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七十七石

仓门一开，冷米气便扑到脸上。

见证吏提着钥匙站在门边，仓吏先让众人看昨夜的封，验过才拆。许砚生没去动袋，右手拿笔，沿墙挨个对袋签。两名看守守在门内，其中一人替他扶住账页，免得翻卷的纸碰到库里的油灯。

昨夜的发粮页放在空秤旁。二十九晨四车九十六石入仓，旧存一石，当日领出二十石；各处领粮人名下的数加起来，正好二十。先前给伙头提走的粮，也在同一笔里，没有再减一回。

仓吏把余袋移上秤。完整封签的对装数，已经拆用的重新称，袋底散米也用小斗归总。见证吏读秤，他复诵，许砚生记在袋号旁，三个声音在仓中轮流响。

一只旧袋的皮重不对，仓吏嫌麻烦，说照旧记便是。许砚生请他将米倒入空袋，再称旧袋。底部沾着湿泥，多出的重量便露出来。仓吏自己扣去，换了干净袋签；见证吏没催，等他将这笔补完才读下一个。

七十七石。

仓吏将小斗倒空，沿斗底扫了一遍，还是这个数。南坡栈那一百四十四石没有藏在仓后，也没有在任何入仓签上留下车号。值簿拿着册子站了半晌，将二百二十一下的线划去，在旁写“实存七十七，余待到”。

韩靖等他落押，问：“怎么分？”

许砚生把七十六人的入门名纸取出来。他原打算只核粮，出了仓门，却看见那个抱锅的小孩蹲在墙角，用石子给空锅划道。孩子母亲把锅夺过来擦，越擦越响，他只得将纸重新铺在桌上。

“民这边，一日五石。军这边要压到十五。合起来二十，先安排三日。”

值簿马上问：“军粮现已从三十减到二十，还要再减？”

“七十七人要吃？”一名伙头说。

“七十六。”许砚生指着名纸，“老人、孩子和能走的，都在这里。米饭、粥饭怎么做，你定，别把水当米数。”

伙头看过纸，说五石须分顿发，吃得多的不能因为站在锅前就多舀，病弱也不能等大家舀到锅底。他叫门兵选几名能帮灶的边民，先问会不会挑水、洗锅，不让妇人凭一句“能做”就全挤到军灶前。

许砚生在纸上写每日军十五、民五，三日六十。剩十七另留应急，若这三日一辆粮车都不进，它也不能给人许成第四、第五日安稳饭。他将三日的领粮签分开，首日可发，后两日须晚间对实存再发。

韩靖拿起第一张，未马上签。

“十五石，外前营怎么守？”

许砚生看向墙外。前营承担的道口多，人和驮畜散在各处；外哨一退，几处路已进不去，粮还按原营份额送，锅却不一定能煮开。他在纸上写“缩前营”，笔到守哪道、退哪队便停了。

“得请将军定。不能叫他们留着同样的口子，又少拿五石。”

戚照雪从北墙下来，拿来一张旧路图。纸角裂了，她用掌压住，先点已收回的外木栅，又点门内可互相照应的两处位置。长兵压在窄口，送箭和抬伤兵不必穿过开阔地；几处空旷的墙外哨道，暂时不再派人站死。

一名伍长指着北坡问如此能否把骑兵堵回去。她没答这个，问他从内门向侧梯送盾要多久，那人说要过两道低沟。她便叫他把备用盾移到沟近侧，让拿盾的别等到有人爬梯才从校场跑。

“粮能省多少，得在换防以后点人再说。”她对许砚生道，“现在先按三日立，到了今晚，哪个位置添了人、哪个位置出了伤兵，重新核。”

韩靖在图上落了缩防处，叫伍长带图去交待，不许把纸上一个圈当成退兵的口令。原处撤了谁，新处接了谁，都要由两边伍长认清。

许砚生随即另写难民。

西南柳湾距堡十四里，走南门，出门一里半先过白沟桥。七十六人若都留在堡中，三日粮签一直要带上他们；若南路尚通，先将不便行走的伤老和儿童送往柳湾，余下青壮随后走，便能让军灶不再长期负担新入堡的人。

