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车还没来

回讯送到时，仓吏已经把晚间发粮的木筹分好了。六车，每车二十四石，预计明晨签出。许砚生翻到函尾，那里只有转运司的催拨印，车牌、押送姓名和验出时刻三处都空着。

韩靖让送信人再说一遍。那人答，自己在司门外取函，未见装车。案边有人松下的腰带又系紧了，仓吏收起准备添到粮板上的一百四十四，仍按今晨四十六往下算。今天发完二十，明晨便是二十六。

“催得动，才有这封回信。”韩靖把函交给见证吏，“南门明早等车。另派人去问装粮，不能拿这张纸发饭。”

许砚生获准到西栅问商路，身后仍跟两名看守。西栅离堡两里，院里正卸盐包，几个车夫拿草料喂骡。他原以为要在众多货主间挨个问，管栅的小吏却指向屋檐下，说雪口阮家的人刚在这里吵过一次。

女人站在一辆空车旁，把一张旧回执摊在车板上。车板左边凿着修补过的榫眼，右边两道木槽磨得发亮。小吏拿笔想在回执上续写，她用压货的铁块挡住了纸边。

“给我写钱什么时候付。再写一句待核，我就把它送到你们堡将跟前。”

小吏说欠票由前任经手，自己接栅时只接了两辆车，没有银。她问两辆车放在哪里，小吏朝后院指了指，又补一句那两辆已退回，所以借用这件事结了。

“轮子给我，人等了十一日，骡子瘦了，车轴换过。你的结字能让轴自己长回来？”

许砚生走近时，她先看了看两名持刀的看守，再问他是哪房的。听见军籍吏三个字，她把回执翻过来，露出旧签押。那张纸上有西栅的验车号，两车的退还日期比入栅迟了十一日，末栏只写车体交还，赔费另议。

“阮青烽？”许砚生问。

“你若来借车，先看背面。”

“我来问雪口到堡的粮路。眼下还没有借车令。”

“问得好。等有了令，也要有人愿意接。”

她让车夫把空车推到檐外，免得小吏拿那张借用旧票再留下车。车夫照做，骡蹄踩过许砚生脚前。他身后的看守让出一步，刀没有离鞘，阮青烽这才把那两人当成随行而非来扣货的兵。

小吏想替堡中解释，说灰石堡正等官粮，若这回能通个方便，以后商队过西栅自然好说。阮青烽问自然好说是谁许的。小吏张口便要提韩靖，她指着回执上的旧名字，叫他把那位经手人也找出来，好让两位一起说。

许砚生请看扣车底簿。小吏说簿子在堡里，西栅只存抄页。阮青烽立刻把自己的票收了，说若他拿抄页上的结字抵真票，这场话就到这里。许砚生没有碰她的纸，让看守带口信回堡，自己留在院内等。

一名看守问为何不先说运费，免得白等。许砚生看见后院两辆旧车的轮辐，有一根颜色新得扎眼。借到车，未必借得到肯拉车的人；那张欠票若仍挂着，新运费说到天黑也没有用。

“先把她已经付出的核清。”他说，“否则我连问新价的地方都没有。”

阮青烽听到了，却没有因此重开话头。她让小吏拿出当时的车轴报修单，又请车夫站在旁边。车夫记得卸下的旧轴裂了半尺，替换木料是自己从雪口带来的，回来时运盐的活计已被别人接走。小吏说报修人不是他，车夫答修车的人是自己。

底簿由见证吏送来，韩靖的批札准许当场核这一笔，不准带走原页。许砚生按验车号找到两次入栅和一次退车，纸上的十一日与阮的回执相同；修轴木料已有验记，赔费格里仍空。抄页把退车写成结项，底簿却没有结清赔费的签认。

他请小吏把两者摆在一起。小吏想补一句无银可付，许砚生让他另立今日说明，原页不改。见证吏把旧空格圈住，签了亲见，阮青烽也认车号，但在核认旁写明仅认核对，不认清偿。

“这两车到底是谁要的？”许砚生问。

“西栅奉堡里临借札留下，札上用途是修哨转运。”小吏把夹页取出，“我不敢说全是前任私办。”

