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沟底的护粮兵

洞里有人用石头敲了三下。持弓军士的手刚抬起，戚照雪便按住弓臂。

“里面的人，听得懂就再敲一下。”她站在洞口侧面，声音压过溪水，不让人看见自己站的位置。

石头迟迟没响。许砚生隔着十几步看那片扁草，几根草尖上有干了又湿的血。两名看守一左一右牵着他，不许再近。戚照雪让一名军士守住上游，另一人绕去洞后查看有没有出口。低洞横在石坡底下，后头露着一道狭缝，一个人勉强能钻，却容不下一副担架。若里头有伏兵，他们眼前的六个人已分成了两处。

第四声敲击终于传来，轻得像石子撞上石壁。

“报名字。”戚照雪说。

洞中先是咳，隔了一阵才挤出两个字：“罗卫。”

戚照雪没应他。灰石堡二十人的押粮名册里有这个名字，失踪数日，也可能被旁人听去。她叫他报初九出门前领的干粮数。里面的人喘着气，说记不住，却问：“教头，我的水壶还在北门么？”

戚照雪认得这句话。初九点名时，罗卫嫌壶口漏水，曾把水壶交给北门修扣的匠人；她看他空手上车，叫人给他换过一只。眼前仍须看见脸，她没有隔着石洞喊“认出来了”。

她先用枪杆探洞口深浅，探到一摊浅水和一道横石。士兵想从正面爬进去，戚照雪叫他退开，让上游的人先取一张干布。她不知洞里的人能否自己挪，若拉住一只胳膊硬拖，腿卡在石里只会伤得更重。她把布卷成绳，慢慢送进去，说：“能握住就握，握不住就出声。”

一只手伸出阴影，摸了两次才攥住布头。手背破皮发肿，指节上还粘着细沙。戚照雪听他气息越来越急，叫人别拉。她趴低问腿在哪边，罗卫说左腿压在石下，随后又说也许是右腿。她只好让军士从上游绕到洞侧，把那块松石向外挪出半掌。洞里的人痛得叫了一声，腿终于能顺着水慢慢拖出来。

他出来时脸上全是泥，腰以下的短褐湿透。两个军士把他抬到高些的草地，戚照雪先看胸口有没有刀伤，再看脚踝。小腿外侧擦开一条口，边上发红，热得碰手；他几次想坐起，力气都断在半途。许砚生听他叫水，看守准他开口，不准解押绳。

“先润嘴，别一口灌下去。”许砚生对递水的军士说，“他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

军士拿壶盖盛了浅浅一口。罗卫喝完还要，戚照雪又给一口，停着看他有没有呛。那军士从怀中掰出一点干饼，浸软后放到他手边。罗卫伸手抓，手却抖得拿不稳。戚照雪替他托住饼，并不在这时问是谁劫了车。

洞后守缝的人回来，报告那处只能通到一片杂草地，没见新脚印，也没见第二个人。戚照雪仍让他留意坡顶，自己回到罗卫旁边，摘下覆在他额上的湿草叶。额头烧得厉害。她若再沿溪沟找第十三车，罗卫就得留在洞边；若抬人回堡，今日能搜的路便到此为止。

许砚生请看守把随身押运名册摊开。名册上“罗卫”下记着年岁、原所属哨与左手虎口一处旧疤。他没让伤者反复说家世，只念了名字，问他：“你初九跟哪辆车？”

“十二。”罗卫说完闭上眼，又睁开，“我原站车尾。”

戚照雪握住他的左手。虎口有一道弯疤，旧得发白，是春日操练时被套索勒出的；她当时让他换用护掌，他嫌麻烦，伤好了还被她罚过。名册一项能从文书里抄来，水壶也可能被旁人听去，眼前的脸、手疤和他对操练的反应合在一起，她才向记录兵报：“疑为罗卫，现场识认，回堡复核。”

记录兵写到“疑”字，略停了一下：“教头认得，何必还写待核？”

“他发着热，堡里还要验伤牌、对出勤簿。”戚照雪说，“把活人先算回来，姓名的手续也得做完。”

许砚生又请他在名册旁加一行：本人能答名，戚照雪凭脸及旧疤识认，尚未由医官核伤。初九那二十人里，许砚生自己回堡，石野在堡内医棚，这人若复核无误便是第三个活着的；余十七人仍在未核栏。记录兵要把原来的“十八未核”划掉，许砚生让他留着旧数，在下一行写今日时刻和改数缘由。没有谁因这笔改动便被宣布阵亡。