“桥还通么？”韩靖问。

一个边民说昨日过桥，板子没断。戚照雪问他今晨来堡走的哪路，他指西边小径，没有经过白沟桥。

“派人去看。”韩靖道。

戚照雪叫验路兵带两色小旗，桥稳、桥外可行才报通；若看不清对岸，便回报未明，不许只踩两块板就把老人推过去。她指着图上桥后那段弯路，问边民车能否转弯。那人说两辆大车要错开进，外侧沟窄。她将这话也记给验路兵。

许砚生写撤序时，一名老妇走近，问自己孩子能否同行。她腿不好，儿子能走，要替别人担被褥。许砚生把他们两名圈在同一处，不肯为了凑先行人数就把能走的儿子拆到后一队。

“谁扶谁，也要一起问。”他对门兵说，“老的、伤的先走，不能到了桥前没一个扶他们的人。”

门兵将点名纸带去棚内，挨个问相伴的人。纸上有两个孩子还只有乳名，母亲在吵嚷中一声声喊，边问边替他们缠脚上的布。没人此时出堡，车也没先驶到桥口。验路兵从南门走后，韩靖才签筹备令，让粮、水、载人位置先备好，等回旗再放。

阮青烽一直站在图外。两名新跟来的车主各有一家人，听到难民，先问能否随队向南。韩靖说要等桥讯，让他们也先候着。她没有替他们答愿出车，只把自己两辆车的车号指给许砚生。

“这两辆，可以先载走不动的。”

“要多少人？”韩靖问。

“先看车。不能按粮袋堆人的法子。”

她叫杜骥卸下高栏，将草垫铺在底板，又把松了的一根横木紧固。老人扶着车沿坐上去，杜骥看后轴落的高度，再请旁边人上车试坐。坐满之后，腿脚没处伸的那名老妇被扶下，换到另一辆，车上留出能扶她的儿子的位置。

阮青烽与韩靖说好按实用车日付钱，草料单列，未过桥前若命令停走，已经发生的开支仍照实结。军方命令造成的车损按前约核，商队自行赶险的损失自担。载的人到柳湾后，这两车是否再回，得看路，不许一签便变成不断往返。

韩靖叫财吏先留足首趟车钱，写给孟秋核验，双方看明才押。阮青烽收好副票，叫杜骥先将两辆车靠近南门候命，别堵军中送箭的道。

伙头回来领民粮签，指着五石问今日从哪个锅起算。方才边民进门时，已有两个孩子喝过灶边的一碗稀粥，再不说明白，军民两边会各记一回。许砚生让他将已经舀出的份量并在首日民粮中，锅下剩的按实数领，先让经手灶工认这件事，再落领粮押。

“后头若又来人？”伙头问。

“报门口实数，别拿今天这张纸挡回去。”韩靖答，“真加了人，重算。也别把没到的人先填进来。”

伙头将七十六的名纸抄了缩本，折进围腰。许砚生见他带走的是第一日的五石签，后两日的仍在案上，便在未领处添了小字。今晨进堡的这些人，先有一顿能吃的，至于桥后那十四里如何走，还要等门外的兵带回所见。

许砚生将三日粮签和撤序纸放在一起。纸角被他握出了汗，他正要取布擦手，戚照雪点到路图上的分水堰。

“西北这段水口近一里。”她说，“方才北面马迹压着沟，不见得守住整条水。外井若被盯，别从堰前正面取，要看旧砖槽能不能遮人。”

韩靖让她再问清值水兵所见，眼下先用内缸，洗锅不许白白泼整桶。伙头听见，端起桌旁的水碗，一口喝完剩下的凉水，拿碗去找灶工。

许砚生朝仓门看了一眼。实粮虽少，至少能一袋一袋领出来；水若只在图上有个字，三日签便连第一顿都煮不成。

栅外忽然有人喊让路。

报信兵拖着一只空桶进门，桶把还挂着半截绳。他放到地上，断绳带毛，切口里嵌着箭刃留下的白痕。

“外井的绳射断了。”

空桶滚到桌脚，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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