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棚来人取伤亡初单时,许砚生正在军籍房写供词。门闩只开了一掌宽,那人把单子递给看守,催他把新抬回来的军士补上。许砚生隔着案角瞥见一块泥糊的军牌,牌背有一道斜凿的旧痕。
他搁下笔:“这是谁的牌?”
看守把纸往回抽:“写你的供词。”
“石野的牌背上有一道凿痕。昨晚同车的人,谷里还有活的?”
医棚的人听见名字,回头说:“搜山的人天亮前抬进来一个。叫不醒,伤亡初单先记待核。你认得就去找韩将军说。”
许砚生抓住纸角。单上“石野”二字后头留着空格,旁边几人的名字已经填了“阵亡待核”。两个字只差一道笔,医棚接下来给谁送药、仓廪给谁留伤粮,却要按这道笔办。他昨夜在北门讨过一次包扎,知道册上没名字的人能等多久。
“押我去医棚。”
“韩将军叫你在这里等验籍。”
“我不碰簿,也不离开你们两个人。牵绳照系。”许砚生把右腕递过去,“若抬回来的真是石野,我认伤,也认牌。认错了,我回来继续写。”
看守与医棚来人对了个眼色。军籍房里还有一名押解军士,当夜送许砚生进门的就是他。他取过牵绳,先在许砚生腕上打结,再让同伴带着供词纸跟来。昨夜那张呈报依旧压在案角,半页持行联和军牌都已由韩靖收存。他们经过仓廪时,许砚生看见院门内有人搬出三车的旧账匣,明白韩靖没忘了晨间核账,只是眼下医棚更等不起。
东侧医棚挤着几名巡夜归来的军士。北哨搜救队的火把靠在墙外,烧剩的焦木正往地上滴水。担架上的人盖着沾灰的毡布,只露出一只脚,靴口缝了两道不齐的白线。许砚生认得那双靴子。出车前石野在仓门口坐着补过线,针眼太大,他还说走不到北哨就得重新缝。
一个管初单的军士握着笔,正等医官发话。医官俯身听了片刻,又把耳朵贴到伤者嘴边,说:“脉还有。人失血,嘴里尽是灰,先洗开口鼻。”
“脉细成这样,”执笔军士说,“单子总要给军籍房一个数。先列阵亡待核,活过来再改。”
“你改过几回?”戚照雪站在担架另一侧,伸手按住单子。她身上仍穿操练时的短甲,袖口有马缰勒出的泥。“医官说有脉,你让我签死?”
“待核两个字也在。”
“阵亡两个字也在。”
许砚生被牵到棚口,那军士看见他,笔尖离了纸:“这不是昨晚那个?”
戚照雪转头看许砚生,目光先落到牵绳,再落到他左肩重新渗血的布条。“他来做什么?”
“认人。”许砚生走近担架,“石野。右手虎口被车钉划过,有一条旧裂口。他的牌呢?”
看守把牌举起,不许他接。戚照雪却没让开:“你跟他同车。现在说他活着,明日他若替你说话,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同他商量好了?”
许砚生看向医官:“先让他喘顺了再问。若你们要记姓名,靴子是他的,牌背那道凿痕也是。我还认得他虎口,掀布就能看。”
医官正替石野清口鼻,没搭理争吵。他用湿布卷去齿间泥沙,石野胸口忽然一抽,呛出一口黑水。医官让助手托住他的头,自己剪开贴在侧腹的布。血早把里层黏住,硬揭会再扯开伤口,只能用温水一点点浸透。许砚生在棚边等着,左肩伤处被牵绳扯得发麻。过了片刻,医官托起伤者右手,手上果有一道歪斜的浅疤。他将那只手放回毡布,叫人烧水、备止血布,另让执笔军士把“阵亡待核”划去。
笔尖悬了悬。戚照雪说:“写医官刚才说的。”
医官没抬头:“重伤待核。有脉,暂不能问话。”
那军士把前两个字涂黑,在旁边添了“重伤待核”。戚照雪让他把涂改前的字也留在纸上,军籍房若来问,能查是谁先拟了死名。军士嫌她多事,却照办了。戚照雪等墨干,才在复核栏署了自己的名,只认这一笔。
医棚助手从放伤粮的木箱里取出一份汤水,端到石野枕边。许砚生盯着那四个字,等医官将水喂入石野口中,看见他喉头艰难地动了一下,才松开抓着棚柱的手。昨夜自己在门洞里要一块止血布尚且得争,如今石野名下有了伤粮,至少能继续被当作伤兵治。
“你昨夜说谷里还有人。”戚照雪走到棚外,“现在找到一个。其余呢?”
“我听到呼救,没看清是谁。搜救队在哪里找着他的?”
“断石谷坡下。”戚照雪回答得很短,“他们还得回去找。”
“我想请你作一件事。”
“替你保人?”
“替你自己昨早看到的事作证。”许砚生问,“九月初九,三车粮从北门出时,你在不在?”
