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车轴底下

六辆粮车到灰石堡时，南门还没有开大。

戚照雪在门内听车队答号，认过领队与接运令，再让门兵逐辆查封。车轮从桥板上来，袋口没有新断，运队所报在栈交领的数仍须与堡内秤数对得上。

第一车二十四，第二车二十四，六车核完净粮一百四十四，没有沿路报损。粮卸进仓以后，门簿、接粮签与仓簿各留了经手，韩靖亲看最后一车，才向戚照雪报入粮差终。

她将临领南门十兵的令交回，值位已经交给原伍长，南门警戒仍在，援粮到了也不意味着东脊哨地收复。段成向她问下一回外差，她叫他先核同伍的伤，不替未来的军令给承诺。

军十五当日照领，仓中原二加一百四十四，再减十五，日末一百三十一。医棚的三石有专签，前营与内墙杂役的两份六石没有借到粮便无止境加大，后续日耗需再核人再报。

水兵同样看取领，昨日的净水二十四已经按灶、医棚分过，今日仍由韩靖另定护水差，先核缸存再取。没有人把粮堆高当成六口水缸也一并灌满。

韩靖签好的车册勘验函送到了南坡栈。

许砚生午后在车棚接见两名核车吏，两人带的是具名封送的北仓匠册原件和对应副页，匠册不入初九军案封匣，但出入仍有封验。看守替他将矮凳移到棚内，他没接册回房，原件始终放在两吏当面看得见的桌上。

邱荣让栈工把疑车翻正，曹缙拦了一次，先核昨夜倒扣的样子与匠号，再准翻。

轴内北仓十三，车匠的刃口在第三字下留了一处较浅的线。许砚生没有以这条线自说唯一，先照匠册尺寸拉绳，前后轴距与轮距都核到原数，随后查旧修销。

一处销孔修过，匠册写明加铁衬，铁衬露边的方位与车底相同。核车吏将原记录指给曹缙，旁边栈工擦去油灰，露出压在木孔内的铁片，没先取下来让人看一块来路不明的铁。

“号相同，做法也相同。”核车吏说。

曹缙在勘单上写原车体相合，邱荣叫他别只写相合，要写核了哪几处。许砚生照他说的补齐尺寸、匠号与旧修，并请栈方留押所见。

邱荣看完，敲着车辕问，车在这里便算初九粮也在这里？

“还不能。”许砚生答。

那句话让站在邱荣背后的栈工松开了抓辕的手，曹缙却抬头看许砚生，等他下一句。

“所以要核车进栈时装的什么，卸在哪儿，谁接。”

邱荣将工簿摊开，初十旧车入棚确有一行，粮量没写在修车栏，只写卸后修。许砚生指着卸字，问应对应哪一张卸联，邱荣让人去找负责搬运的外雇工。

“外雇工不在栈上常住。找不到，便只好等。”

曹缙将工簿往前翻，雇工登记有姓名与工钱结欠，他没让邱荣把找不到先当成事实。许砚生看见其中一行，潘贵，工钱旁有尚欠的短注。

邱荣说钱未结是手脚慢，做工争执同军粮案无关。许砚生请他照工簿先把人的来处指明，工债可另算，不能拿另算二字把雇工从卸粮记录里抹掉。

栈工出去叫人时，许砚生坐到空辕旁。泥从车轮内沿掉下来，曹缙递给他一张灰石堡入粮回信，日期初四，六车净数与余粮都已验明。

他读到一百三十一，将纸递给随押看守请其同见，随后把它放进粮道夹，车棚的原车勘单仍留在桌面。

邱荣要收工簿，说堡里既已领到粮，今日核验可以散。许砚生将卸字指给曹缙，曹缙压着册页，没准栈工把那辆十三推回暗棚。

潘贵到车棚时，先找自己的工簿。

他衣摆上有干结的谷壳，鞋后跟磨薄了，一进门就问哪一天的欠钱要结。栈工指着许砚生，说贵堡查车，叫他回想初十的活，他便将一只脚退到棚外。

“查车又不结钱，我不记得。”

