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移交二字

南门的更正伤亡单已经扎进待发的纸包，北关那封催问活证人的函却还摊在韩靖案上。

九月初十一早，守门军士来催取回函。昨夜韩靖只命记下收件，今日再没有“明早”可借。军法记录人蘸好了墨，先写一行：“确有存活军士一人，即日解送北关。”

韩靖把笔横在纸上：“我何时准了即日？”

“转运司问得急。”记录人指着来函末尾的印，“先送人，伤病另附医棚诊验。那边核完，还能送回来。若迟了，他们就说灰石堡扣着证人，连查票函也不肯照办。”

许砚生站在案旁，腕上仍系着看押绳。他从南门跟到军籍房，昨晚的左肩伤被冷风一激，手指没敢去碰案边。记录人念出“解送”时，他看了眼那张更正单：石野才被从死栏移到重伤栏，一夜过去，另一张纸已准备把他送出堡。

“北关来函问的是有无存活证人、可否移交。”许砚生说，“他没指名。回函先报实数，再答移交。两件事不能写成一道命令。”

记录人把笔搁下：“你有两日核账，是将军准你在押下指页码。回北关的函，轮不到你改。”

“他可以指出哪行有错。”韩靖说，“最后落印的是我。”

韩靖命人把医官请来，又让南门照原定时刻发更正伤亡单。记录人问，若医官说石野能开口，是否仍送人。韩靖答：“让医官看过再说。”

等候时，军籍房吏员捧来昨夜誊定的二十人报单。许砚生和石野已有可写的现状，另外十八人逐名记作去向未核。吏员逐行核过封夹号，怕北关收到后一并索来十八人的证词。韩靖叫他把担心记在收发簿边，不能为了少受一问，把未找到的人换成阵亡数。

这话说得硬，韩靖自己却把北关来函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灰石堡仓粮只够撑几日，后续调拨仍得经转运司。对方若以拒查为由扣住下一批粮，他能拿堡里的封账给士兵下锅。

医官来时，袖上还有换药留下的褐迹。他听完记录人的拟函，直接问：“谁要把石野扶上马？”

“尚未定。”韩靖说，“请你诊他今日能否远行、能否讯问。”

医官请众人到医棚，没让他们都进帘。许砚生随韩靖站在门边，绳子的另一端仍在看守手里。医官先摸石野额头，又解开肩上的布看伤口。石野醒了一瞬，听见外头马蹄声，手指抓住被角。

“有人来找我？”他问。

“验你的伤。”医官把干净布压上去，“你只答我，昨夜药喝了几回。”

石野想了想，说两回。医官又问他有没有呕吐，石野摇头，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淌到枕边。医官让他躺回去，不许记录人借着清醒追问谷中的事。石野往门口望，认出许砚生腕上的绳；两人目光刚碰上，门帘已被医官放下。

医官在棚外的窄案上写诊验。发热、伤口渗血、久坐会牵伤，今日不宜远行，也不宜久问。昨夜一张诊验写的是当晚见闻，今早这一张还须另起时刻；他把昨夜的单拿来对过药量，才在新纸上署名。记录人凑近看，问能不能预定后日问讯。

“后日你替我治？”医官连纸也没挪，“我只签今日看见的。他夜里热势若退，明日另诊；若不退，马背上颠二十余里，到了北关你们要问的就是一具发热的身子。”

记录人不再催那一句，却抓住“今日”二字：“将军，这只能缓一天。北关要的是人，我们把人留着，说不清哪天好，回函怎么交代？”

许砚生等医官签毕，才问韩靖：“能否把诊验封一份随函？先报石野活着、重伤待核，原始伤亡单的改注也已随南门发出。移交另写：今日不宜远行，康复后请北关来堡会同讯问，或再议转送。日后谁来问，什么时辰进医棚，都让守门的人留名。”

“你想叫北关等他？”记录人问。

“让他们来核。”许砚生说，“他们有权问堡中有没有证人。我们有医官今日的诊验，有原单和更正单。把这些交过去，来人看见石野，确认他活着；等医官准问，再让双方在场记供。北关若有别的办法，可以回函写明。”

“那张原兑票呢？”韩靖问。

“仍要。石野能认人，也不能替一张未见的原票补签押。”

