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银要出库

仓吏把笊篱从袋口提起来，先抖掉糠，再把米倒进碗里。

四十七石净粮复验到最后一袋。他递碗给伙头，伙头抓一撮，在指腹间搓开，闻过才点头。入仓签上又添一个押记。那只沾过沟泥的粮袋仍搁在棚外，底下垫着木条，同库门之间隔了一丈。

许砚生蹲在它旁边，看着仓吏在污粮签上写“另隔”。泥水已在麻布上干成一块硬壳，碰一下，碎屑便往下落。昨日车陷坡沟时，这袋粮压在下面，若为了凑整数挪进仓，先前验过的那些袋子也白验了。

“四十七。”仓吏搁笔，“这一石不能算给我。”

“你只收四十七。”许砚生将入仓签推回去。

一名看守伸手拉他起来。他左肩动得慢，起身时还扶了一下膝。另一名看守等在秤棚出口，没有因为新粮进堡就解开他腰间的押绳。

阮青烽坐在棚外凳上，靴子还留着泥。杜骥的手心缠着布，昨晚搬完袋才发觉掌上磨掉了皮。他把手藏在膝下，眼睛却跟着孟秋的银箱走。箱上的绳封完整，孟秋先拿旧押记对了封口，才把它放到桌上。

财吏也来了，怀里夹着一册薄簿。他坐下先问：“可用粮四十七石？”

仓吏应了一声。

财吏翻到空页，把四十七两粮价写下，再添十二两运费。笔停了一会儿，他将两项相加，落了五十九。

阮青烽看见那个数，没去碰银箱。

“少一两。”

“没进仓的一石，库里不付粮价。”财吏把簿子偏向她，“余银得退回军库。咱们总不能花六十两买四十七石。”

杜骥撑着桌沿站起来。孟秋伸手挡在银箱前，示意他先等。

许砚生把污粮损票放在薄簿旁。票上有昨日值哨的名押，改路令也附在下面。军哨封了苇沟正道，指车走泥坡，车夫照令转向，第一车后轮落沟；第二车停住，没有跟着往下赶。每一处时辰都有人按过手印。

财吏瞥见令签，转去看韩靖。韩靖站在棚口听完仓吏报数，还没坐下。

“那是损赔，”许砚生说，“不用写在可食粮价里。粮价四十七，装车起运的四十八石，运费十二。军令改路损去一石，按约赔一两。”

财吏把笔尖抬起来：“车陷了，就能都算在军哨头上？”

“先前的约写了条件。商队自己选路，坏了自己担；这次有指路令，有同车见证，也有污袋。若是车夫自己赶错了，指路令上那一行就得重查。”

杜骥解开掌上的布，露出破皮的手：“前车陷下去以后，我沿原路爬回哨口问过。值哨说，不走这道就等，他不放正道。那时候再等，车得在沟边过夜。”

“你还把车轮伤了？”财吏问。

“轮辋刮坏一片，还能用。”杜骥把布重新缠上，“这张票只报粮损。车轮的修钱没往里塞。”

孟秋将契约展开，找到军命改路那一条，压住纸角。财吏认真看了两遍，笔在“五十九”后头悬着，终于没有把尾数描深。

“军库也有难处。”他低声道，“昨夜才领了修门的钱。西墙那几根朽木再不换，一下雨，门闩挂不牢。这损赔可否先开张支取票，等下一拨军费下来再兑？”

阮青烽这才抬头。

“箱子里的六十两，前天已经封好了。”

“总是堡里的银。”

“我也要修轮、买草，车夫回家还得买盐。你拿他们的钱补门，他们来替你守这个门？”

财吏脸上一阵发紧。他望向杜骥，杜骥避开了他的目光，只用布条牙咬住一端，慢慢扎紧。棚后有兵搬木料过，腐木断口露着黑心。财吏说的门闩并非虚话。

许砚生按住损票，没有插嘴。要用哪笔银修门，轮不到他决定。写进约里的押银若能临时抽走，阮青烽午后便会牵走两辆车；仓中剩粮则照旧一天少二十石，门修得再好也拦不住饿。

韩靖走到桌前，拿起财吏的簿子。

“军命损粮一两，列在我的令下。”

