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同辰荣封

永昌十五年冬月廿三，辰时正。

轩王府的大门一大早就被人踏破了门槛。

倒不是有人来寻仇，谁敢在大冬日的跑到轩王府门口闹事？而是今日不同寻常。今日是轩王沧溟轩的十三岁生辰，亦是寄养在轩王府的郡主洛清歌的两周岁生辰。

这两人偏偏还是同一天生的。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满京城的勋贵人家都在暗自嘀咕，这也太巧了。但嘀咕归嘀咕，礼单还是得备。轩王虽年仅十三，却是玄武帝最宠爱的幼子，又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修罗王爷、冷面战神”，谁敢怠慢？至于那位郡主，先皇后母族唯一的遗孤，光这一个名头就够让人掂量三分了。

不过沧溟轩一早便放了话出去：不收礼，不待客，府中自家人过。

于是那些备好了礼盒、写好了拜帖的勋贵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辆辆宫车从皇城方向驶来，径直入了轩王府的大门，连个停都没停。

最先到的是太子府的马车。

沧宣和扶着苏静姝从车上下来时，轩王府的总管福伯早已在门口候着了。他见太子妃那七个月的肚子，吓得眼皮直跳，连忙招呼小厮抬了软轿过来，一路小心翼翼地将人迎了进去。

“殿下、太子妃娘娘，王爷吩咐了，今日家宴设在栖凰阁，请二位先行入内歇息。”福伯躬身道。

沧宣和点了点头，扶着苏静姝上了软轿，自己步行跟在旁边，一路往栖凰阁的方向走去。苏静姝她在侍女的搀扶下在桌边落了座，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抚上了肚子。腹中的两个小家伙今日格外安静，也不知是被暖烘烘的环境熏得舒服了，还是在蓄着力气等会儿闹腾。

没过多久，景王府和祁王府的车驾也先后到了。

景王沧宣景一进门就嚷嚷开了：“五弟！五弟！二哥来了！快把你那宝贝妹妹抱出来给二哥瞧瞧！”

他身后的景王妃沈知意无奈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王爷，您小声些，这是在轩王府。”

“怕什么？五弟又不会吃……”景王话音未落，正好看见沧溟轩从内间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一副笑脸，“五弟，生辰吉乐!”

沧溟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祁王沧宣祁携王妃秦昭跟在后面，比景王稳重得多，只是拱手道了声“五弟生辰吉乐!”，便带着妻子落了座。

紧接着，四皇子沧宣明也到了。他如今才十四岁，尚未封王，但玄武帝特许他以皇子身份出席家宴。他一进门便四处张望，没看到洛清歌的身影，有些失望地问：“五弟，清歌呢？”

“在换衣裳。”沧溟轩答了一句，便不再多说。

不一会儿，洛清歌已在栖凰阁的门口站定，目光在满屋子的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认认真真地挨个叫人。

“清歌给太子哥哥请安，给太子妃嫂嫂请安。”

“二表哥、二表嫂安好。”

“三表哥、三表嫂安好。”

“穆姐姐安好，轩姐夫安好。”

“二表姐安好，卫姐夫安好。”

“三表姐安好，周姐夫安好。”

“四表哥安好。”

“四表姐安好。”

“八表姐安好。”

她一口气叫完这么多人，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奶声奶气的嗓音清清楚楚，每一个称呼都叫得又准又甜。

叫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阿沧安好。”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沧萱穆笑着摇头，朝洛清歌招了招手：“清歌过来，让穆姐姐好好瞧瞧。”

洛清歌哒哒哒地跑到沧萱穆跟前，仰起小脸让她瞧。沧萱穆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绞丝银镯子，套在她胖乎乎的手腕上：“穆姐姐给你的生辰礼，拿着玩。”

“谢谢穆姐姐。”洛清歌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镯子，晃了晃，镯子上的小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喜欢得眉眼弯弯。

