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千韶庆冬

永昌十五年冬月初十，辰时正。

离冬至还有五天，溟宸宫里已经能嗅到节日前夕的气息。宫人们穿梭往来，将各处的旧灯笼换下，挂上新制的绢纱灯笼，灯面上描着九九消寒图与瑞雪兆丰年的图案。御膳房的方向飘出蒸煮炖熬的香气，随风一阵阵散开，勾得人食指大动。

宣宸宫姝影轩内，苏静姝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晒太阳。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嘴角噙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将近六个月的双胎肚子，比寻常孕妇同一月份要大上一些，但也只是衬得衣衫微紧、腰身圆润了几分而已。她行动尚算灵便，只是久坐后会有些腰酸，夜里翻身比从前费劲些。但每次感受到腹中那两个小家伙此起彼伏的动静，所有的不适便都被一种柔软的情绪覆盖了。

“娘娘，”青萝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进来，又在托盘里放了一碟核桃酥，“太子殿下吩咐了，说娘娘近日胃口好些了，但还是要少食多餐，不可贪嘴。”

苏静姝放下书卷，接过牛乳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冬至大典的章程定了吗？本宫这身子，怕是去不了祭天了。”

青萝替她掖了掖膝上的薄毯，轻声道：“回娘娘，奴婢听赵公公提了一句，说是陛下已准了娘娘免行祭天之礼，届时由舒贵妃代行其职。”

苏静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舒贵妃位份最高，由她代行，合情合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抚了抚。腹中恰好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苏静姝弯了弯唇角，低声道：“你们两个倒是会挑时候，赶在冬至前后闹腾。等过了年，开了春，就该出来见人了。”

青萝在一旁抿嘴笑道：“娘娘这话说的，仿佛两位小主子听得懂似的。”

“怎么听不懂？”苏静姝抬眼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减，“本宫怀了他们这么久，每日跟他们说话，他们早就认得本宫的声音了。不信你看!”

她说着，又对着肚子柔声道：“乖一些，别踢得太狠，等出来了母妃给你们做好吃的。”

腹中的动静果然小了些。

青萝看得啧啧称奇，苏静姝却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重新靠回软榻上，拿起书卷继续翻看起来。

永昌十五年冬月十一，申时二刻。

轩王府墨雪居内，洛清歌正面临她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挑战，学包饺子。

准确地说，是沧溟轩认为她应该学包饺子，而她本人则认为这件事远不如追蝴蝶有意思。

墨雪居的小厨房里，案板已经收拾干净，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面粉。一小团揉好的面团搁在盆里，用湿布盖着醒着。旁边是一碗调好的馅料，猪肉白菜馅，剁得细细的，加了姜末和香油，闻起来香喷喷的。

洛清歌站在一张垫高的小凳子上，两只小手沾满了面粉，脸上也是白一块、灰一块的，活像一只小花猫。她面前的案板上散落着一小摊面粉，其中大半是她刚才兴奋地拍上去的。

“面粉不是用来撒着玩的。”沧溟轩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个满头满脸白扑扑的小丫头。

洛清歌眨了眨沾了面粉的睫毛，那双赤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理直气壮地说：“可是阿沧，面粉软软的，撒起来像雪花！”

“雪花不能吃。”

“可是好看呀！”

洛清歌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这个逻辑能不能说服对方。她的小手又蠢蠢欲动地伸向面粉堆，被沧溟轩一个眼神盯住，讪讪地缩了回去。

沧溟轩沉默了片刻，决定换一种策略。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修长的手指从盆里揪出一小块面团，在案板上揉了几下，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擀成圆皮，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然后他拿起一张擀好的面皮，舀了一勺馅料放在中间，手指翻飞间，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一收，一个饱满匀称的饺子便出现在掌心里。那饺子肚圆边薄，褶皱均匀，像一轮弯弯的月牙，端端正正地立在案板上。

