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最后五十二人

五十二个人在南门内站了两排，行李比人排得宽。

许砚生从最前一户点起，点到昨夜托话的少年，少年应得很快，随后问祖父是不是会在村口等。旁边的老汉将锅从背上卸下来，骂他还没到便想有人伺候，骂完却替他把松了的包带系上。

门外先到的是杜骥，两辆车从柳湾回来，停在桥南不入堡。阮青烽派他传话，昨夜的车夫歇过，骡也喂过，接应能做，但不会把五十二人全挤上两车。

许砚生让必须随老幼同行的人站到一起，哪一家后留一个人整理行李，也要告诉护兵，不能到桥那边少了人，再跑回来找。

杜骥看见一床绑得太宽的席，叫主人将它卷细。老汉把锅挂到他手里，说自己走得动，只要别颠破锅，杜骥让他在车边等装挂，锅不能拿手托着走十四里。

本日路粮与柳湾先行者的补给一并包好，都从民五石中分，不在出门时另开一项新粮。许砚生核过领人，交名纸给护送伍长，两个看守随他停在门内。

墙头传来报声，说东脊有旗。

一块旧红布从坡后升起，后面还有灰布，远看近似北关车队常用的杂旗。门兵听说援粮已在关外，手先落到了栅闩上，戚照雪按住他的手腕。

“叫号。”

门兵隔墙叫了一遍，坡外的人没答，旗反倒往前来了一段。她让待撤的人退到内侧，自己登上墙梯，拿过值兵的望杆，旗后只有人，没有粮车辕影。

“去认近路，门别开。”

韩靖准两名熟坡兵从侧门探出，不走旗来的方向。他们沿沟看见几个人抬着弩架往下移，旗杆绑在一柄长钩上，马藏在后面，确实没车。

消息传回时，五十二人已经坐到了地上。抱包的妇人想跟护兵回屋，不愿再走，另一个人却嚷越怕越该快走，二人争在一处，孩子开始哭。

许砚生叫伍长先把家口分清，不许人群挤上门槛。他去议所找出哨具册，将昨夜已经带回的弩具勾出，留下哨屋和未取回的木料，递到韩靖面前。

“这座屋留着，他们能沿遮挡往背沟下，不用在坡面露人。南桥护路的兵得一直看东边。”

郝锋说哨梯已经毁了。戚照雪把探兵所见画上图，敌不必上到楼里，靠屋后高墙就能掩着搬弩。昨日只毁梯，今日已经用不上原先那座屋。

韩靖问能不能将人逼退，再把屋保住。

她望了南门里坐着的家口，说要冲过去就得留兵守，水口、堡门与桥没有多出来的队。

许砚生将哨屋记损的位置留好，韩靖押准烧毁。郝锋接过木料册，唇角动了几下，最终把带回的重弩数量重新核了一遍。

戚照雪领十名护兵随火队出去，走回沟低处，只带火料与盾，不以杂旗为由冲坡追马。许砚生把哨具册放回匣中，匣里的初九原账与封条都还在，不能因为要放一场火，就把另一场案子也送进火里。

哨屋附近先响了一声弩，火队伏到沟沿，没把火料直扔到屋顶。

戚照雪让两面盾交错撑起，护着火队绕到低窗。昨夜砍断的梯架散在地上，木楔拔不出的地方已经劈开，她叫人把柴沿窗下塞好，点起火绳，等火咬住干板才退。

屋后的敌兵冲出两人，被盾挡住。她截断追来的长杆，让拿盾的沿沟退，没有站在屋前等敌人围上来。

干板燃起来时，哨屋梁上最后一根灯绳也烧断了。

火从屋后往上走，坡上的弩架只能搬开，抬架的人绕向远处土坎。戚照雪在回沟转口停住，给南门发出可撤的号，段成已经在桥口等着。

南门里的五十二人这才站起来。

先过的是护兵，随后按家口走，包袱宽的改抱在身前。少年扶着一个不认识的老婆婆走，婆婆嘴里总念自己的儿子，走几步就回头，他便告诉她车在桥南，儿子跟在后面。

她的儿子确实在后面，抱着睡着的女孩，腾不出手扶母亲。

许砚生点到最后一户时，一只鞋落在门槛边。孩子被父亲抱过去，鞋脱了，父亲想回来取，护兵替他递到桥头，没有让整户为了鞋逆着人群走。

两辆车停在对岸。阮青烽把已歇得站不起来的人接上，剩下的人绕车步行，不许几个急躁的年轻人先抢空处。老汉拍着锅，要她挂稳，杜骥将锅挂在车尾空位，他便转身扶住那名婆婆。