罗卫听见石野的名字，手指忽然抓住布角：“他也，回去了？”

“活着，在医棚。”戚照雪说。

罗卫的手松了一点。他想问别的人，许砚生没有给他编一个能叫人安心的名单，只说仍在找。溪声盖住了罗卫后半句，他闭着眼缓了很久，才又动嘴唇。

“车到过驿后。”

记录兵立刻蹲近：“谁叫你们去的？几时卸粮？十三也去了么？”

罗卫皱眉，像要从水声里听清三个问题。许砚生叫记录兵先收笔：“你问了三件，他眼下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把原话记住，别替他补主语。”

记录兵放慢，按“车到过驿后”五字写下，旁注为罗卫自述。戚照雪问得更窄：“你亲眼见北仓十二的牌，还是只听旁人喊十二？”

罗卫把眼睛睁开一线：“我坐车尾。过破墙，停了。”

他抬手向旧驿方向指，手抬到胸前又垂下。破墙可以是旧驿外墙，也可能是道边倒塌的石墙。许砚生让记录兵照原词写“破墙”，没有改成“旧驿后院”。他们在旧驿找过一只半袋官粮，在草沟找到了十二空车，罗卫的亲见若日后能详述，或许能把中间缺的一段接上；现在尚接不上卸粮和藏车的人。

罗卫又说了个“他们”。戚照雪低头等，半晌等不出第二句话。他的嘴唇干裂，眼神落在记录兵的笔尖，却已认不清那是什么。她叫人停问，用干布盖住伤腿，粗略扎住小腿外侧的破口，不去碰里面的肿处。若要剔泥和验伤，得交医棚。

许砚生望向洞里。靠里那块横石下散着饼屑，旁边有从溪边折来的芦管。罗卫这几天多半靠溪水和身上剩的一点干粮熬着；究竟何时钻进洞、谁曾追过他，饼屑答不了。他请一名军士画洞口和横石位置。罗卫在这里待过，洞里的东西不能被他们一股脑扫进证物袋，更不能因找见一个活人就把此处称作关押之地。

“第十三车还要查。”跟来的一名军士说。他从坡上望向下游，那边有一道能容车轮下去的浅口，“天还亮着。”

戚照雪摸了摸罗卫额头，向那道浅口看了一眼。她手下只有两名能离洞口的军士，两名看守不能撂下许砚生。空车旁还有两人，谷口另有两人，若让一人单独往下游，遇见路岔连呼援都未必听得到。她叫记录兵在图上标浅口、溪水方向和午后日影，不派人下去：“留给明日能成队的人查。今天先把人抬出这道沟。”

抬人的杆子从近旁矮树上取。两名军士各折一枝直的，戚照雪用自己的外衣与干布扎在中间。罗卫被移上去时腿一碰便发抖，她让人停下重垫，直到担架不再磨着伤处。许砚生试着去托另一端，肩伤一牵，看守把他拉开；戚照雪也没叫他逞强，只让他记担架从洞口起行的时刻。

队伍沿来路回草沟，守车的两名军士先听见脚步，举弓辨人，见担架才出来接。戚照雪将罗卫的姓名和伤势口述给他们，又把十二空车的守护交代一遍：车牌、轴缺和轮位仍留原地，任何人来拖车须先核她留下的图。两人中的一人想跟担架回堡，戚照雪不肯让空车无人守，决定先回旧驿过夜，等谷口的两人来换值，再派快脚送简报与求医信。

那名兵问：“人能等到明早么？”

“不能只等。”戚照雪说，“驿里有避风的屋，先把他抬过去，夜里轮给水。换值的人来就发信。若他热得更高，我带人连夜往堡走。”

许砚生走到空车旁，瞥见车斗里的水还没干。北仓十二的车找到了，二十四石没有回来；罗卫能说十二到过破墙，却不能说粮在哪儿。韩靖给他的三日到初十五午后为止，明日还须对车、对人、对伤情。今天救出的名字不该因为查粮限期而被逼成一份有缺口的详供。

他们抬着罗卫上坡，路过昨日立的两根木桩。下游浅口在背后逐渐看不见，记录兵却已把它留在图上。许砚生翻开名册，在“罗卫”旁压住一角，免得纸页被风吹翻。下面还有十七个名字，没有一个能靠这辆空车替他们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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