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水口八人

戚照雪在栅门前点了八名兵。

段成站在第一位，右手试了试短刀鞘；柏成挎长盾，盾上的两根旧索被他换了新绳。余下六人各带短兵、绳和扁担，硬桶只留了两只。她逐个看完鞋底，叫一名兵把松了的布带重新缠紧，才将取水令交给门兵留验。

令上有韩靖的押，申前归堡。

杜骥牵着两头骡在另一边候着，鞍架上挂空水囊。他穿车夫短衣，没拿军中兵器，也不在那八名的名纸里。阮青烽亲手查过囊口，与军库经手人留了借用单：本次畜力和工钱按约支付，囊若破损、骡若受伤，据实核；到了不能退的地方，杜骥可先退，不许令他追敌。

“回来先看囊，再看骡。”她向杜骥道，“你走在人后，别为了省两步穿堰前。”

杜骥应下。戚照雪将挂得太低的一只囊往鞍架上提，免得沿槽时擦破，随后让他牵骡跟着最后两名兵。她没有许他一路无箭，只指明若听见退号，往哪面墙下回。

出堡后，分水堰就在西北坡下。不到一里，路却裸着，旧草茎被风吹倒，贴地的箭都遮不住。一只断了绳的桶歪在井侧，桶口朝天。戚照雪伏到矮土坎后，看了片刻，发现堰东高处有一小块暗影移动。

段成提盾想往前试。

她按住盾缘，指向左边。

旧砖槽已经废了多年，槽壁半塌，一面却仍高过蹲着的人。向上游绕四百步，能避开堰头正面的弩线。槽里有碎砖和烂泥，骡只能沿背坡走，若全队一齐钻进去，被追时便难转身。

她将八兵分开：段成与一名兵在前认路，两人递水，两人守上游侧口，柏成和另一人守退路。自己在中间往返，看到可退的口子才叫杜骥牵骡近前。八人的去处交代完，她让段成复说一遍，免得风里有人只听见自己的名字。

前头踏入槽内，一块碎砖翻响。所有人立刻停住。

弩箭从堰东飞来，扎在槽壁外侧，箭杆震了几下。戚照雪贴着残壁等了一会儿，没叫人抬头找弩手。对方已听见响动，再多露一个脑袋也找不出多少人，她抬手让前队继续慢走，脚踩泥，不踩松砖。

上游的水从石缝淌下，先绕过一段草根，再汇入浅潭。段成用刀拨开浮草，后面的兵撑住盾，递水的人将取水口放到流处。杜骥把两头骡牵进背坡的小凹口，解下水囊，一只只送到槽边。

有人贪快，想在潭里整囊沉下。戚照雪让他停，把口朝向流处，先放掉头一瓢的泥。水凉得指节发麻，那兵换手时差点松绳，段成伸手接住，没让囊落到浅潭底。

第一只囊装好，扎口，送回鞍架。

第二只满时，堰头仍只有风响。戚照雪向下游看，井侧的空桶还在，她却没因此叫守退路的人也来帮忙。柏成将长盾靠在窄口，一只脚踩住盾底，腾出手接传来的囊。囊与囊之间留绳，退时一刀便能割开，不让它们缠在一头骡的腿上。

杜骥摸着囊皮，报哪只满、哪只还差。军中那两只硬桶盛到可挑的分量，他用短索捆住桶盖，替扁担找平。水压下去，两头骡的腿都稳，没超出各自载量。再多取一只囊，就要有人一路背着。

戚照雪看了一眼日头，让装水的停。

“收。按来路。”