“别摸辕，绳在这里。”

后面土坡有石块滚动，绕开的敌兵沿低坡赶了过来。哨屋火还在烧，他们没能走原来的遮挡，却已经靠近了桥前的弯道。

段成让过桥的人贴着护兵走，自己将长盾卡在土坎旁。第一支箭射到盾缘，他听见后面有人叫孩子，回头看见一户人还在桥前，父亲的包带断了，里头两双鞋和一团衣裳滚到地上。

父亲抱着小孩，弯腰就要捡。旁边的女人伸手拉他，自己背着铺盖，也拉不动。

段成把盾往他们那边移，叫父亲往前。那人丢下衣裳却不肯丢鞋，俯下身抓了最小的一双，脚刚踏上新板，箭从段成盾旁擦过。

一名护兵小腿出了血，仍抵着长矛，不叫桥上的人回头。他用布缠过擦口，段成让他先随撤队过，另一个兵补上侧面。

许砚生在门内听见桥口的叫号，只能按名纸问传信兵。最后那一户四口都到对岸了，女人的铺盖被桥栏挂破，孩子的鞋拿回了，散在地上的衣裳没有捡。

名纸第五十二处终于有了应声。

门兵要收纸，许砚生叫他留到真正接收。过桥只是走出最危险的一段，这五十二人还得走十四里中的余路，阮青烽在车边重新核过家口，没让推车的人只凭看见人头就报数。

敌人再往桥口移时，护兵已经从补板上退到南岸，盾向后，人向前。段成站到最后，等过桥的兵喊齐，才在另一面的土坎后收盾。

堡墙上的箭将逼近坡口的人压回去，杂旗跟着退到了烟后，没有留下可核的首领姓名。戚照雪护火队回堡，十名兵点过，再指明敌人退去的坡，韩靖没有报全歼，也没有派疲兵追过那道看不清的土埂。

东脊哨屋已经塌了半边，木烟顺风飘过堡墙，郝锋站在梯口，将几名撤回的哨兵叫到墙内重新安排值位。有人问以后还去不去哨，他说今日先守住这面墙。

水口在南撤号以后再开一趟，韩靖另派领队，军桶取回净水二十四。没有借走正随车去柳湾的骡，也没用一句水路已通免掉护兵。领回的水按刻线合验，医棚先接煎洗，灶上领自己的，其余由值水兵看签分取。

许砚生在仓里核第三日全份。本日仍是军十五、民五，民五已随最后一队携出一部分，又给柳湾先行者补了一部分，所有交接各有经手，合起来只有五石。

仓吏将空口袋抖开，问明天还照二十发么。

“等柳湾收到末批。”许砚生说，“若今夜实收，明日军十五。那边的供给交接也要列明，不能把人撤出去就算他们自己养活了。”

粮架上余十七，袋口全有封绳。三日前核实粮七十七，三日六十已经从这里领出，夜里吃的是今天的份，数目没有再向下多跳一次。

许砚生离仓时，候撤处只剩几根绑行李拆下来的旧绳。两天前还睡着七十六人的地方空了，伙头过来收碗，抬头向南门问有没有回骑。

门兵摇头。

他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筐，没将民灶的火全部熄掉，另留一小处炭，倘若途中有人送回，仍得有热水。

许砚生到簿桌前，把出桥的五十二名与昨日实到的二十四名分开。接收那一栏还空着，不能把两张纸相加便说七十六已经安置。

南门外的护路号越来越远，最后一辆车转过坡，车尾的锅再听不见了。许砚生将灯芯剪短，留着油等柳湾的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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