“将军，修门的余缺还没着落。”

“那笔另找。我签过的押银，现在放。”

韩靖在五十九下面补了一行，注明军命改路赔一两，签上姓名。财吏把原来的合数划去，重写六十，划线旁留了自己的小押。他做得很慢，写完还逐项点了一遍，才从怀里拿出军库留存的押银封票。

孟秋核对两张封票，割开箱绳。银子先按大锭称，碎银再分。阮青烽没把六十两一把拢走，她取出粮主收款簿，报出原粮四十八石的归属，其中净粮价四十七两付她，一两单列损赔。十二两运费又分成畜力草料、车用和两名车夫的工钱，杜骥应领的那份单独称给他。

杜骥接银前先把掌上污布往衣襟里塞了塞。他怕血污了收票，改用左手按记。孟秋让他坐稳，给他垫了一张废纸，拿一根细木签点押，按完才将碎银放进他手心。

阮青烽问：“够你欠的草钱么？”

“先还半数。”杜骥答，“剩下的留回程。”

他数了两次，装进贴身袋，没再看军库簿。几名等在栅外的车夫看到银子入袋，挪近一步。有人问是否还收粮车，孟秋叫他们稍候，眼下只结已经做完的这一趟。

财吏另取一张结清票，写到末尾停住：“初九粮案尚在查，这次交款须注明，不能拿来抵那边的缺数。”

“可以。”许砚生说，“初九那三辆车，照旧查。今天这四十七石，是这两辆车昨天送到的。”

他指着车号让财吏添上。财吏看他腰上的绳，又看了韩靖一眼，问这结票由谁署领粮责。许砚生将入仓签交给仓吏，自己的名字只留在核数见证处。韩靖在军方领受一栏落押，押毕把原票给孟秋，副票交财吏带回。

阮青烽等墨干，先问明那袋污粮仍由堡里隔放，任何后续用途另记，不许混回净粮账。仓吏应了，她才把结清票折进皮套。

“下一趟要四辆。”韩靖说。

她伸手去拿桌上散落的木签，拾完才答：“我手上两辆。其余得问人，也得有粮。你这边要多少，哪天收？”

“九十六石。二十九晨。”

杜骥下意识算了一遍路，开口说：“今日回去，明天清早发车，明晚在西栅外歇一宿，赶得上。”

“先回去问。”阮青烽截住他，“没有答应的车主，不能替人说能到。”

韩靖点头：“按这一趟的价，另封一百二十两。孟先生下午验银。你们有车有粮，双方定下来，才开第二张装运票。”

“我得看那两辆车的轮轴。破车装二十四石，出了沟，再多一箱银也没用。”阮青烽说，“还要沿原道。临时封路，你得让押车的人有地方退。”

韩靖拿过一张空纸，将九十六石、第二次押银、未成约前可不发车写下，交给财吏筹银。他没在纸上写商队承运，等阮青烽带回车主的名押再补。孟秋在旁留了收验时辰，免得下午箱子到了，人却已经走了。

外头有人卸下车上的备用索，拿到日头里摊开。昨日浸湿的一段还没干，杜骥站起来，叫他别卷，先晾到能捻出干绳芯再说。

许砚生看着栅内两个空车位。两车粮能让堡里再撑两日多，阮青烽下一回多拉两车，也依然得一道一道问车、问粮、问可走的路。纸上的九十六还轻，风一吹就翘角；昨夜扛进仓的四十七，却把卸粮兵的肩都磨红了。

“昨晚那袋里，还有几升能拣出来。”仓吏望着污袋说。

“别拣进大锅。”阮青烽答。

“我晓得。另看能不能作旁的用。”

孟秋仍未合上银箱。最后一两碎银在小秤上称足，他包进纸中，抹平四角。那张军命改路损票被许砚生压在桌边，污粮的泥印从票后透出来。

孟秋把这一两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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