景王在一旁看得眼热，蹲下身来跟她平视：“小清歌，还记得二表哥吗？”

“记得！”洛清歌用力点头，“二表哥上次给了清歌一块梅花糕！”

“记性不错！”景王哈哈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递过去，“喏，二表哥给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洛清歌看了沧溟轩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接过锦盒，笨拙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金镶玉如意锁，做工精致，玉色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谢谢二表哥！”洛清歌甜甜地道了一声谢，然后将锦盒递给身后的清荷收好。

景王见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伸手想去捏她的脸。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沧溟轩一个冷淡的眼神盯住了。

景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站起身来：“五弟，你这眼神，二哥害怕。”

众人又是一阵笑。

笑过之后，祁王夫妇、四皇子、三位公主和驸马也依次送上了各自的贺礼。祁王送的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的紫毫，墨是徽州的松烟，砚是端溪的老坑，纸是宣城的玉版。四皇子送了一对白玉雕的小兔子，说是给洛清歌玩的。三位公主则合伙送了一套精致的银质餐具，碗勺杯碟一应俱全，上面錾刻着花草纹样，小巧玲珑，正适合幼童使用。

洛清歌一一谢过，小脸上始终挂着甜甜的笑容，但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沧溟轩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陛下驾到——”

满屋子的人齐齐站了起来。

玄武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朝服，也没有摆全副銮驾，只带了赵德海和几名近侍，显然是轻车简从过来的。但他一出现，整个栖凰阁的气氛顿时肃穆了几分，连景王都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玄武帝摆了摆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穿着大红小袄、正仰着头看他、一脸好奇的小丫头身上。

他招了招手：“清歌，过来。”

洛清歌这回没有看沧溟轩，直接哒哒哒地跑了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清歌给皇姑父请安！”

玄武帝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目光难得的柔和了几分。他从赵德海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的长匣，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打开了。

匣盖掀开的瞬间，一片温润的金光映入众人眼帘。

那是一把赤金打造的长命锁，链身细密匀称，锁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正面錾刻着八个字：“洛氏清歌，岁岁安康”。字迹端正圆润，笔画间透着匠人的用心。

满室寂静。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上面的字。不是封号，不是尊称，而是她实实在在的名字。洛氏清歌。这四个字刻在一把御赐的长命锁上，意味着什么，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明白。

玄武帝蹲下身来，亲手将那把长命锁戴在了洛清歌的脖子上。赤金的锁身垂在小袄外面，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皇姑父。”洛清歌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长命锁，又抬起头，冲玄武帝甜甜一笑。

玄武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向主位落座。

永昌十五年冬月廿三，午时正。

福伯见状，连忙招呼侍女们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今日的宴席是沧溟轩亲自定的菜单，既有符合皇子公主们口味的山珍海味，也有专门为洛清歌准备的软糯易食的点心羹汤。

洛清歌被安排在沧溟轩身边的特制高椅上坐着，面前摆了一只小碗，碗里盛着炖得烂烂的冰糖燕窝羹。她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舀着吃，吃得认真又满足，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坚果的小松鼠。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景王和祁王兄弟几个推杯换盏，说着些朝堂上的闲话；三位公主凑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不时发出轻笑；四皇子插不进他们的话题，便专心逗洛清歌玩，拿筷子蘸了一点果子露送到她嘴边，看她舔一下便眯起眼睛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苏静姝胃口不大好，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一只手始终护着肚子。沧宣和注意到了，低声问她要不要先去歇息，她摇了摇头，笑道：“难得一家人聚得这么齐，我再坐一会儿。”

洛清歌吃完了小半碗燕窝羹，又从碟子里抓了一块桂花糕，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去看苏静姝的肚子。

她盯着那隆起的腹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桂花糕，从高椅上滑下来，哒哒哒地跑到苏静姝跟前，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太子妃嫂嫂，肚子里小宝宝？”