韩靖看着棚里垂下的门帘。昨晚改活人名字时，他只需决定这名兵在堡内算活着；眼下要把这个决定送到北关去，送出去的每个字都会成为日后问责的凭据。

他命记录人重拟。第一句报存活军士石野，重伤在医棚；第二句写医官当日诊验与不宜远行；第三句请北关指派人员于堡内会同，待伤情准许讯问。记录人写到“暂缓移交”，抬头问期限。

“写按日复验，诊验抄件逐次补报。”韩靖说，“若北关坚持派人接，先让那人看医官诊验。我的兵在这儿，不能拿一个空白日子保他的命。”

记录人将这几行誊好，仍有一处不肯落笔：“若日后石野说法与许砚生不同，将军留他在堡里，岂不更叫人疑心串供？”

许砚生望向看守手中的绳：“我入医棚须有你们准许，昨日只核他伤亡改注。他兄长的名字我没问，谷中其余人的下落也没问出来。把我每次进去的时辰写上，日后可核。石野若能说，与我不同的地方照记。”

记录人翻出医棚昨日的出入页，见他的确是随记录人同去、同出，便把这页编号也附入回函。韩靖没有因为这句话松开看押，只让看守继续照原令跟着。

回军籍房时，戚照雪已在廊下等人，手里是操练队今晨的轮值册。她听说北关要调活证人，先去医棚问医官，得知今早已有三拨人借核伤名义到门前，医官只放进了韩靖带的一拨。另两拨留了名字，却没有记来者在门口等了多久。若北关问石野在堡里见过谁，单凭医官的记性，过两日就难说清。

“再来一拨，守门的连谁替谁问都记不清。”戚照雪把册子摊开，“我能从操练队抽两人守棚门，换值照校场的办法记时刻和姓名。但我的名册只管我带的人，医棚门口得由将军给名分。”

韩靖看了她排好的班次。一人当值，一人送水换布，换班时两人对页签名；来访者写所属、来意、入出时刻。医官有权拒绝诊验以外的探问，值守军士不能自己决定让谁接近伤者。戚照雪还留了一格给抬水的人：医棚里的药和布要有人送，轮值若把杂役挡在外头，守住一张簿反会耽误治伤。韩靖叫她把此格写成出入事由，由医官当日核押。

“从南门拨一名守军同他们轮着。”韩靖说，“医官说停问，就停问。你管班次，军令由我出。”

“好。”戚照雪收起册子，没向许砚生要名单。她自己的兵上一回被算进二十人死数，这回守住医棚门口，是她要做的事。韩靖在轮值页末落了押，出入簿交医官保管，日落前送一页副记给军法记录人。谁要核看，可以找经手人，不必叫石野撑着伤口逐个认脸。

南门开门时，更正伤亡单和暂缓移交回函分作两包，收发簿记了各自的封号、带走的骑卒。许砚生在门槛内看着马走远，心里仍算那二十余里路。回函送到，北关再派人来，一来一回，已快吃尽韩靖许的两日。石野留在堡中得到的是今日一日的安静，明日仍要凭医官一笔一笔守。

午后，昨日送索票函的骑卒返堡，马腹都是汗。记录人以为他带回了原兑票，先叫人腾出案面；骑卒却只取出一张小小的收件回执，上头记北关转运司收函时刻、收件吏押字，另有来人调核的附言。

韩靖问：“原票呢？”

“没给。”骑卒说，“我在那边等到午前，管柜的人只认收了查票函。说核票吏已经带公函往这边走，账和票当面核。”

许砚生让记录人把回执与本堡发函簿对时。发出、送达、收件三处可接上；回执上的原兑票栏却空着，连“无”字也没有。对方承认接了问，尚未交出能辨领粮人的那张纸。

“核票吏叫什么？”韩靖问。

骑卒指向附言，字写得工整：“曹缙。南路来堡，今日可至。”

许砚生把回执退还记录人。要查的票仍在二十余里外，来查他们账的人却已上路。韩靖命人在空栏边写“原件未随”，让两名经手人押字，然后将回执夹进本堡的查票案。

南门守军这时送来午后的门簿。上面暂没有曹缙的名字，只多了一行待验的空位。戚照雪的轮值兵正接过医棚门口的册子，石野没有被抬出棚。许砚生听见韩靖吩咐记录人：“来人到门，先验函，再领进来。”

他看着回执上那格空白。北关收了他的索票请求；下一步，得在曹缙面前问清楚为何带来的是人，原票却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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