两名上游侧口兵先退回中段，水和骡居中，盾后的兵最后动。段成回看坡外，没有马影；他却听见一声短促的哨，赶紧伏低，把旁边人也拉了下来。

弩箭擦过残壁，打碎一角旧砖。

挑桶的兵肩头一歪，左臂中了箭，扁担落下来，桶在索间荡了一下。杜骥一把抓住桶盖，没让水翻出去。戚照雪叫他将桶挂上鞍架，空扁担交给另一个兵，自己把伤兵拖进墙后。

那兵喘着说能走。她看了一眼伤口，箭斜穿上臂，血浸得快，手却仍能握。她用布紧压伤处，不拔箭，叫他靠里走，别再挑桶。

堰东的暗影向北挪，绕到砖槽末端。柏成抬盾挡住窄口，外面连着两声弩响。第一支钉在盾上，第二支从塌口低处穿来。

柏成跪了一下。

戚照雪回头时，他已经侧倒，长盾压在腿上。她扶住他的后颈，箭入颈侧，血涌上衣领。他的嘴动了两下，声音没出来，握盾索的手随即松开。

“盾靠墙！”她喊。

另一名退路兵将盾竖起，段成伏着回来，帮她卸开压腿的盾索。两人试着扶柏成，他没有再撑起一点。戚照雪伸手探颈，指腹下除了黏热的血，再没有能辨出的搏动。

坡外又有马蹄声。段成低声说再停下去，两头骡要被堵在凹口。

戚照雪把柏成身上的绳解出，将他的双腕束在胸前，取来空扁担，与段成一起抬。她不许再往潭边回，也不许有人为报这一箭翻墙去找弩手。原来递水的两名兵改在侧口护撤，伤兵走在骡后，能动的手抓着鞍架绳。

杜骥看见扁担抬起，主动将一只水囊往鞍架里收，腾开肩前的路。他的骡怕血味，头猛甩了一下，他贴着骡颈说了几句短话，沿背坡牵走，没有往堰前赶。

长盾一段段往后移，砖槽外几次落箭，都被残壁和盾缘挡住。抬柏成转过第一个折口时，戚照雪左肩的旧伤被扁担拉得发痛，掌心滑出半寸。段成让她换手，她摇头，咬住下唇，直到过了塌口才叫另一名兵替她接抬。

柏成的鞋尖在空中轻晃，鞋带还系得齐整。临出门点名时，她看过他的鞋，他不用重缠；他就站在段成后头，换索时还拿牙咬断一截多余绳头。

回程最后一段，堡墙上的兵看见长盾，先喊伍号，再把小门侧的遮板搬开。段成应号，护着骡先入，伤兵其次，柏成被抬进门内。戚照雪最后跨过门槛，门兵把栅板拖回，外头马蹄声仍没有停。

申时未到。

许砚生在门内听见归队点名，八名兵都回来了，七名能应声，其中一名臂伤；柏成躺在扁担旁。杜骥牵骡另列，不把他添在军差的八名里。戚照雪也单独交令，将出入时辰报给门兵，没有拿取回水便要求复回外差。

医官来得很快，先看伤兵，再伏下验柏成。段成把人抬到棚边，布覆盖前，许砚生核过同袍辨认和军中名纸，姓名、伍属、亲见战死的时地分别写下。亲属领抚恤处仍空着，要从原籍簿核，谁也不能替家里的人画押。

“柏成。”段成给他指了一次，“柏树的柏。出门时是我点的。”

许砚生把这两个字写清。戚照雪从柏成衣内取出一只小布袋，交给他当众清点：碎铜钱、半截针线、磨钝的小刀，一件件落在干布上。她手上的血沾到了布角，便退开，让见证吏接着封存。

许砚生写“本日取水中箭，尸验已核”，落笔时手停了一息。初九他在堡门外站着，名字却已写进阵亡呈报；今日柏成的遗体就在这里，纸上的每一个字仍要先看过、问过，不能因少了一个应声就草草补成。

杜骥已经在卸囊。他报装水时的满囊数，许砚生没有直接写桶数，叫值水兵用堡内定量的桶来接。囊皮贴下去，水连续流进桶中，杜骥将残水也倾出，各桶到刻线便换下一只。

十二桶净水，桶口逐一盖上。

伙头先来领煮饭的，医棚另领煎洗的，许砚生让他们在出水签上记明，不把眼前十二桶都写成缸里余存。水拿得出去才有用，也少得极快，值水兵仍得盯着六缸和新领走的这些，没人许明日水口还可照走。

仓吏随后报首日粮已按全日份额发出二十，军十五、民五都落了领押，仓中余五十七。韩靖看过签，将剩粮的仓钥收回，转去问南门验路的兵是否归来。

杜骥抖开湿绳晾在车边，两头骡只蹭破了鞍下的皮，水囊还须逐只试漏。阮青烽叫他先处理擦伤，借用单待查完实物再结，另一边的两辆载人车仍停着，没有因为水到就让人自行向南走。

戚照雪坐在门槛内侧，卸下护腕。血凝住一段带子，她解了很久，段成递来湿布，她才一点点擦开。

堡门内十二只水桶排开，南桥该回的验路旗还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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