他将饺子放在洛清歌面前，淡金色的眼眸看着她，语气依然平淡：“学会这个，冬至那天可以多吃一碗。”

洛清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身子往前倾了倾：“真的？”

“本王从不骗人。”

于是洛清歌撸起袖子，其实她的袖子已经被李嬷嬷卷到手肘以上了，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做了一个撸袖子的动作，干劲十足地抓起一张擀好的面皮，学着沧溟轩的样子舀了一大勺馅料。

事实上是两大勺。

她的小手还不太能掌握“适量”这个概念，只觉得越多越好。于是那张小小的面皮被她塞得鼓鼓囊囊的，边缘几乎合不上。她试图将面皮捏拢，可馅料太多，面皮根本不肯配合。她一用力，只听“噗”的一声，馅料从侧面挤了出来，糊了她一手。

洛清歌愣愣地看着自己黏糊糊的小手，又看了看沧溟轩，嘴巴一瘪，眉头皱成一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沧溟轩面不改色地递了一块帕子过去：“少放点馅，再来。”

洛清歌接过帕子，笨拙地擦了擦手，又抓起一张面皮。这次她没有放馅，心想先把皮捏好再说。可她把面皮放在手心里，两只小手一齐上阵，又是摁又是拍，折腾了好一会儿，等她摊开手一看，那张圆圆的饺子皮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面饼，扁扁地躺在掌心里，边角还翘着，像一块没揉开的面疙瘩。

洛清歌愣住了。

她举着那张面饼，看看沧溟轩，又看看面饼，再看看沧溟轩，小嘴一瘪，委屈巴巴地说：“它……它不听清歌的话……”

沧溟轩看着她手上那张皱巴巴的面饼，沉默了两秒，伸手将它从她手上拿过来，放在案板上。然后他又拿了一张新的面皮，舀了适量的馅料，手指翻飞间包好一只饺子，放在她面前。

“慢慢来。”他说。

洛清歌吸了吸鼻子，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她的小手根本捏不拢面皮，折腾了半天，又变成了一张面饼。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局。面皮在她手里就像不听话的小泥巴，怎么也变不成饺子。

洛清歌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摞形状各异的面饼，又看了看沧溟轩手中那些漂亮的饺子，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她包不了饺子。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沧溟轩：“阿沧，清歌不会……”

沧溟轩看着她那双沾满面粉的赤金色眼睛，沉默了一瞬，淡淡道：“那就玩面团吧。”

洛清歌眼睛一亮，立刻抓起一块面团，高高兴兴地搓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墨雪居的案板上多了一排形态各异的面饼，有圆的、有扁的、有厚的、有薄的，以及一个满头面粉却乐此不疲的小丫头。

而在案板角落里，放着四只用帕子包好的小面团。那是洛清歌趁沧溟轩不注意偷偷搓的，搓得圆滚滚的，像四颗小丸子。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做什么用的，在她的小脑袋里，这是她留给表侄儿和表侄女的冬至礼物。虽然只是四个揉得圆滚滚的生面团，但在她心里，那是她这个做表姑的心意。

她搓完之后，又悄悄数了一遍，确认是四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抬头看了看沧溟轩，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包下一批饺子，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她便飞快地将那四个小面团用手帕包好，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一块面团，光明正大地搓了起来。

永昌十五年冬月十四，戌时三刻。

冬至前夜，溟宸宫灯火通明。

各宫各府都已布置妥当，明日祭天的仪仗也已排练完毕。宣宸宫内，苏静姝早早歇下了，明日她虽不参与祭天，但午间的家宴还是要出席的，需养足精神。

轩王府墨雪居内，洛清歌被李嬷嬷按着洗了三遍脸、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石榴红小袄，又被李嬷嬷和张嬷嬷轮流叮嘱了明日家宴上的规矩，虽然她大概率记不住，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郡主，明日见了陛下要行礼，记住了吗？”李嬷嬷蹲在她面前，耐心地重复。

