄静公主沧萱穆一道来的。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雅大方。她与沧萱穆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说到有趣处，两人都笑了起来。沧萱穆的驸马林文轩跟在几步之外，与庄慧公主的驸马卫铮走在一处。林文轩在翰林院任职，近日正奉命编纂一部前朝文献，便与卫铮聊起京畿防务档案中查到的一些旧事，两人一个说文一个说武，倒也聊得投机。

庄慧公主沧萱翎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窄袖骑装，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利落飒爽。她一上霄台便四处张望，没找着想找的人，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拈起一块巧果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卫铮在她旁边落座，将一杯茶推到她手边，道：“先喝口茶。”

景王沧宣景与沈知意随后而至。沧宣景今日难得没有带他那把洒金折扇，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芯已经点燃，暖黄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眉眼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沈知意挽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里也提着一盏灯，是鲤鱼形状的，做工精巧，鱼尾处缀着细细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祁王沧宣祁与秦昭到得稍晚一些。秦昭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端庄明丽。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那是她娘家侄女秦媛，今年才四岁，因七夕宫中热闹，秦昭特意接了进来一同过节。小姑娘怯生生地跟在姑母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巧果，小口小口地咬着。

不多时，舒贵妃携柳夫人一同到来。舒贵妃今日穿了一身黛紫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凤钗，雍容华贵中带着几分节日的松弛。柳夫人则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素净淡雅。二人身后，跟着几名宫人，捧着几只描金食盒，里头是各宫嫔妃亲手做的巧果与针线活儿，预备着待会儿乞巧时一并供奉织女。

最后到的是轩王沧溟轩与洛清歌。

沧溟轩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玉带，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神色。他怀里抱着洛清歌，大步穿过流枫渠上的石桥，往秋缈霄台走来。洛清歌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小衫裤，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同色的发带，手里攥着一朵刚从路边摘的小野花，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花瓣的纹理。她被沧溟轩抱在怀里，也不闹腾，乖乖地靠着他的肩膀，偶尔伸手指一指远处的莲灯，嘴里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音节。

沧溟轩踏上霄台时，原本热闹的平台短暂地静了一静。但很快，八皇女沧萱嫱便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仰着脸冲洛清歌喊道：“清歌表妹！你来啦！我给你留了一块最大的巧果！”

洛清歌从沧溟轩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沧萱嫱，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巧果，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接了过来，然后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八表姐。”

沧萱嫱顿时笑得露出了豁牙。

沧溟轩将洛清歌放了下来，由李嬷嬷领着，与几个小皇女一处玩耍。他自己则走到霄台边缘的栏杆旁，负手站着，目光落在流枫渠的水面上，既不参与交谈，也不与人寒暄。偶尔有宫人端着茶点从他身边经过，他也只是微微侧身避开，并不多看一眼。

柳妃柳云汝是在众人到齐之后才来的。她从流枫渠的另一端缓步走来，身边只带了一名贴身宫女。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根银簪，打扮得极是低调。她走上霄台时，目光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了舒贵妃与柳夫人坐在一处说话，看到了几位皇女围在供案前摆弄针线，也看到了独自站在栏杆边的沧溟轩。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舒贵妃最先看见了她，笑着招了招手：“柳妹妹来了，快过来，正缺人手穿针呢。”

柳妃微微一怔，随即弯了抿唇角，走了过去。

夜幕渐渐降临，秋缈霄台四周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个平台映得如同白昼。宫人们在案前铺好了锦垫，摆好了针线、彩绸、七孔针、五色丝线，乞巧的仪程便要开始了。

舒贵妃作为在场位份最高的嫔妃，率先净手焚香，向织女像行了一礼，然后拈起一枚七孔针，借着月光与烛光，将一缕五色丝线轻轻穿过了针孔。她手法娴熟，一气呵成，引得旁边几位小皇女齐声喝彩。

接下来是各宫嫔妃与皇女们依次乞巧。柳夫人穿针引线，动作虽不如舒贵妃利落，却也稳稳当当。柳妃坐在一旁，拈起针线，试了两回才穿过去，她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将穿好的针线放在托盘上，退到了一旁。

几位皇女中，庄静公主沧萱穆穿针最稳，手指纤长灵活，一缕丝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轻轻一捻便穿过了针孔。庄慧公主沧萱翎则豪放得多，捏着针比划了半天，皱着眉嘟囔了一句“这孔也太小了”，试了两回都没穿进去。卫铮伸手替她稳住了针尾，道：“再试一次。”沧萱翎这才拈起丝线，勉强穿了进去。

四皇女沧萱萤穿针的动作不急不缓，一次便成功了。她将穿好的针线放在托盘上，抬头时正好对上沧萱穆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五皇女沧萱霁年纪虽小，却格外认真。她屏住呼吸，捏着那枚细小的七孔针，小心翼翼地将丝线往里送，试了三次才成功穿过。她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舒贵妃，舒贵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六皇女与七皇女双胞胎合力穿一枚针，一个捏针一个穿线，配合默契，一次便成功了，两人击掌相庆，咯咯笑个不停。

八皇女沧萱嫱年纪太小，够不着案上的针线，便踮着脚尖趴在案沿，努力了半天也没穿进去，最后索性放弃了，抓起一块巧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等我长大了再穿！”

洛清歌被李嬷嬷抱在怀里，看着表姐们穿针引线，一双赤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好奇地转来转去。她手里还攥着那朵小野花，花瓣已经被她揪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秃的花蕊。她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看案上的织女像，忽然伸出小手，将那朵秃了的花放在了供案边上。

李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阻止她。

永昌十五年七月初七，戌时半

乞巧仪程结束后，众人便散了开来，三五成群地在霄台上下闲话纳凉。

景王与祁王坐在弈星台边的石凳上，一人端着一杯桂花酿。沧宣景的目光往栏杆边溜了一圈，端着酒杯晃了晃，也不急着喝，压低声音道：“五弟那眼神，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清歌。我看啊，这世上能让他多看两眼的人，也就这么一个了。旁的什么人什么事，到他跟前就跟空气似的。”

沧宣祁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二哥，慎言。”

沧宣景挑了挑眉，倒也不恼，把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应了。旁边沈知意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他袖口轻轻拽了一下，沧宣景便顺势住了口，没再往下说。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仍有意无意地往栏杆那边飘。

沧宣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能来，已是难得。”

沧宣景闻言，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回没有再接话。兄弟二人心照不宣——五弟肯带着清歌出席这样的场合，说明这孩子在他身边待得住，也说明他至少不排斥让清歌接触这个大家庭。这就够了。其他的，急不来。

另一边，庄慧公主拉着庄静公主和四皇女坐到流枫渠边的石栏上。沧萱翎指着水面漂浮的莲灯，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哪一盏最好看，哪一盏快要灭了。沧萱穆含笑听着，偶尔应一句。沧萱萤坐在沧萱穆身侧，目光随着水面的莲灯缓缓移动，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二姐，你看那边——清歌蹲在渠边看鱼呢。”

沧萱翎扭头看了一眼，见洛清歌正被沧萱嫱牵着手，蹲在流枫渠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里游过的一尾锦鲤，旁边李嬷嬷寸步不离地守着。沧萱翎收回目光，哼了一声：“五弟倒是舍得让她自个儿玩了。”

沧萱穆微微一笑：“他肯带她来，就是信得过我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沧萱翎沉默了一瞬。她当然明白——五弟那个人，从不轻易信任何人。他肯把清歌带到这个场合，肯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哪怕只是几步之遥，也是一种无声的托付。而她们要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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