阮青烽看着许砚生：“现在你可以回去说，一切按军务办了。”

“临借的札是真的，未赔的栏也是真的。两样要一起交上去。”

她把铁块挪开，让他看清回执最下面那行小字。车主归栅取车，要自付路费；骡病死伤，军府不认。许砚生原先只算车在这儿十一日，此时才发现，车主回去拿货、再回来领车，一共走了三趟。那两辆车返还以后，仍旧要靠下一次活计挣口粮。

西栅小吏抱怨这几年山路难走，守哨的人也怕粮断，谁能都顾到。阮青烽让他看看屋外的车夫。两人从日头偏西等到现在，等的时间也要吃饭。她只要求自己做的那一段有明白价钱，不接这句谁都难的折扣。

许砚生换了问法，问雪口现在可否出粮。她答有粮，却各有主，民户冬前口粮不能拿来做军府库存。要走的是商户备卖的粮，净重、袋数和货主都能当面认；道路三十六里，走南边苇沟绕道，车慢，一日行程还要留验装的空。

“明天就到呢？”小吏忍不住问。

“你现在说要，粮主现在点头，车现在装满，人连夜拉。路上折一匹骡，谁赔？”

小吏不答了。许砚生也没替韩靖许银。他记下验装与脚程，问可否先试两车，条件由她列。两车四十八石，在堡里不过两日多，若能按时再来，才是一条可以靠的路。若这两车又被扣住，雪口便少两辆替边民带盐布的车。

阮青烽说运费能列，凭照和停运也得列。她的车到了西栅，若临时改叫送到石门旧营，便多了另一段险路；若堡将换人，旧票还能不能领钱；若商队发现前路有埋伏，能不能停在路口等消息。这些都要有人答。

许砚生写到第三项，左肩牵疼，托纸的手放低了些。一名看守替他换到背风的墙边，另一名仍守门。阮青烽盯着那两个人，问他所说的话出了院门算不算。

“我能把数核到韩将跟前。签运路、放行和赔偿，得由他答。”

“你自己能出堡吗？”

“有令，有看守，才出得了。”

她没有再问为何受押，只在报价纸上添了一格署责人。许砚生看着那空格，想到自己的名字仍在阵亡报里，第一次要给活人的车寻一张能用的票，手里却连替自己开门的凭据都没有。

小吏又提起西哨捡到雪口木牌，话说到一半，阮青烽将票折起。她说路号给过货主、脚夫和买路人，有人丢牌也有人盗牌；若军府预备拿牌治整个边市的罪，现在就可把她押进去，不必演借路。

许砚生请见证吏记清，今日只问货路，没有拿木牌认过她的人。他已在军议交过拾得地点和来源空白，这里也不能改口。阮青烽让车夫继续套骡，等这句话真落到见证簿上，才留下新报价纸。

“我明日仍在西栅，官粮到了，你们或许用不上我。”她说，“官粮没到，也不能把我的价抹掉。”

许砚生把旧扣车核认夹到新询价后面，托看守先送回堡。她这一回要求的银、凭照和退路，韩靖都还没答，而南门明晨要等的六辆车也还没有一个真实车号。院外车轮转起来，阮青烽按住报价，免得被空车带起的风吹走。

见证吏回堡前又递来韩靖的口信：明日验粮之后，他到西栅面谈，旧借车赔项同时核办。阮青烽叫小吏把时辰记在簿上，若粮车拖到夜里，面谈不能跟着拖。小吏看向许砚生，他答自己会把这句话一起带到，韩将是否答应仍须回执。

“我也有车等装盐，等你们一天，就少走一天路。”她对见证吏说，“把这句话写在我名下，省得又替我写成自愿留候。”

她将那张旧回执展开，压在新纸上。

“请能盖堡印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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