戚照雪没有立刻答。她望着两名看守,像是在量他们会把这句话传给谁。随后她说:“我去北门借马,值守叫我等车过。头车车辕有新换的铁箍,后头两车跟着。门上敲更,我记的是辰正。”
“三车?”
“三车。车牌没逐一看。石野在不在队里,我也没数。我能认的是三车从我面前走出北门,辰正。”
“够了。”
“对你够,对我未必。”戚照雪看着他,“你留了发粮票?昨夜军籍房的人说韩将军收了半张。票本该随车,你为什么割下来?”
许砚生听得出她在问另一件事:他若连自己做过的事都藏着,辰正的证词进了军议,也会跟着他一道受疑。她刚在石野的初单上署名,那个名字以后要由她向军籍房负责。
许砚生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那里沾着昨夜票边的血,却已经没有纸。“头车翻时,票夹在我衣里。要是我死在谷里,车和票一起没了;我活下来,留票就得担私取的罪。我没打算藏到审完才拿出来,北门收件簿记着交票时辰和破口。”
“那半张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有张票。若仓里另一半对得上,才知道是哪三车、哪一笔粮。”
戚照雪听完,朝棚里看了一眼。石野仍闭着眼,医官正叫助手替他压住侧腹的伤处。她说:“你先把人救活,别让他替一张票死第二回。我去问韩将军。他若许看,我在场看;不许看,我只报我看见的三车。”
许砚生点头。她没有要他的供词,也没有答应替他洗清弃粮的嫌疑。她拿走的是自己能署名的辰正,那比一句“信他”有用。
韩靖正在西侧廊下核昨夜搜救的回报,听见石野仍活,先问医官签了什么。戚照雪把初单放到他面前,指着涂改处:“医官验出脉,旧字是军籍房的人拟的。我要把两次笔迹都留着。”
执笔军士跟过来,解释自己只想让今日的伤亡数先有个着落。韩靖没责他先填数,却叫他在涂改旁写明是谁、何时更正,让医官和戚照雪各确认所见。他再看许砚生:“你来医棚,就为认这个人?”
“还为求午前一次军议。”许砚生说,“卯时签出的阵亡呈报在您手里。辰初发粮的仓存联您已叫人找,辰正三车出门有门簿和戚教头亲见。若先照呈报把押运人划死,石野今天也险些成了死名。请在众人面前验三份原件。”
“石野未时遇伏,你能替他保证什么?”
“只保证我认得他。遇伏的事等他能说了,由他自己说。”
韩靖把昨夜收件簿叫来,翻到“北戊三一七交残持行联”那行,令看守取票。票夹在两张净纸之间,断口沾着已经发黑的血。韩靖握住上沿,不让许砚生拿,只许他指。许砚生报了三个车号,又指给戚照雪看票尾时刻:“辰初。仓存联若同号、同印、同经手笔,就能验。现在只有半张,不能单凭它给我定清白。”
戚照雪先看了半个仓印,又看收件簿上韩靖的签名。“票从昨夜到现在都在你这里?”她问韩靖。
“入门时收存,今早开封核看。仓廪原联尚未呈上。”韩靖将票重新夹回纸里,“你愿署辰正所见,我记进军议。你只证亲眼见的。”
“我本来也只证那一刻。”
“那辰初的粮呢?”韩靖问许砚生,“你在仓门口亲眼看他们装了三车?”
“我验的是票、车牌和押运人数。封口的袋子没逐一解开,不能替仓廪说里头每袋都装足。”许砚生道,“正因如此,将来若查出粮少,要能从仓存联追到经手人。今天先把两半票留在堡里。”
韩靖把他的这句话记进供词边栏,又叫来昨夜北门收票的军士,当面认了簿上的签押。票是许砚生交的,韩靖收的,戚照雪现在才见。几个人各认各的那一段,半张纸还不能替谁作保,却已经没法悄悄改成整张。
韩靖让人去传仓廪经手人、北门值守和军法记录人,命他们午前各带原簿,不许拿誊本代替。他又让医棚继续照“重伤待核”给石野治伤。许砚生刚要开口问自己能不能看原页,看守已经把牵绳收紧。
“你还是待验的人。”韩靖说,“石野也不得离棚。午前你可对证,今日出不出这座堡,军议后再说。”
许砚生被带回医棚写辨认附记。石野醒来时,医官不许他坐,只让他在枕上喝了半口水。许砚生说了自己的名字,石野先认出他的声音,眼睛越过他去找门口的军士。
“三辆车出了堡,”许砚生压低声音,“到断石谷才遭伏,对不对?你若能说,我只记这一句。”
石野喘了一阵,点头:“出了北门。到谷口,头车翻了。”
医官伸手挡住许砚生的笔:“到这里。”
许砚生把这两句写下,读给石野听。石野听到“头车”时伸手扣住纸边,像是怕后头还藏着别的字。他费力抬起眼:“我哥的名字,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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