苏静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拉过她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是啊，有两个小宝宝呢。”

洛清歌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她的手贴在苏静姝的肚子上，一动也不敢动，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过了片刻，她忽然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她猛地缩回手，抬头看向苏静姝，满脸震惊：“动了！”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沧萱穆笑着摇头：“这小丫头，胆子倒是大，摸了一下还敢说‘动了’，溟轩，比你小时候可强多了。”

沧溟轩坐在一旁，看着洛清歌那张写满了惊奇的小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色。

永昌十五年冬月廿三，午时半。

宴席过半，玄武帝放下酒杯，看了赵德海一眼。赵德海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展开来，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洛氏女清歌，系忠勇侯府遗孤，自幼养于轩王府。其性纯良，聪慧敏秀，朕观之甚喜。特册封为安乐郡主，享郡主俸禄，赐金册玉牒，著入宗牒。钦此。”

满座皆静。

“著入宗牒”四个字落在厅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漾开层层涟漪。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洛清歌虽不姓沧，但从今往后，她的名字将与皇室宗亲一同载入宗室谱牒，享有与皇子皇女同等的名分。

洛清歌不太听得懂这些，但她知道自己好像得了什么好东西，便从高椅上滑下来，走到厅中，笨拙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清歌谢皇姑父。”

她磕头的姿势不太标准，额头差点磕到地上，整个人圆滚滚地趴在那里，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

玄武帝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忍住，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起来吧。”

洛清歌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又哒哒哒跑回自己的高椅旁。沧溟轩伸手扶了她一把，将她重新抱回椅子上坐好。

事罢，玄武帝率先起身领着端妃、贤妃、德妃三位妃嫔离席。他们一走，剩下的人才真正放开了手脚。景王拉着祁王和四皇子拼酒，三位公主移坐到一旁的暖榻上喝茶说话，沧宣和陪着苏静姝在厅中慢慢踱步消食。

洛清歌玩了大半天，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她揉了揉眼睛，靠在沧溟轩的膝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沧溟轩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对众人道：“她困了，我先带她去睡。”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他抱着洛清歌出了栖凰阁，穿过院子，往墨雪居的方向走去。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洛清歌缩了缩脖子，把小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沧溟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那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带着一股奶香味，让他莫名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只是收紧手臂，加快了脚步，将她裹紧在披风里，走进了夜色深处。

墨雪居内，炭火烧得正旺。

清荷已经提前回来铺好了床，被褥烘得暖烘烘的。沧溟轩将洛清歌放在床上，她刚一沾枕头，眼睛就已经闭了大半，小手却还揪着他的袖口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沧……不走……”

沧溟轩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将她揪着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塞进被子里。

洛清歌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没了声响。

沧溟轩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片刻，确认她已经睡熟了，才转身出了寝房，顺手带上了门。

回到栖凰阁时，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景王喝得脸颊微红，正拉着祁王划拳，嗓门大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祁王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敷衍地陪了几轮，输多赢少，灌了一肚子酒。四皇子年纪小，没人敢灌他，他便捧着茶杯坐在一旁看热闹，时不时被景王的醉态逗得偷笑。

三位公主移到暖榻上坐了，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一壶新沏的玫瑰露并几碟细点。沧萱穆端着茶盏，正低声与沧萱翎说着什么，沧萱怡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嘴，三人说到会心处，便掩口轻笑。

沧宣和陪着苏静姝在厅中踱步消食。苏静姝走了几圈，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捶了捶腰。沧宣和立刻在她身旁蹲下，替她不轻不重地揉着后腰。

“大哥，你也太惯着大嫂了。”景王远远瞧见，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地道，“这才七个月，你就紧张成这样，等生的时候还得了？”

沧宣和头也不抬，淡淡回了一句：“等你媳妇有了自然就懂了。”

景王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家王妃。沈知意正端着茶盏悠然品茶，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你想都别想”。

景王默默转回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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