邱荣让他端正说话，工钱欠在栈上，有核司的吏在，自会按簿给，若不肯答便不要再来讨。潘贵从怀中拿出一张折纸，又收回去，说自己没偷过米，讨工也不犯军令。

许砚生让他坐到另一张凳，不用蹲在车辕下答问。

潘贵看见他身后的看守，没坐，反倒问谁在查谁。曹缙出示核函，说明自己核的是栈车与粮联，许砚生受押随验，不是能将他抓起来的人。

“那我给你看。”潘贵对曹缙说。

他仍没将纸放下，先要曹缙把工簿尚欠的数抄给他。邱荣催他回答卸车几石，潘贵只盯着工钱栏，不肯再开口。

许砚生请曹缙将两个问题分开。

这人卸车应得的工债在栈簿里，无论今天答了什么，债都不能拿来抵作证；若旧粮违法，潘贵自己的经手也须按亲见事实查，曹缙更不能以他愿答哪一句便许他免罪。

潘贵听到经手也须查，将纸攥得紧了些。

“我只搬，不问是哪营。”

“便说你搬的。”许砚生答，“谁给你看过什么、你看见谁，能认就认，认不出便留着。别替他们说别人没告诉你的事。”

曹缙按原工簿抄了欠数与雇工日期，签明核见，给潘贵留副。他不代栈方结款，也没允许邱荣把这笔钱抹为拒问便失。

潘贵接过欠债副签，终于坐下，将自己的旧折纸展开。

纸边磨得发软，中间粮量、车号与搬工押仍能辨。初十卸粮三十石，主车二十四，另一车带来六石，下面有对应的袋号与栈接收人的押。他留这一联原是要讨工钱，结工时应与栈中的存联勘合，如今一直没结，纸便留在他身上。

许砚生让他把纸平放在干布上，没立即伸手拿走。

“哪辆主车？”

潘贵指车轴，说外侧的号后来才磨，卸粮时号还在。曹缙请他报自己认得的字，潘贵说十三，他认数字，北仓两字是别人读给他听的。

“那辆带六石的呢？”

“十二。不是整车满米，就那几袋。”

许砚生将这两句话记下，不把别人读给他的字改为他亲自识得。十二在草沟找到空车、溪口找到十八石，另外六石一直无来处，眼前却仍只是另一张旧纸上的数，要原出库袋号才能接上初九。

潘贵说卸下之后，车被留去修，袋进了栈仓，接收人让搬工另等，别从车夫手里拿工钱。初十栈门有几个送车的人，他不认得，对方也没给他兵籍号。

邱荣问他是否认识许砚生，潘贵摇头，说这人今天才看见。

“那你怎知车不是这人派来的？”

潘贵看了许砚生一眼，又看曹缙，嘴张着却没接话。许砚生让曹缙记明潘贵不识自己，所问派车人不是卸工所见，不能逼他把不知填成嫌犯名字。

曹缙落下这行，邱荣退回仓门边。

许砚生请栈方取对应卸粮存联。日期与搬工押相合，存联的三十石旁有军粮转调字样，下面的领受处却没有潘贵说过的买家，只有另册编号。

“粮卸完，第二天还在仓里？”许砚生问。

潘贵说自己次日没来，不知道。他留工联与车的关系已足够交出，别的没看见便不答，问了两遍也只答这句话。

许砚生将栈存联与自留联分别压好，曹缙在原件核验处签同见。潘贵的原联留验须给收条，欠债副签仍归潘贵，收条上不写钱已结，也不写全案无罪。

邱荣提出原车可还堡，许砚生却请先保现状，车册勘完还要核卸粮去处，带回空车不能让三十石从问账处散掉。

日头从棚口斜进来，潘贵把收条贴在欠债副签背后，压进衣内。他站起时仍问钱何时给，曹缙说栈方另行核结，今日所见的欠数会随核单报上。

许砚生低头核栈联，转调二字与三十石挤在同一行，旁边还有一道出栈货号。

他请曹缙具名索验，将这个新货号另列，由回骑转送雪口请范庆循买方核原票。回骑当日下午离栈，不能把九月二十二那笔二十四石的税联直接移到这三十石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