洛清歌用力点头：“记住了！先鞠躬，再说‘清歌祝皇姑父冬至安康’！”

“还要说‘清歌给皇姑父请安’。”张嬷嬷在旁边补充。

“清歌给皇姑父请安！”洛清歌响亮地重复了一遍。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欣慰又无奈的笑意。清荷领着清梅、清兰、清竹、清菊、清霜在一旁抿嘴偷笑，被洛清歌发现了，她叉着小腰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不要笑，清歌明天一定会表现得很好！”

清荷连忙敛了笑，屈膝道：“是，奴婢们相信郡主一定表现得好。”

洛清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李嬷嬷：“嬷嬷，明天会有很多好吃的吗？”

李嬷嬷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有，多得郡主吃不完。”

洛清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欢呼一声，在床上打了个滚。

永昌十五年冬月十五，寅时末。

天还未亮，溟宸宫已苏醒。

祭天大典定在卯时三刻，玄武帝率皇室宗亲前往观溟台行祭天之礼。观溟台位于皇城东南隅，高九丈九尺，汉白玉砌成，台上可俯瞰整座皇城，远眺天际星河。此台建于开国之初，既是祭天之所，亦用于观星望气，历来只有天子与奉旨随行的皇室宗亲方能登临。

太子沧宣和一身玄色衮服，腰悬玉佩，立于帝王身侧。他身后依次是景王沧宣景、祁王沧宣祁、轩王沧溟轩，各着亲王冕服，按序而立。四皇子沧宣明年岁尚幼，未及封王之龄，着皇子礼服随列于末。

舒贵妃舒兰心身着贵妃朝服，代太子妃行祭天之职，位列妃嫔之首。她容貌端庄，举止从容，一举一动皆合乎礼制，丝毫看不出是临时受命。

祭天仪式庄严肃穆，三献九拜，奏乐诵祝，历时一个时辰方毕。玄武帝亲自宣读祭天祝文，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当他念到“今有皇嗣龙凤呈祥，乃社稷之福”一句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太子沧宣和，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温和。

沧溟轩站在诸王队列中，年仅十三，身形尚未完全长开，但脊背挺直如松，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祭天的每一步流程他都做得一丝不苟，丝毫不逊于几位兄长。身旁的景王偶尔偷偷活动一下站麻了的膝盖，见他这副稳如泰山的样子，不由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小子，真是越发像他师父了。

祭天结束后，玄武帝先行返回玄极宫更衣休憩。诸位皇子各自散去，预备午间的家宴。

沧溟轩从观溟台下来，未作停留，径直出了宫门。他步伐极快，身后的随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回到轩王府时，府中已是一片过节的气象——虽说轩王府素来冷清，但冬至到底是大节，廊下也挂了几盏素纱灯笼，算是应景。

他没有先去寒渊堂更衣，而是先往墨雪居走去。

墨雪居内，洛清歌早已穿戴整齐，被李嬷嬷和张嬷嬷一左一右看着，老老实实地坐在榻沿上等。她今日穿着那件石榴红绣金线小团花的夹袄，领口的白兔毛衬得她小脸莹润，双丫髻上系了两颗赤玉珠花，整个人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她一见沧溟轩进门，立刻跳下榻，哒哒哒地跑过去，仰着脸问：“阿沧，清歌好看吗？”

沧溟轩低头打量了她一番，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还行。”

洛清歌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正要追问，沧溟轩已经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往外走。李嬷嬷和张嬷嬷相视一笑，带着六清宫女跟在身后，一道往府外走去。

从轩王府到溟宸宫，乘马车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洛清歌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今日冬至，城中百姓也都在过节，街边的食肆冒着热气，不时有孩童拿着糖葫芦或小风车跑过。

“阿沧，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这么高兴？”洛清歌回头问。

“因为冬至是大节。”沧溟轩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过了今天，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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