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旧驿道口

一夜雨把西坡最深的轮沟冲掉半截，戚照雪昨晚插下的量尺孔也不见了。

九月初十三天亮，巡兵把油纸里的位图展开，站在白石边照图找那处草根。图上两条沟绕过碎石，眼前只剩水流带出的一道浅槽。若昨日没有人量过，今日谁也说不清那槽里曾压过车轮。许砚生蹲下，左肩被看守绳扯得发疼，却没伸手去拨泥；新雨从高处流下，随便一指便能替旧车辙挖出一条新边。

“还追得着吗？”一名军士问。

戚照雪让他看图上改过的虚线：“脚下的痕追不到尽头，路还在。先认昨晚画的位置，再沿旧道走。”

谷口留下的两人继续守北道，若有堡中来信便用约定的石堆作记。其余八人按她定的前后次序上坡。两个看守夹着许砚生，绳留得能让他避石头；戚照雪走前头，每到能掉头的宽处便回望一眼。山里小路不宽，谁要是被困在最窄一段，担架都转不过来。

旧驿道口的第一根里程桩只剩半身，桩面被水洗净，刻痕还在。许砚生拿出出堡前仓吏抄的路线小图，对照昨晚位图上的坡口。六里是官图记的旧驿里程，不能当成眼下车行六里；大雨后有两处松土，空手军士可以跨，重车需慢慢挪。戚照雪叫巡兵到松土边先踩一脚，脚背陷进半寸，便改走靠山的硬石面。

靠山的石面窄，轮子若贴内侧，车夫得下地牵牲口。她叫一名兵把尺杆横在石边，另一人沿路往前跑，直到能重新把尺杆放平才停。那段比官图短，真推车却最费工夫。许砚生让记录兵记“可通一车，须减速”，没有在图上画两车并行。若那两辆都曾走此道，也得一前一后，前车出了险，后车难越过去。

他们走出第一里时，许砚生请记录兵记下用时。记录兵说人走得快，车再怎么慢，也不能拿今日的脚程反推初九的马程。许砚生答：“我只拿它辨哪处真能走，哪处须绕。时辰要用两头限，不许算成一刻不差。”

初九辰正出堡，北门到谷十八里。许砚生与石野的伤都能佐证未时前后谷中遇伏，细到哪一刻却没人核过。车若从谷西转出，距入暮还有一段天光。旧驿六里，按官图的平道耗时估，能到；把今日这两处坡和坏路算进来，载满二十四石的车也可能晚到天黑。若先卸过粮，又会走得快些。记录兵把“暮前至夜间可达”写在图旁，问是否能圈掉更远的岔路。

“先圈路，不圈车。”许砚生说，“我们的人手只够从旧驿到两侧水沟搜一遭。走完再说哪处没到过。”

戚照雪在图上点了两处回撤口。一路沿旧官道可回谷口，两里外还有一道横坡通北门方向，但雨后横坡下缘易滑，她让一名军士实走几十步确认能负重通过才标上。若驿里有埋伏，八人不能都挤进院；许砚生和两名看守更不能被堵在只有一扇门的屋里。

有人提议先沿道边新鲜泥印走，省得每根桩都看。戚照雪让他回头看自己的脚。八个人刚走过的浅泥，已踏出十几枚各有大小的印；昨日下雨，前日留下的印边缘会塌，今晨留下的却利落。即使找见“新”印，也得先排除他们自己和守谷兵的。她命每人把靴底花纹拓一小角到纸上，免得后面满地都是自家人走出的线索。

到旧驿前的岔口，路面变成碎石，昨夜的车辙在这里彻底断了。左边的石阶通向驿门，右边有条可容车的缓坡绕到后院。许砚生看那坡，未开口，戚照雪已派一人去量最窄处。尺杆横过去，比北仓十一轴孔的轮距多出一掌。能容同类车过，坡头却没有残印；雨在石面上留不下可比的沟。

“驿道可行，不等于车进了驿。”记录兵自己把这句加在图上。

队伍在道边停下喝水。干粮是从灰石堡九十六石现粮里分出的两日份，今晚若不回谷口，明天必须派人补给。戚照雪把最早回堡的路程又量了一遍，提醒众人他们的查车令到初十五午后；沿旧道每深入一里，带伤人返堡就多花一段时辰。许砚生听见“带伤人”，想到石野还躺在医棚。他没有拿这个念头催队伍走快，路上真见人，先能抬回去才有证词。

一名看守要在此处拴紧他的腕绳，怕他进驿后借屋舍遮挡脱身。戚照雪让看守先看路旁的深水沟：腕绳若拴得人抬不起手，失足时连抓石头都做不到。她命两看守前后换位，一个看人，一个留出够跨沟的余地，进入旧驿时再收短。许砚生的罪名没有因此少一分；山路上少一具摔坏的身子，是她带队必须算的事。

一名军士在缓坡下的草缝里发现麻绳。绳结被水冲松，旁边散着几粒谷物，看着像从袋口漏下。那兵伸手便要抠，戚照雪叫住：“谁先看见的，站原处。另一人到上方看水从哪来。”

雨水沿坡冲过石缝，谷粒聚在低处，源头可能在驿后，也可能在路上任何一段。许砚生把仓吏给的袋记抄单拿出看，绳上没有仓印，谷粒也还没辨种。他请军士连草根下的小泥层一起取一份，另一份从上方无谷处取作对照，两包写明谁取、何处取；麻绳单独封起。记录兵问要不要报“失粮痕迹”，许砚生说：“报路边有谷粒和绳。是我们那七十二石，等见到能对号的东西再说。”

巡兵把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来，袋口同样用麻绳扎，颜色被雨泡得差不多。他把两段绳并在掌上，谁也看不出哪段来自官仓。许砚生请他把干粮袋重新系好，再在取样单上写这处对比。它堵住一条急着报喜的捷径，也给众人留了一个明确的查法：找到尚带北仓印的袋，才能和初九出库底簿逐项对。

那兵脸上有失望，也有点恼：“真找到了，回堡还要听你说待核？”

“找到了我比你先扛。”许砚生答，“眼下这几粒没法给堡里煮一锅。把地点记准，待会儿若有整袋，就能回头问它从哪里漏的。”

戚照雪把封好的两包交给身后军士，自己绕到石阶外侧。她看见驿门前有三枚泥脚印，边缘利落，泥色和今早雨后道边的湿土相同。驿旁多年无人常驻，这几枚印可能是昨夜或今晨留下；没有人能从印里读出姓名。她又回身对照队员的靴拓，花纹不合。两枚朝门里，一枚偏向后墙。

她没有立刻冲门。正门被风吹得半开，里面看不到院子尽头；后墙矮，外头有一处可伏人的柴堆。戚照雪把人分成两组，一组守退路，一组从侧面看后院，叫许砚生与看守留在石阶以下。她拿一粒石子投到门槛，听见院里木板被风拍动，没有人答。

侧面的兵沿墙探过半圈，举手示意柴堆后空着；屋里仍有两个看不到的角落。戚照雪先让弓手望住窗，再命一人从门轴这边贴墙入，不能把所有人都交到院中。许砚生站得远，只看见那人靴边溅起泥水。有人觉得过于小心，戚照雪提醒他搜的也许是粮，也许是伤兵；不先看清，弩箭落下便改不了。

“有人最近来过。”巡兵说。

“脚印会说到这儿。”戚照雪把声音压到众人都听得见，“谁进了门，等我们看见再报。”

许砚生站在石阶下，能望到半片屋檐。雨水正从檐角滴向脚印最深的那一枚，半个时辰后，边缘也会塌下去。戚照雪沿墙往后院走，抬手示意队伍伏低。旧驿门在风里开合，门槛内侧仍有一枚清楚的湿脚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